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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完 (1)

Chapter 1

—— 問世間情為何物?

佛曰:廢物。

長空如洗,春色迷人。

亭臺榭軒高低冥迷,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夥房一隅,衛矢擰起眉睇着飯桌前埋頭苦吃的少女。

一個月前少爺在路上救回這個古怪的丫頭時他便覺十分不妥,那時他們明明再三确認這女娃沒氣了,怎麽才剛刨好坑填了幾把土她就離奇活了過來?

少爺那是菩薩心腸,救了她後還給她些盤纏生計,不想此女竟賴上他們說是要報恩硬是要做丫頭伺候少爺。他活了這麽些年怎會不知這些女子的手段,想不到這女娃小小年紀仗着幾分姿色竟也打着飛上枝頭成鳳凰的主意。少爺也太過心軟,竟也真讓此女留下了,只是不知後來她為何獨獨青睐做夥房的粗使丫頭,整日圍在夥房打雜從不在青天白日踏足苑外一步……難不成,她是在欲擒故縱?

“那個……我有一個問題……”軟軟的聲音怯怯響起。

衛矢一挑眉,“你是想問我為何會屈尊來見你嗎?不要太高看自己,我對你沒有興趣。”

“不是。我只是想問:能不能再來一碗?” 阿寶不好意思的亮起手中的空碗。

“……”= =!

安靜的夥房又響起“叭滋”“叭滋”的扒飯咀嚼聲。

真粗野的丫頭……“你快一點,莫非還望少爺等你麽?”

扒飯聲立刻加快,衛矢雙手負于身後,“不管你心中做何打算,也務必要認清自己的身份,別妄動什麽非分之想……”

自少爺到了荥陽郡後便一直食欲不振,但昨夜一盤菜色卻異常對味得讓少爺頭次用完膳,眼見今天午膳時少爺又只撥弄兩口,他便私下去了夥房問明昨夜那道菜的出去,不想,竟是這個小女娃……

“唔……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想問少爺等你是不是就表示你有機會攀上高枝了?我已經說過,請務必要認清自己的身份,別妄動什麽非分之想。”

“不,我只是想問,”阿寶無辜的眨巴眨巴眼睛,“我可不可以再來一碗?”

“……”=0=!

衛矢的雙眼從阿寶桌前那疊高高的碗盤上困難的移開, 再震驚地看向那張蒼白柔弱的小臉,這桌上粗略一瞟至少夠兩三個大漢蹉一頓了,這小女娃長的嬌嬌弱弱,怎得那麽能吃?

視線再轉到那纖細嬌小弱不勝衣的小身板上,那些飯呢,吃到哪去了?

“以前曾餓過好一段時日,可能是那時餓壞了,從那之後胃口就變得……恩,有點大。”阿寶含蓄的說道。

雖然半年前她已經修煉得可以只靠日月精華生存而不必再吸食血液,但她卻依然對食物保持着巨大的熱情……

提到食物便不由想起了小鬼,不知現在的他在哪,可有美美得吃上一頓?

那日她運功途中清醒時發現自己竟和小鬼正慢慢消失,四周的景物如光速般飛快倒轉,她怔了下,下一秒小鬼便跟着睜開眼……

在看見周遭奇詭的情形時他第一個反應便是吐出口中的內丹硬還給阿寶,原本轉白的小臉又青了幾分,他微微一晃,身形更為透明……

她急了,忙将那內丹又塞了回去,推搡間殷紅的內丹輕蹭到他左眼下角,阿寶頭一痛,意識模糊前朦朦胧胧地看見小鬼先她一步,逐漸消失了……

想起初遇小鬼時他一臉跋扈滿口“放肆”,那時只覺得他的口吻很是奇怪,對倫敦也完全一無所知,現在想來小鬼應該不屬于那個時代,莫怪小鬼五年來都沒有回到本體,原來他的本體竟是在古代。只是這次她用內丹助他回本體時竟陰差陽錯的把自己也給捎帶進去,不知道小鬼到底順利回本體了沒有?不知道還留在浮塵界的小金酷會怎麽樣?

