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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老屍還是神器?

随着龐然大物一聲詢問,整個竹林在這一刻,重新恢複平靜。

四散的藤蔓不再搖曳,它們将應如非三人平放在地後,松垮垮倒在一旁,仿佛被抽走了魂魄。林中起了風,将他們面前的薄霧散開,天光亮了幾分,在太陽尚未冒頭時,他們終于看清那龐然大物的長相。

其身形如虎豹,其首尾似龍狀,其色亦金亦玉,其肩長有一對羽翼卻不可展,且頭生一角并後仰。

它似乎年歲已高,銅鈴狀的雙目混沌且迷茫,鼻子不斷噴着熱氣,它微微側首,似在憑聲音判斷對面來人。它站在那兒,與竹林深處的濃墨幾乎融為一體,似乎只要它願意,便無人能發現它的存在。

這只貔貅,尋常百姓嘴裏的神獸,卻在這兒成為了鎮守禁地的兇煞。

沈商卿看了眼仍舊插在自己肩頭的那與衆不同的一根藤蔓,絲毫不懷疑對方有将他們撕成粉碎的本事。

“爾身上,有她的氣味。”良久,貔貅再度開口。

沈商卿無視周邊三人投射而來的詫異目光,只望着那尊龐然大物,道:“你說的……是搖光上仙嗎?”

貔貅的眼睛動了動,當沈商卿意識到對方是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後,不禁有些膽寒。可她仍舊鼓起勇氣,思忖片刻才又道:“适才,我在你記憶裏看到了。”

貔貅沒有說話,那雙眼睛明明看着她,卻像是透過這具身體在看其他人。沈商卿對此倍感不适,她眉頭輕蹙微微動了動腿,可很快肩頭的藤蔓便深入幾分阻止了她的動作。

“爾很特別。”很快,貔貅又道,“吾只想探爾上古身份。”

沈商卿心裏一緊,似笑非笑道:“那,你探到了嗎?”

貔貅不語,少頃,長舒口氣。如強風般的氣息卷起林中竹葉萬千,也蕩起曾經的片段記憶。

它活了百萬年,世間萬物見過不少。若非萬年前中了那牛鼻子道士的詭計,也不至于成為修仙門派的看門“寵物”。它已經忘了有多久沒見過曾經那些面孔,輪回更替,死的活的,早就随風去了。

除了一個人。

紅衣如火,笑顏如花。倒不是它這老家夥鐵樹開花,只是活得太久,見到格格不入之人或之物,便越發覺得驚奇。

初見是驚豔。

再遇是疑惑。

最後是唏噓。

它未曾見到她從九重天上隕落那模樣,只聽說,天雷之下,她依舊紅衣飄飛,笑得張狂。

從那以後,它也開始喜歡感嘆,世事變遷,尤不得心。

它視線聚焦,目光再度聚在沈商卿身上。面前女子的長相它看不太清,只身上那股子勁兒跟濃郁的上古神力,讓它倍感親切。

想到這兒,它前行半寸。

無論來人身份如何,它并不想她涉險。

“聽吾一勸,回去吧。”它道。

應如非幾人一驚,面面相觑間,全望向了沈商卿。而沈商卿又怎會不懂,原以為的一場惡戰竟然得到對方放水,這分明是看在搖光的面子上。

盡管連她也不懂自己跟搖光之間到底有怎樣的聯系,但想想眼下自己要托一個死人的福,心裏總是有點不對味兒。

“抱歉,我們今天非過去不可。”少頃,她揚聲道。

這般決斷看似魯莽,但也是經過她深思熟慮的。先不說成功與否,單說林外種種,不管人事,都不會再給他們第二次機會。

他們不可能再送一次材料。

也不可能再騙林緒一次。

更不可能再打暈他一次。

出去再說出去的話,既然進來了,無功而返,并非他們的作風。

沈商卿的自作主張并沒有得到其餘三人的反駁,就連以往膽小如鼠的藺瑟都在此刻堅定了目光。

貔貅活了數百萬年,自然知道這說明什麽。

它雖不知這幾人的打算,但想到身後鎮守之物,蒼老的面皮上扯出幾分嘲諷。它再往前半寸,嚴肅道:“既如此,吾給爾一次機會。”

言罷,藤蔓再起,不同最初那妖嬈扭轉的模樣,反倒殺氣滿滿,力道十足。應如非幾人來不及反應就被藤蔓架起,倒刺在他們頸間閃現,只需輕輕一刺,幾人便會成為這竹林新的養分。

“你做什麽?”唯獨沒有被挾持的沈商卿喝道。

貔貅望着她,“爾等打敗吾,方可通行。”

沈商卿瞳孔一縮,卻見那貔貅再度露出一個嘲諷的表情。

“但吾在此萬年,太過寂寞,既然你身上有故人氣息,那,不如陪吾玩個游戲。”

它說完,竹林濃霧再起。盡管按時辰來說此刻早已天光大亮,但四下裏仍舊一片昏暗,且有愈演愈濃之勢。沈商卿眼睜睜看着漸漸消失在面前的貔貅跟另外三人,焦慮加劇,卻一遍又一遍緊扣掌心嫩肉,讓自己冷靜下來。

“你想玩什麽?”她道。

貔貅的聲音變得空靈,“吾給爾兩條路。”

說着,兩道亮光出現在沈商卿眼前。它們延伸至前方,不斷形成兩條道路,而當一切逐漸清晰之後,沈商卿望着出現在路上的兩方人,瞪大了眼睛。

左邊這條,陰雲密布,充滿荊棘。可是站在當中的那個人兒卻對她投以最溫柔的笑。他雙眼蒙着錦帶,不聲不語,但微微伸出的手,卻成了對沈商卿最大的誘惑。他的身後站着另外幾人,有笑有怒,有大有小,他們是她走到至今的同伴,是現如今仍在支撐她的動力。

沈商卿緊緊咬住下唇,目光側移,看向右邊那條路。

春光明媚,鳥語花香。

而已死的沈承澤就在那裏,盯着那張又傻又乖的笑,沖着她擺手。他的唇瓣微動,空靈的三個字透過時空傳進了她的耳朵裏。

“沈姐姐。”

依舊結巴,依舊小心,依舊如往昔。

沈商卿想,如果自己會流淚,這一刻,她必定淚流滿面。

樓鳳霄他們和未來,沈承澤和過去。

一如是選老屍還是選神器。

這是兩個分水嶺,是她需要抉擇的關鍵。

“就……不能共存嗎?”她看着兩條路,艱難地開了口。

“凡人之命,需做取舍。”

貔貅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一記重拳,砸在了沈商卿心上。她想自己或許明白了對方為何要出這道選擇題給自己,并非是為了那身後之物,而是為了告訴她,凡人之命,該當如何。

這樣想着,她緩緩閉起眼睛,舉起了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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