第99章 這女人，不是人
司空言辭犀利，冷漠異常的臉上帶着十足厭惡。沈商卿熟悉這樣的表情，曾經，在那條街上，在那座勾欄院裏，她無時無刻不在面對這樣的目光。
她明知這老頭又在故弄玄虛，可反駁的話卻卡在嗓子眼兒裏說不出。不知為何，無風不起浪五個字讓她心底的不安升了起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忽略的一個問題，有關那一日，她人生中最悲慘一天的問題。
司空一直盯着沈商卿，瞧她此刻目光閃爍，不由冷笑，“看來，你自己也想起來了。”
沈商卿打了個哆嗦，這時，樓鳳霄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他絲毫不為司空剛才的話所動，保持着慣有的冷靜，道：“你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
司空笑得冷漠，“那老夫恭敬不如從命了！”說着，他看向沈商卿，“事發當日你受驚過度昏迷，随老夫回來後才知是你養母護你脫身。你說不記得後來發生了什麽，只感謝老夫施以援手，雖然那謝謝說的不情不願。”
沈商卿緊咬着嘴唇，這些事，她當然記得。
司空哼了一聲，“老夫那時就說你不必謝我，我不過是為了蒼生大義。可當老夫問你是否想知道經過的時候你卻拒絕了，你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讓老夫好奇，你到底是真忘了還是不願想起，這兩種情況可一點都不一樣。”
司空的一雙眼睛就像黑洞，不知不覺将沈商卿吸了進去。那一日的場景跟喊聲一股腦沖進她大腦，給她本就脆弱的神經更添負擔，她不敢再看，低下了頭。
“在玄音谷你幾次被針對，經常走投無路，有時還有生命危險。可你除了口若懸河的反擊外再無其他動靜，就好像這才是你真正的樣子，直到那一日看到試煉上你的表現，老夫終于明白你不過是在隐藏罷了。”
“你清楚自己的德行，知道自己的可怕，你不敢再面對真實的自己，所以選擇自欺欺人。”司空笑得更加殘酷，“可沈商卿，你以為不說就不記得，不記得就不存在嗎？大錯特錯！人的手一旦沾上鮮血，就一輩子也洗不掉！你每個夜晚躺在床上的時候，可曾想起那些被人手刃的人，可曾感覺他們的鮮血正噴灑在你身上！”
“別再說了！”
沈商卿抱住腦袋那些被刻意壓制的記憶正翻江倒海湧出來。她渾身顫抖無法去面對，只好不斷後退不斷後退，仿佛這才是唯一的出路。
司空說的沒錯，所有的事她都記得。
她的養母是一個很好的人，會溫柔地替她梳小辮，會做很可口的飯菜，會寫一手漂亮的小楷，會唱很好聽的江南小調。她說女孩子一定要多讀書，一定要開闊視野，這樣才不會随随便便被哪家的混小子給騙了去。她說女子要自立自強，若只依靠出賣皮相來獲得恩寵，無異于葬送一生。
以她的身份說這些話相當嘲諷，可沈商卿心裏明白，這些是她的希望。因為再也無法完成，所以才全部寄托在她身上。
所以，當她看到自己的養母被一群大漢壓在地上糟蹋的時候，那些畫面逼得她眼中流血，那些叫聲使得她情緒崩潰。
她仍舊能想起自己那日迸發的怒火有多強烈，十幾歲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竟生生震飛了壓着她的三名龜公。沖天的氣焰逼得她理智全無，她沖上去撕碎了其中一名壯漢，伴随着其餘人驚恐的尖叫，她冷笑着把手穿進了另一個人的身體。
溫熱的鮮血像是有生命般噴灑跳動，她飛舞其中，機械般的撕扯一個又一個人。兩手的指甲被折斷，手骨也幾乎快要斷裂，看着每一個人驚恐萬分的表情，聽着他們不斷的哀求，她無動于衷。
厮殺不知過去多久，直到一雙手顫抖着貼上她的腳踝，她渾身一個激靈，終于停了下來。
這只手曾在無數個夜晚輕撫她的額頭，替她蓋好了被子；這只手曾經在無數個清晨點着她的鼻子捏她的小臉；這只手曾在無數個開心的瞬間将她高高舉起……
沈商卿的大腦一片空白，根本不敢低頭去看養母的樣子。
“阿卿……不、不要……”養母的聲音斷斷續續，帶着深切的懇求，“不要……讓自己……”
沈商卿沒有聽到後面的話，司空的到來打斷了一切。當日她尚未來得及反應就被司空用陣法困住，在意識渙散即将昏迷之際，她看到自己的養母拖着那殘破的身子爬到了司空面前，嘴巴一張一合。
“她說，求你，救救這些人。”
這時，司空平靜一語将沈商卿的意識帶回到現在。她猛地擡頭，司空正一臉好笑地看着她，猶如看着一只喪家犬。
“當日你殺掉的除了那些惡人外，還有勾欄院許多無辜之人。即便如你養母，看你的目光也像看一個怪物。沈商卿，你以為她是為了你？她是為了那勾欄院裏的人，為了整個鎮子的人！”
沈商卿慢慢放下手，她呆呆望着司空，聽不懂他在講什麽。
記憶裏最後搭在自己腳踝的那只手似乎一直在顫抖，那是只有害怕才會産生的動作。她突然意識到養母最後說的那句話，不是不要讓自己難受，不是不要讓自己痛苦，而是，不要讓自己錯下去。
她，錯了？
“惡人自該付出代價這不假，可那些無辜之人呢，他們何錯之有？你一時沖動便屠殺衆人，此舉跟歪門邪道有什麽區別！更別說你身體那股力量來的不明不白，你若不是妖物又是什麽！”
沈商卿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被壓斷，她無力地癱坐在地，呆望着地面不再吭聲。樓鳳霄聞聲欲要将她拉起，她卻推開他的胳膊，良久才道：“你既認為我是妖物，當初為何不把我殺掉？”
司空深邃的眸子閃過一絲異光，他捋了捋長白的胡子，思忖片刻才道：“因為，老夫想知道你到底什麽來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