想想誅羽和墨言待她極好,一旦發現她失蹤後必會替她照顧金酷……阿寶蹙緊眉,努力安慰自己。

“吃飽了嗎?快一點。”衛矢不耐煩的催促。

“恩恩,我飽了……”阿寶戀戀不舍的放下筷子,雖然腹中還有些空虛,但為了不太驚世駭俗她還是堅強的忍了。

衛矢最後再掃了那疊觸目驚心的碗筷一眼,帶頭走出苑外。照她這樣的吃法府裏可以直接省下她的月錢了,不對……就是将她的月錢再翻上幾翻也不夠她吃啊……

午後暖陽熾人,幽深交錯的回廊曲折綿長,沿途不斷能看見绮麗精致的庭臺樓閣。連經過兩個園子終于抵達東苑,沿路的樓閣也越發華貴氣派,丫鬟小厮們的衣飾也越加奢華耀人……

她只知道這府上家世極為顯赫,隴西李氏自前朝起世代皆為皇親國戚,至這一代家主唐國公更是任榮陽、樓煩二郡太守,殿內少監等職。

唐國公?哎……好像有點耳熟……

從他人口中得知救她的人是當朝寵臣宇文述的公子,據說他這次是來榮陽看望早年嫁于唐國公的姐姐,會在這住上好一段時日。

踏上小階,迎面而來的丫鬟小厮們都朝她身前的衛矢低頭行禮,阿寶思索了下,若她待會見到那位宇文公子時也需要行禮嗎?該行什麽禮?

衛矢在前面走了一段,邊走邊提點阿寶各個注意事項,念了好半天發覺都沒人應他,衛矢猛一回頭,“阿寶——”

他身後早不見那少女的身影,待他皺眉仔細搜尋後,他眼角一抽。只見她掂着腳尖緊貼着兩旁回廊下那點小小的屋檐避開陽光,待看見他黑着一張臉瞪她時還能揚起一個開朗無比的笑,“等我一下!就來!”

規矩啊規矩……難道就沒人調教她府裏的規矩麽?就算礙着少爺的面不好意思苛責她也不用放任得這麽徹底吧?

拐過數個長廊在一扇敞開的院裏停下,“這是公子專署的夥房,你以後就待在這吧。”

“那我以後還需不需要再劈柴打水燒水洗碗?”

“你能做這麽多?”燒水洗碗他還可以理解,但……劈柴打水?他再一看那柔柔弱弱風吹就倒的女娃子,同情心罕見的爆發,“以後你只要專心做飯就好,其他閑事便可以算了。”

阿寶無所謂的随便哼哼兩聲,反正她力氣大,加點額外工作量也不會放在心上。

進了夥房後阿寶将食材通通搬出來,一看,原來是昨天已經做過的小菜。

“請盡快。”

“好的。”阿寶熟練的将牛腩切成小塊,先汆燙過再沖淨;将胡蘿蔔去皮,切滾刀塊……烏梅酒焖牛腩是她小時候最愛的菜色。那時她經常粘着阿媽要她做給她吃,看得多了,她也學會了一些簡單的家常菜……

老實說,這些小菜會入了那位公子的眼倒是讓她頗為驚訝啊。

是夜

銀白色的月華迤俪着排成一圈纏綿的圓,繞着她緩緩旋轉……

東苑花園一角,阿寶微合眼專心吸收着日月精華,待內丹力量充盈後,阿寶停下動作伸了個懶腰,剎時慵懶氣息流瀉。

內丹被小鬼吐出後不知他是否還有力量支撐回本體……還是趁每天入夜後出去搜尋吧。

心念一起,阿寶想做就做便直接朝最近的牆頭奔去——

好高呀……

阿寶站在高高的圍牆下仰着小脖子,吸口氣,阿寶伸出一指比着圍牆,“好,飛吧~”

雙腳點地,再提氣一躍!

阿寶只覺得天空離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糟糕……好像飛過頭了!

“吧唧”一聲,阿寶面朝下四平八穩的趴在地上!

一陣低沉愉悅的笑聲突然在頭頂響起,阿寶懵然擡頭,眼前的男人身長玉立,意态風流,生得一副蘭芝玉樹之姿,那雙黑玉般的眼緊盯着自己。

“小娃娃,半夜三更可不是嬉戲游玩的好時分啊。”

Chapter 2

小……小娃娃……

阿寶摸摸自己蒼白的小臉,雖然尚透着稚氣的娃娃臉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上個幾歲,但還不到小娃娃的程度吧。

“小娃娃,這麽晚,跑到我的苑子做甚?”

