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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絕望的愛

這世間無奇不有,可自認已經百毒不侵的沈商卿聽到陳長安這番話還是倒吸了一口冷氣。

什麽叫是他也不是他?

她很難把面前這個男子與那苦苦守在城外的陳老爹挂上關系,先不說長相,單性格就大相徑庭。她想就算陳長安說自己是陳老爹的兒子她都要考慮幾分,更別說他就是陳老爹本人了。

“你覺得很荒唐?”良久,陳長安問道。

沈商卿撓了撓頭,低低“恩”了聲。

哪知陳長安自己也笑了,笑容苦澀,語氣悲痛道:“我剛知道的時候,也是這樣覺着。”

他慢慢伸出一雙手,昏黃的月光下,像是套上了一層薄紗,朦胧且模糊,虛幻到仿若假象。随他一聲輕嘆,那雙手上突然布滿血痕,沈商卿微眯了眼,隐約覺着事情似乎沒想象中那樣簡單。

“我認識青鳶時,并不知她是妖。古人總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我卻對她沒有半點興趣,甚至還覺得厭惡。”

陳長安說着,笑着搖了頭,“哪有女子像她那樣,整日大大咧咧,游手好閑,不是上東家蹭飯就是去西家鬼混,還總在酒窖跟人讨酒喝。我總覺着她那樣遲早要出事,結果還真被我說中了。”

某一日傍晚他做完工回家,途經一條巷子,偏聽裏面傳來女子呼救。他本就不是什麽熱心腸,聞聲也只想快點離去,可那一日不知怎麽竟挪不動半點步子,最後硬着頭皮進去,就見三五個壯漢正圍着青鳶一人,顯然欲行不軌之事。

說到這兒,陳長安臉上表情很怪,“平常女子遇到這等事,不是拼命求救就是痛哭流涕,可她呢,翹着二郎腿坐在屋檐上,漫不經心喊上一聲救命,我當時便覺着自己受騙了,轉身想走,她卻纏了上來。”

一眼掃見陳長安,青鳶便撲了上去。适才的漫不經心突然變成楚楚可憐,她低泣着求救,那模樣怎麽瞧都是可憐。

陳長安明知她在做戲,可危難當前也不好跟她計較,撸起袖子便跟幾個壯漢打成了一團。

“你猜結果怎樣?”陳長安忽然問道。

沈商卿正在大腦描繪那些畫面,她挑了眉不确定道:“贏、贏了?”

陳長安搖頭,“我一人對五人,又只會點輕功,怎麽可能贏的了,最後還是靠青鳶才逃過此劫。”

陳長安說起這件事時臉上滿滿都是無奈,可沈商卿覺得那無奈中還包含了對青鳶的寵溺。事後陳長安自然氣得不行,揮手就讓青鳶離自己遠些,青鳶不依,哭哭啼啼地說自己害怕,讓陳長安陪着自己。兩個人如此別扭地糾結了一整晚,卻不知這件事日後會帶來怎樣的麻煩。

“後來她便算纏上我了,我去做工,她就在外面等着;我去買菜,她就跟在後面提籃子;我回家,她也跟過來,還會提前幫我做好飯……”陳長安臉上的幸福早已大過無奈,道,“畢竟是個姑娘家,我打也不是罵也不是推出去也不是,好賴話說盡,她就是不聽。”

沈商卿記得一句話,是烈女怕纏郎,現在想想,這句話反過來可能也是一個道理。陳長安悶騷又正經,碰上那沒個正行的青鳶,自當被吃得死死的。

“然後你們便在一起了?”沈商卿問道。

陳長安一怔,很快道:“她這般高調,周圍人都跟着打趣,假的也成了真的。其實她在跟着我以後收斂了很多,不到處亂跑也不去蹭酒喝,整日裏給我做飯,等我回家,也挺好的。”

這樣的相處方式聽來倒是跟日後的陳老爹和陳婆婆一樣,只是沈商卿卻從陳長安的語氣裏聽出幾分悔意。她也像對方一般席地而坐,盤着腿道:“那後來呢?”

陳長安一怔,慢慢低下了頭。

亂葬崗氣氛依舊,這一方小天地裏卻有苦有甜。沈商卿耐心等待他再度開口,時間緩緩流逝,陳長安幽幽道:“你可還記得那一日小巷裏的壯漢?”

沈商卿心口一緊。

那幾個壯漢并非普通人,而是宋城一戶有錢人家的家丁。他們當初糾纏青鳶是得了主子的授意,後來事情失敗,幾人鼻青臉腫的回去受了好大一通責罵,便打定主意要讓陳長安跟青鳶好看。

“我也是之後才知道,青鳶其實是知道他們身份的。當初她想引我注意,所以才利用了這幾個家夥,誰知反倒惹禍上身。她是用過一些辦法讓那些人追蹤不到我們,可後來時間一長,我們倆也越來越好,她便不再隐藏我二人行蹤,不料剛好給了他們機會。”

那一日,有太多的剛好。

剛好那天是七夕,所以整個宋城人滿為患。

剛好陳長安身體不适,所以早早請假回了家。

剛好青鳶想包餃子,所以沒有像往日一樣去等他。

剛好下了小雨,通往菜場的大路被水淹了,所以他才走小徑回去。

太多的剛好聚在一起,便成了天命使然。回過頭再去想想,也不知對誰是福,對誰又是禍。

陳長安在小徑被人擄走,蒙着眼被關進地牢,受盡折磨。青鳶于家中苦等人不來,出門尋找,卻在小路發現他随身的錢袋。

青鳶顧不得自己是在宋城,散出妖氣四處尋人,待到她闖入那家地牢,陳長安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

“我便那樣看着她孤身一人闖進來,紫裙亮眼,身段妖嬈。她使着我從未見過的法術,一雙手起落間,早已滿布鮮血。待我反應過來時,所有人都身首異處,她站在我面前,喚我長安,一聲聲,幾乎叫斷了我的腸。”

陳長安說着,眼中莫名閃過一絲晶亮,“可我回應不了,明明能看到,明明能聽到,明明能感覺到,可就是回應不了。她背着我走了很長的路,那麽艱難,一身淡紫色的裙子都被血染得發黑,她卻沒有停下來。”

存在沈商卿大腦裏的那些破碎片段在這番話的作用下逐漸拼湊成原來的樣子,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良久,卻道:“人妖殊途,你當真決定好付出代價了?”

陳長安渾身一緊,他一點點擡起頭,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

“是的,她說,我決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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