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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塵歸塵,土歸土

天光漸漸大亮,塵土灰燼于視野中飄升,逐步蕩上半空。難得擁擠的亂葬崗內卻是一派寂靜,有人吸了吸鼻涕,有人挪了挪步子,更多的人卻是撇過頭不忍再看。

青鳶的鮮血順着藤蔓一滴滴落在黃土地上,很快失了那嬌豔欲滴的色彩,一如她的年歲,更如她的容顏。陳長安呆望着面前這個老婦人,半張着嘴欲言又止,最後頹敗地跪坐在她跟前兒,肩膀抖動,不再言語。

道葉真君長長嘆了聲,沈商卿見他搖着頭轉過了身,緊咬着唇,也示意其餘人同自己一起背過身去。

頓時寬闊的視野中上演着宋城新的一天,但在這小小的天地間卻激不起半分喜悅。無數修士同他們一道轉了過去,一個由衆人後背組成的圓圈将陳長安跟青鳶圍在裏面,良久只聽“咚”的一聲,似是青鳶體力不支倒在了地上。

悉悉率率很快響起,卻未有一人轉身去看。圓圈內到底發生了什麽誰也不知,只在許久過後,陳長安哽咽着說了聲,“青鳶,你為什麽……”

一句抖音,隐含着不甘跟絕望,沈商卿不自覺地也握緊了拳,良久,卻是聽到青鳶笑了。

“我造的孽已經夠多,怎麽能讓你跟我一般。”她用蒼老的聲音說道,“當初若非我一意孤行,你也不至于淪落至此。長安,是我毀了你,又殘忍地将你的精元分離,把你抛在這亂葬崗。這麽多年我對你不聞不問,任由你在這裏腐爛,将執念化作仇恨,變成如此這般。”

“可我知道,這并非你本性。你雖是妖卻從未作惡,也不會濫殺無辜,若不是為了我,你的雙手不會染上鮮血,你的靈魂也不可能會被分離開。”

沈商卿不知背後陳長安如今是什麽表情,只聽到現在,自己內心也覺得萬分悲涼。

情愛之事本就沒有對錯,即便當初青鳶一意孤行,陳長安卻并非沒有選擇的權力。說到底,這是他二人共同選擇的路,會有如此結果,也只能算是造化弄人,說不得是誰對誰錯。

陳長安的久久沉默,讓本就凝滞的氣氛更添凄涼,青鳶不斷的咳嗽,任誰都聽得出她已經虛弱不堪。

不知何處刮來的冷風讓人打了個寒顫,下一刻,一道輕呼自他們背後響起,衆人急忙回首,卻見青鳶被藤蔓纏着飄上半空,而陳長安兩手結印立于下方,他望着她,目不轉睛,滿是懷戀。

“我從未怪過你。”他一邊說,一邊有白霧自他身上散出,在攀上藤蔓後,上移而去包裹住青鳶全身。

青鳶面露驚恐,大叫着不要卻無法掙脫,很快就被白霧蒙住了整張臉。沈商卿哪裏還站得住,正要沖上去幫忙時,樓鳳霄将她扯住,沖她搖了搖頭。

“可是……”

“他在救青鳶。”樓鳳霄幽幽道。

沈商卿心裏一震,這時白霧已逐漸接近透明,霎時,無數金光自陳長安周身冒出,緩緩凝聚成一顆球狀,在金色的球逐步上升至青鳶頭頂時,陳長安移了視線,望向陰沉着臉看他的道葉真君。

“我自認有罪,該魂飛魄散。”他道,“可青鳶沒錯,她只是用錯了方法來救我。”

“今日過後,這世上不會再有陳長安,道葉真君,我的罪我來贖,只望你看在昔日你與她的師徒情份上,讓她安靜度過最後的日子。”

道葉真君微蹙了眉,“你一妖物,憑什麽認為我會答應你的請求?”

陳長安笑,“正因我是妖物,你才可能懂這請求的意義。道葉真君,萬年之前,你大抵也有如此心境吧?”

道葉真君瞳孔微縮,尚未回話,陳長安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金光中。藤蔓溫柔且小心地将青鳶放了下來,随即,于暖陽中,灰飛煙滅。

亂葬崗上依舊,飛塵,黃土,仿佛誰都沒有來過。

長久的沉默後,道葉真君派人将青鳶帶了下去。他背着手遙望這本陰森冷冽的地方,在飛揚的塵土下,褪去那些世人給的假象,白骨累累,腐肉彌漫,總是有股哀涼。

“當年她任務歸來,我察覺到有異卻沒有詢問,這才讓她走了歧途。”道葉真君嘆道。

沈商卿垂首,“真君現在還覺得,這是歧途嗎?”

道葉真君後背一僵,良久搖了搖頭,“人與妖,本就是歧途,這一點毋庸置疑,只不過看各自選擇罷了。我活了近萬年,見慣了無數愛恨,倒是驚不起什麽漣漪了。”

“那真君就不覺着,您手下的弟子也有錯嗎?”應如非忽然道,“若不是他們欺人太甚,青鳶何以被欺,陳長安又何必手染鮮血?”

道葉真君聞聲轉過頭,他眉頭緊鎖,望着他們一衆人道:“這世上有對有錯,有好有壞,但人不能因為處于劣勢,便去殺人放火。我不認為他們是對的,但同樣,陳長安與青鳶也不是。”

按照當日情況,青鳶去請道葉真君出面,的确是最明智的做法。可陳長安畢竟是妖物,這樣做等于把他置身在更危險的環境裏,也難怪青鳶會铤而走險,自己殺過去。

“如果當日青鳶請了您去,您發現了陳長安的身份,是會救他,還是會殺了他?”良久,沈商卿道出疑問。

道葉真君望着她,晶亮的眸子裏似乎閃着什麽看不清的光,但很快,他便望向了遠處。

“這世上沒有如果。”他道,“嘴上說得再怎麽漂亮,真正也要等那一刻才會知道答案。”

不做假設,沒有托辭,這樣的答案倒是更叫人信服。

“其實我也有個地方不明白。”一直沉默的九挽忽然擡起頭道,“青鳶當日用自己一身修為救下陳長安,将他妖的精元分離,又分裂出新體,一般人可做不到這一點。”

“我也想說這個!”藺瑟一拍手,“陳長安說青鳶是跟一個黑衣人做了交易,可縱觀整個修真界,沒幾個人有這本事吧?”

“精元分體是最為陰邪的手法,除了對修為有要求外,還得精通其他法術。”應如非也皺眉道。

不知何時,這三人緩慢地将目光投向了樓家兩兄弟,頓時讓沈商卿大吃一驚。對于看不到的樓鳳霄來說這并什麽,可樓瓊宇卻不幹了,扯着嗓子便道:“怎麽個意思啊,你們懷疑是我們天靈教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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