阿寶爬起身環視下周遭,沮喪的垂頭,想不到這太守府竟然這麽大,剛從一個苑子出來又掉到另一個苑裏去。

那華服青年低笑,“怎麽光撅着嘴不說話?”

“那個……我迷路了……”結結巴巴的開口,可憐阿寶一向老實,說出口後才悔得恨不得再吞回去。

他慢吞吞的說,“半夜跑出來……還是從對面牆飛過來……迷路?”

“……平日只能待在夥房……想偷偷看看其他的苑落……所以……”

原本心虛的磕磕巴巴在此時反而透着點小女兒家的好奇羞赧,再配上阿寶獨此一家別無分號的老實臉令原只是五分真的話一下子提到了八九分。

男子興味的打量阿寶幾眼,“小娃娃,你應該不是府上的丫鬟吧,這蹩腳的功夫誰教的?”府內丫鬟衆多,調教有素,他确定從未在府裏見過她,合該是其他姻親甫帶進來的。

“我是宇文公子的丫鬟,”阿寶很是難為情的說,“至于功夫是小時候去隔壁镖局那……偷學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恰似難為情至極。

那三腳貓的功夫毫無威脅,反而由于新奇無害更令人覺得這小女娃倒也有幾分有趣。男人突如其來起了幾分逗弄的興致,漫聲道,“那現在呢?小娃娃還要再待在我的苑子裏麽?”

阿寶正愁沒借口溜回去,忙捂住小臉,“啊”了一聲作一副羞澀狀,慌忙抱頭再從這牆頭飛了回去。

接下來的日子阿寶在夜間出行更是分外小心,在這個陌生的地方難得有一個栖身之所,也許是雛鳥情節,在找到小鬼之前阿寶決定暫時栖身于此順便打工報恩。

天下之大,光憑阿寶一人奔波多日實在難以找到小鬼。

思忖良久,阿寶想到群衆的力量是偉大的,思量着該不該從此搜羅大批妖怪小弟,再由他們一道幫忙尋找?

想做就做……阿寶猶豫幾下便利落的踏上了廣收小弟的發奮之路。

唔,小弟是要收的,恩也還是要報的!由于阿寶只修煉五年還未具有足夠的道行來長久抵禦日光,她便每日避在夥房內,所有食材都交由衛矢負責。聽人說衛矢是公子的護衛,和宇文公子從小一起長大,堪稱心腹。可她左右只覺得那忠義護衛對自己似乎頗有不滿,深怕自己把他的公子給肖想拐騙了去。

切,她都在這苑子待了這麽些天,只遠遠見到那公子的貂絨披風在廊間晃晃,其他便再也看不到了。而那夜遇見的那個陌生華服男子在她提着心躲避了幾日後也了無痕跡。

“阿寶,你又在發呆!”春月是和她同在夥房的粗使丫頭,時不時都會提點她一些規矩,只不過阿寶整日待在夥房從不見外人,她教的那些個規矩也英雄無用武之地。

“春月……你知不知道隔壁苑子裏住的是誰?”阿寶猶豫了下,胸中對那華服青年的好奇心占了上風。

“怎麽突然想問這個?”春月咕哝一聲,“隔壁住的可是唐國公的大公子,不是我們這等身份能奢想的。”

阿寶“哦”了一聲,受教的點頭後疑惑問道,“奢想什麽?”

“沒有這念頭就好。”春月直接略過這話頭,來回掃視阿寶幾眼,“阿寶,你及笄了沒有?”是個小美人胚子,再長大點指不定少爺便收了她做通房丫頭。

及笄……

她看上去還沒15麽?阿寶突然憶起金酷曾感慨萬千:LOLI就是要越幼齒越好呀。

弱弱的道,“……我13歲,還未及笄呢。”

那張稚氣滿滿的小臉倒也給她添滿了說服力。

“真小,我都16了呢……”

夥房大門突然被粗魯的推開,“快點快點,丫頭們都到前苑去!”

阿寶霧煞煞的跟着大夥一起出去,在快至前苑時拉住一個臉熟的丫頭,“總管叫我們去前苑做什麽?”

