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總不能盡如人意
沈商卿呆呆望着從天而降的這群人,意識卻停留在道葉真君那一句魔界之力上。
魔界之力是什麽,是萬年前與仙界大戰了幾百回合的魔族身上獨有的力量,是吸取了世間一切邪念惡念産生的力量,是不該存于現世的力量。
她依稀記得,玄音谷的那些內門弟子各個說起魔族便是一臉的憤慨厭惡,比之說天靈教時還要嚴重千百倍。那會兒她不過以為這是他們吹噓自誇的伎倆,可如今在道葉真君臉上看到了同樣的表情,她想,是她錯了。
沈商卿垂首,心糾成一團。她眼睛的餘光正一動不動釘在樓鳳霄的後背,如果說剛才那股毀天滅地的力量真是來自魔族,那樓鳳霄他……
“我說真君,您不會傷到腦子了吧?”樓瓊宇忽然道,“魔界之力?哪兒來的魔界之力?”
樓瓊宇不說話還好,一說,更是讓沈商卿心裏五味雜陳。她看着與她同樣保持緘默并且面色難看的同伴,心知衆人所想與她無二,而樓瓊宇此刻的出面,只有一種解釋。
那就是替樓鳳霄開脫。
道葉真君沒有注意到他們的異樣,黑着一張臉怒道:“滿口胡言,真以為我不會動你們?”
“哪兒敢呢!”樓瓊宇一臉委屈,“可咱們也是實話實說啊!除非……除非您覺得魔教之力是這家夥身上的?”
樓瓊宇大手一揮,直指陳長安。道葉真君順着他手指的地方一望,視線卻恰好落在了一動不動的樓鳳霄身上。
此刻他身上那股力量早已消散無痕,他只站在那兒,背脊挺拔,冷若寒松。長劍懸于他頭頂,藍光幽幽,不斷發出嗡鳴,他扣住陳長安脖子的手青筋暴起,明明隐有殺意泛出,卻一動不動像塊木頭。
這下沈商卿更看不懂了。
她注意到樓瓊宇微僵了身子,這時,道葉真君道:“你擒住的他?”
奄奄一息卻還在掙紮的陳長安顯然成了擺設,道葉真君盯住樓鳳霄,似乎起了疑心。在這當口樓鳳霄卻慢慢轉了身,臉上是一如既往的清冷高深,他一甩手,将陳長安扔在了道葉真君腳下。
“邪祟抓到了,偷走毓涵木雕的人也找到了,真君可否兌現承諾?”
閉口不答,确實是他一貫的作風。這般光明磊落的樣子倒真讓道葉真君一時失言,他蹙眉不語,猶豫不決的模樣卻讓身後人看急了眼。
“真君莫要聽他們胡說!”那早前便與他們生了龃龉的女修士忽然道,“弟子去抓青鳶時,他們也在一旁,定是與這邪祟有什麽關系!”說着,她視線一掃,又沖着夙玉道,“更何況瞧他們與這偷東西小賊的親密樣兒,此事必定還有陰謀!”
四邊修士聞聲點頭,那女修士得意地沖他們一笑。沈商卿皺眉正待反駁,樓鳳霄卻先一步道:“照道友所說,身為青鳶師傅的道葉真君,豈不也此事脫不了幹系?”
衆人倒吸一口冷氣。
樓鳳霄一向不喜與人争執,眼下這般實在是太過不尋常。沈商卿急在心裏尚未插嘴,便又見他道:“世間萬物皆有關聯,若只因關聯便定人生死,與那未通靈性的野獸又有何區別?”
他說着,重新面向道葉真君,“這邪祟如何,是他與青鳶之間的事,以一己私情便傷及無辜,不該!”
“夙玉年幼不假,卻不分青紅皂白制造事端,不該!”
“修仙者本該主持大局,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該!”
三句不該,是從未有過的言辭犀利,冷風将他墨發揚起,冷冽的容顏下,似乎藏着疲憊跟悸動。
沈商卿沒有再說話,慢慢上前,很緊地握住了樓鳳霄的手。
那雙手真冰啊,明明是這般情緒激動,卻像是勾起了陳舊歲月裏的一抹漣漪,漣漪陣陣,尤蕩人心。
她想,哀莫大于心死,大抵如此。
道葉真君默默看着樓鳳霄,心弦微顫。于他而言,這明明就是個半大小子,百年前時他尚未出世,可他卻總覺得,這孩子的棱角跟脾性,像極了一個人。
幽幽長嘆,道葉真君道:“我有三個問題。”
樓鳳霄颔首。
“第一,陳長安為何會解了封印,破土而出?”
“夢回魂吟。”樓鳳霄道。
道葉真君點點頭,“第二,這女娃為何要從我這裏偷走木雕?”
“為了借你之手殺了我們。”樓鳳霄又道。
道葉真君唇角閃過一絲不迷的笑,“第三,你到底是誰?”
陰冷的亂葬崗上,因這一問,仿佛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鷹眸與盲眼的對視,并沒有太多劍拔弩張,猶如跨越了無盡歲月的對峙,卻隐約帶了悵然跟寂寥。
“天靈教二公子,樓鳳霄。”
不知是誰松了口氣,又不知是誰握緊了拳。沈商卿也不明白這個答案到底代表着什麽,她只覺得,樓鳳霄在那一刻,仿佛得到了解脫。
“小心啊!”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在樓鳳霄跟道葉真君時,夙玉那頭卻傳來一聲尖叫。
陳長安不知何時重新發起了攻擊,用盡他生命的最後一刻,将再度飛揚的藤蔓狠狠刺向了道葉真君!
電石火光間,饒是道葉真君本人也來不及做出更多反應。于他體內游走了百年的靈氣在這一刻悉數迸發,卻難擋有上古神力操控的藤蔓。
而這時,天邊再有劍光閃過,一道白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了道葉真君,“噗嗤”一聲,鮮血染紅了這即将走到盡頭的夜,卻也為這亂葬崗,添上了一抹新魂。
“青……青鳶?”
蒼老且一臉褶皺的陳長安看直了眼,他望着那個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子,如今的她,兩鬓斑白,皮膚松弛。歲月在她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跡,卻沒有奪走她的笑容。一如很多很多年以前在那片鳶尾花的花海中,她曾笑着問他,是否願意跟自己一起走。
如今,她也是笑着,擋在了自己的師傅面前,被他的藤蔓貫穿了心髒。
“長安啊,跟我回去吧,好嗎?”她笑着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