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想起來了
那些存在于沈商卿記憶裏的片段正在逐步展現事情的真相,她望着神色越發痛苦的陳長安,再也問不出一個字。
她想她或許猜到了什麽,妖有他們的生存之道,如果想救活一個人并非不可能,但代價,卻不簡單。
“我覺着自己大約是活不成了,可第二天睜眼,她卻端着碗粥站在我床前。”陳長安說道,“她向我坦白了身份,說等我身體好了她會自己離開。”
“世上竟有這樣的人,把別人的生活搞得亂七八糟,把我一顆心搞得七上八下,現在卻跟我說她要走。”陳長安說着,将頭埋進臂膀,“我跟她發火,說了很多言不由衷的話,我讓她要滾就快點滾,我說不想再看到一個妖物進入我的生活。”
這般話即便是常人聽了都覺得心有不忍,更何況身為當事人的青鳶。沈商卿眉頭越蹙越緊,她望着陳長安道:“你當知道,她并不是誠心要走,她只是怕你……怕你嫌棄她。”
“我怎麽會嫌棄她!”陳長安激動道,“管她是人是妖,于我而言她只是青鳶!當初我既選擇了她,就不會因為這種事放手!”
陳長安說着表情突然變了,他的悔恨跟痛苦全都化成了驚恐,他雙目圓瞪,幾乎咆哮道:“可是她不懂,她不懂啊!我明明說的是氣話,她卻當了真哭着跑出去!如果……如果她肯信我,如果我沒有說那番話,後來的事也不會發生,我們……我們還能像現在這樣好好在一起……”
眼淚積聚成河,自陳長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中落下。他越發痛苦地抱着腦袋,像是有一只手正在生生撕裂他的心一般。沈商卿看着心裏難過,這會兒也不怪他剛才想殺了自己。她正想走過去安慰他幾句時,一道巨響自他們周圍傳來,靈力突增的同時,有人聲響起。
“沈商卿!”
是樓鳳霄,語氣焦急,戾氣很重。
她下意識便半張了嘴想要回應,誰料一陣陰風忽然自背後刮過,陳長安那雙手已經再度扣住她的脖子,溫柔沒有,懊悔不再,他重新變回了那個惡魔,血紅的眸子死盯着她,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剝。
“騙人的,你們都是騙人的!我記起來了,青鸾……你們早就把青鸾殺了,你不可能見過她,不可能!”
陳長安情緒激動,那雙手比之前還要用力。沈商卿這下慌了神,死命掙紮,嗓子裏卻只能發出“咯咯”的聲音。
“青鸾……青鸾……是這些人害的你,我要他們血債血償!”
風起雲湧,天地崩裂,光亮乍現繞花人眼,伴随巨響,震徹全城。
沈商卿覺着這一聲巨響是自己四分五裂的哀歌,陳長安暴躁地将她甩開,她的頭幾乎不是頭,身子好像也支離破碎。那種從心底生出的恐懼讓她感到不無痛苦,下一刻重重落地,她發現自己并沒有被撕碎,但肋骨好像斷了。
再擡頭,陳長安不知被什麽擊飛,此刻正趴在墳包上喘着粗氣。四邊結界均有破損,無數劍光飛揚而至,修士們圍得不遠,盡管面露懼色,但眼神還算堅定。
可沈商卿覺着,這并不是什麽好情況。
一雙手在這時從她背後繞過,一把将她拉過。當她的後背靠上一個結實的胸膛,紫蘇冷冽的香氣刺激了味覺,她渾身一顫,下意識便道:“樓鳳霄……”
“你沒事……”不等她再說,樓鳳霄已經伏在她肩頭悶聲道,“還好你沒事……”
很難想象在自己失蹤的那一個多時辰裏樓鳳霄發生了什麽,沈商卿看不到他的臉,只能感到那雙纏在自己腰身的手抖個不停。他的語氣帶着從未有過的焦灼,那種小心翼翼的卑微令人無比心酸。
“我沒事……別擔心……”沈商卿緩緩蓋住樓鳳霄的手背,側過臉,吻了吻他的鼻尖。
恰在此刻,樓鳳霄抱着她幾個旋身換了位置。适才他們站過的地方,從地底突然冒出一根藤蔓,尖銳的刺閃着陰森的綠光,沒做停頓,再度刺向他們。
一行人根本沒有機會說話便再度陷入與陳長安的對峙中,沈商卿被帶着左閃右躲,在她發覺這次連樓鳳霄都搞不定時,心裏不安更甚。
陳長安顯然是被刺激的,沈商卿不知他為何一口咬定青鸾已經死了,但她更好奇在這個故事最初,他曾說自己便是陳老爹那件事。
她腦中靈光一閃,勾住樓鳳霄的脖子,在他耳邊說了幾句。樓鳳霄面色一沉,幾個閃身間,一塊棉手帕已經遞進沈商卿手裏。他沒有說話,但下一刻移動的瞬間卻改變了方向,直沖陳長安而去。
顯然這一次連陳長安都沒料到,他冷笑着大手一揮,無數藤蔓開始與他們賽跑,而沈商卿卻攥緊了手中帕子,在他們即将被藤蔓纏上之際,一掌拍在了陳長安心髒的位置。
夢鈴鎖的鈴铛聲不知何時響起,紅光縷縷,纏繞上帕子,随後進入陳長安的內心。那已經繞上樓鳳霄腳踝的藤蔓失去控制就此撤去,身後幾人也因此停下了動作,而陳長安,他猩紅的眸子逐漸恢複清明,幾許茫然掠過,眼前呈現出沈商卿給他的畫面。
是一雙夫妻相濡以沫的背影。
是他們彼此含笑充滿皺紋的面容。
是那相握不放的雙手。
是那四目相對不言而喻的溫情。
這是留在帕子上的記憶,無關曾經,無關青鸾與陳長安,只是陳老爹跟陳婆婆兩個人,在這漫長的歲月裏,度過的日日夜夜。
“看到了嗎?”沈商卿慢慢收了手,“青鸾沒死,她還活着,她很幸福。”
陳長安的眼裏再度有淚落下,他望着沈商卿跟樓鳳霄,忽然一笑。
“是啊,她還活着,她很幸福,可我呢?那個人,真的是我嗎?”
話音落下,沈商卿只覺得兩腿被捆住。一聲悶哼自樓鳳霄嘴裏傳出,他們紛紛被突然襲擊的藤蔓倒吊起來,而另一頭的樓瓊宇等人也遭到了同等對待。
陳長安從她手裏拉走棉手帕,當着她的面,将其碾碎。伴随着外圍修士們不斷地哀嚎,他側着腦袋看着她道:“這一次,我是真的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