“添補人手。今天苑裏來了許多貴客,少爺身邊一向沒帶太多丫鬟,前苑裏的丫鬟不夠了所以把我們後苑裏所有的丫頭全叫出來伺候。”

阿寶暈呼呼地跟着丫鬟們拐了幾條回廊後到了前苑,還沒站穩,她手中便被塞了一把茶具往正廳推……

那總管見她生得秀美便選了她去爺那專門伺候。阿寶端着茶具溫吞的走進正廳,一路上眼觀鼻鼻觀心低頭數着腳下玉白的石磚。

頭也不擡的将所有看見的茶杯都斟了個遍,阿寶在心中不斷默念着春月的時時提點:決不能随便擡頭四處張望主子的顏面。

她當妖是失敗的,當丫鬟一定要滿分。

“等下。”在阿寶上完茶水準備退下時,一個溫潤的聲音叫住她。

這股溫潤感讓阿寶想起了墨言,他鄉欲故知的興奮感讓她也顧不上規矩直接擡頭直勾勾的望向主位。

那男子五官清俊雅致,帶着些許病容,緊抿的唇微薄線條冷俊,透着濃濃的禁欲氣息。

阿寶用力眨眨眼,從那男子身上那件熟悉的白色貂絨披風以及他背後臉黑得堪拼鍋底的衛矢得出結論,看來這位就是宇文公子了。

真不知羞恥……衛矢的眉毛打成一把麻花,身為女子竟在衆目睽睽之下直勾勾的盯着少爺猛看!他清清嗓子咳了一聲。

沒反映……

他再大聲地一咳,這下有反應了,不過是所有人都有反應……

“衛矢?”宇文澈掃了他一眼。

“恩……嗓子疼。”正氣凜然的臉仗着皮黑看不出什麽赧色,衛矢百思不得其解,平日他定力可沒這麽差,怎麽每次總那麽容易和那個女娃較真。

“我那有甘草!”阿寶下意識吐出一句,待出口後她忙用力抿住嘴。糟,又忘了場合。

金酷喉嚨極易幹渴,在浮塵界時,她每日都準備了甘草放在櫃子裏給他潤喉,五年來漸漸養成不論在何處都随身備好甘草的習慣。想到如今她已不在,不知道還有沒有誰會記得每日給他泡一杯甘草……

宇文澈淡掃了她一眼,沒出言斥責她,倒是淡然的提醒,“方才你漏了李世子。”

阿寶聞言忙擡眼在場內逡巡,視線剛一轉就同坐在左面的華服青年對上。

吓,竟然是她避了許久的大公子!

“小娃娃,光瞪着我可沒用,我的茶水呢?”李世子微翹起唇,戲谑的朝她一舉手中的杯子。

宇文澈微訝的看他,什麽時候他竟會對這種乳臭未幹的小娃娃動趣?

阿寶有些不甘情願的擰眉走上前為他斟茶,那雙目含愁的模樣襯着丫鬟的粉衣倒有幾分我見猶憐。

金酷常搖頭長嘆她身上也就只有這點像LOLI,咳……那柔弱的模樣能充分勾起LOLI控們的獸性啊。

當然,阿寶唯一柔弱的也就只有模樣了= =!

衛矢見場中公子們對她頻頻投眼,翻了個白眼,這女娃确實是有幾分姿色,但她那個性委實令人不敢恭維。

阿寶對周遭注目毫無自覺,上完茶水後便乖巧的退到一旁,偶爾在牆角站累了還順便打幾個呵欠大敕敕的眯眼小憩。

衛矢皺眉,真是粗野至極。

這夜,打好主意出門收小弟的阿寶剛踏出房門沒多久,便嗅到空氣中彌漫着熟悉的味道。

那是……屬于同伴的味道。

輕巧的掠動,暗夜中阿寶身形如鬼魅般在高低起伏的假山回廊間飛弛,眼角一抹銀光閃過,阿寶速度奇地快跟着那抹銀光到了房梁。

待那銀光至青色的房梁上停下時,她這才清晰的看見眼前那銀光是一只銀白色的狐貍,待仔細看去,那狐貍的背上竟長着一對金色的魚翼!

她驀地想起曾聽過師傅們描述過它——朱獳。

傳說當這種怪獸出現時便預示着亡國之兆。

國之将亡,妖孽盡出……

那朱獳輕蔑的掃了阿寶一眼直接當她是隐形,身子一縱便躍到整個太守府的最高點,睥睨地擡頭。

一陣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的聲音響徹天際:“隋帝無道,亂世将至。天下歸心,隴西李氏。”……

那飄渺的聲音不斷回響,聲量不大卻仿如綿綿回音般一波波蕩上九霄。

一音起,天下皆知……

世人們懵然沉在睡夢中,無人能聽見這個夜所預告的大隋王朝的覆滅……妖魔們蠢蠢欲動的亢奮呼號着自地底黃泉湧向人間……

阿寶瞪大眼退了一步,再退一步之後終于反應過來:

原來她到的是千年前有名的短命皇朝,隋朝。

而……她目前所待着的地頭之主是這場天下之争的最終勝利者,超級BOSS——隴西李氏。

Chapter 3

晚風從高高的青色屋檐上拂過……

“你為何這樣看我?”那飄渺之音在夜風中低回。

“哎?” 阿寶搔搔頭,“失禮了,我只是在想該怎麽收了你。”

“……”這種話不是最好藏在心裏,不用這麽老實的說出來?

一只小妖居然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收服它……一股驚人的氣勢自朱獳身上爆發,那雙金色的獸眸熠熠發亮充溢殺機……

阿寶似沒有察覺,繼續不好意思地說,“不過你放心,現在我不會打你的主意了。”

朱獳不屑的一甩尾巴,收起殺氣。它根本就沒擔心過。

“你很強。現在的我還沒有實力收服你,等我再厲害些一定不會讓自己這麽遺憾。”望望那充滿誘惑力的銀白毛皮,阿寶抓抓頭發再搖搖頭,畢竟是上古的妖獸,她還未夠班啊未夠班~

“……為什麽我不覺得榮幸呢。”被尊為強者不是首次,但這種稱贊方式……朱獳眯起金色的獸眸,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金色的半透明魚翼撲閃幾下,朱獳一甩銀尾朝天空飛去,周遭婆娑的樹影在它身下如流光般劃過,那身漂亮的銀色皮毛在月下如水光潋滟。

“等一下!”

阿寶輕點青色的屋檐飛掠,朱紅的琉璃瓦夾雜着碧色房梁綿延不絕,她的身影如電光緊随其後。

“吼——”

朱獳驀地停下,弓起背脊喉中威脅地發出低沉的嘶吼——

“我沒有惡意。”阿寶立刻停下,保持着十米遠的距離小心翼翼的站在它的攻擊範圍邊緣,“我只是……想問你個問題。”

朱獳昂起頭,高高吊起的金眸朝下俯視她, “小妖,我沒有閑功夫應付你。在我的耐心消失前最好自己消失,我從不介意多采補幾只妖怪補身。”

“你很忙嗎?”她好奇道。

這不是重點吧。

“最後一次警告你:滾開!”

伴随着一聲獸吼驟然掀起一陣狂風,狂風中一汪巨大的水注自天而降!

阿寶低喝一聲,一把黑焰自周身轟然而起,那水注在觸及她的身體之前變被黑焰燒得一幹二淨!

“請冷靜一下,我只有一個小小的問題……”

“滾!”

數十米高的水注加身,阿寶身形奇快,騰身閃避!一邊不忘善意提醒,“小心啊!未來的皇帝就在我們腳下!”要是一個不留神,在激戰中把他淹死了怎麽辦?

朱獳眼角一抽,“你倒還有閑情擠兌我!”那水注在觸到朱紅琉璃瓦的前一秒霍然倒流,透明的水注在墨藍的天幕下如一條長龍氣貫長空!

早已騰身避開的阿寶下一瞬在朱獳身下出現,它胸中一凜,好快的速度……啧!想攻擊它嗎!

一只小手可憐兮兮地握住他的爪子,阿寶純潔的仰頭45度,淚光閃閃,“我只要問一個問題就好~”

出現了,傳說中的LOLI必殺計!

“……”=0=!

近距離才注意到,月光下那張異常蒼白的臉上現出一對淺淺的梨渦,朱獳道,“……你是僵屍?”

“哎?”

“僵屍……梨渦……”妖獸微偏它的頭,銳利的眼仿佛要穿透她的表皮直達內心,“你的名字中有“寶”字嗎?”

阿寶愣愣的點頭。

“吼——”朱獳昂首沖天狂吼一聲,結界內人類聽不見它的吼聲,結界外方圓百裏的妖怪在它的吼聲下戰戰發抖——

阿寶眨了下眼睛,下一秒,一只金籠驀地平地出現牢牢關住她!“跟我去見睚毗大人。”

睚毗大人……

阿寶興奮的抓着籠子上金色的圍杆看它,“睚毗大人也在這個時代嗎?”

朱獳掃了她一眼,沒答腔。

“早說嘛,你早說我們起先就不用打了,我一定全程配合。”阿寶歪頭看它,“如果我陪你見睚毗大人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你還不死心。”

“你只要回答我,有沒有見過一個人……恩,不,應該是妖,是一個妖怪小鬼。”既然是上古妖獸一定也見過許多妖怪吧。

怎麽它身邊一個兩個都在尋人?

朱獳不甩她,專心将她帶回宮殿。

圓胖的滿月下,一抹肉眼無法捕捉的銀色身影在前方飛弛,其後緊随着一頂附着着蒙蒙金光的圓籠……

阿寶坐在金籠中比劃着小鬼的長相,“他的頭發大概有這麽長……眼型長長的眼尾有點往上挑……身高,恩,大概是到我的肩膀這裏……哦,對了!他長得跟睚毗大人幾乎一模一樣,不過年紀比他小得多了……還有,眼睛下也沒有那顆淚痣!對……睚毗大人的弟弟跟他長得像不像?”

朱獳原先是頭也不回直接将她的話當廢話,但此時它忍不下了,“你再胡說八道我不介意将你的妖力吸得一幹二淨,反正符合這條件的僵屍并不是只你一人。”

阿寶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你也是在找人?”

朱獳白了她一眼,糾正,“我是替睚毗大人找人。”自百年前睚毗大人莫名在瀕死之際醒來後便命令群妖下各界搜尋一只年幼的僵屍,啧……

她好奇道,“我也符合那條件麽?”

“……符合。”

“他找那人做什麽?”

“你不需要這麽多好奇心。”

阿寶聳聳肩,心念又轉回原來的話題,“那個……睚毗大人有沒有弟弟……跟他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弟弟?”

“睚毗大人是龍神第七子。”那飄渺之音若近若離,“龍有九子,各不相同。睚毗大人是獨一無二,根本就不存在相同的長相,小妖你若是再繼續胡言亂語,我定不姑息。”

阿寶小聲咕哝, “可是他們真的長得很像很像……就差那顆淚痣……”

朱獳眼一瞪,情勢比人強,阿寶就委委屈屈的收聲了。

遠遠的,前方現出懸浮在空中的巨峰。五峰高聳入雲,高低起伏的山脈綿延舒展千裏,煙波纏繞……

随着距離五峰越近,疾風更是呼號越急,阿寶的雙眼越張越大,“這……不是句芒山!”句芒山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啧,這當然是句芒山。”

阿寶比着眼前的巨峰,“可是……句芒山不是在浮塵界嗎?”

朱獳疑惑道,“浮塵界又是在哪裏?”

沒聽說過浮塵界嗎。

阿寶輕咬着唇,看來這個時候睚毗大人還未和旱魃建立浮塵界……這麽說,她便有機會親眼見證浮塵界的創立咯。摸摸鼻子,阿寶小小聲地八卦道,“那旱魃也和睚毗大人一起住在句芒山麽?”

“旱魃?”它從未聽說過現世有出現旱魃?朱獳眉一皺,“小妖,我不是警告過你莫再胡言亂語,”

阿寶失望的長嘆,看來那旱魃也未出現啊……

朱獳不再理她,徑自帶着金籠飛往第四重峰,一路上山精樹妖們對着關在金籠中的阿寶竊竊私語,她只坐在籠中,随着籠子前進的速度越來越快她也被晃得頭暈腦漲的厲害。

伴随着“咚”地一聲,阿寶尚在半空便直接被丢入一片平丘,平丘中漫天的花海随着她猛然落下發出了一陣陣細小的尖叫!

“你先在這等着,我去尋大人——”

那非男非女的飄渺聲音漸漸遠去……

阿寶扶着額,從唧唧喳喳鬧成一片的花海中擡起頭,那散發瑩亮白光的花兒好奇的舒展着花瓣,驚魂未定的搖曳着身姿看她。

阿寶同它們面面相觑了半晌,抓抓頭,揚起唇角燦爛一笑,“嘿!你們好啊!”

與此同時,一望無際的花海邊緣,百花妖嬈地搖曳着通紅的小花瓣偷看盤坐在花海中大約十一二歲的美麗少年。千百對月色蝴蝶繞着他翩然飛舞,蝶翼顫動間抖落的幽幽藍光落在少年鋪了一地的如瀑青絲上……

少年半眯起眼,古典狹長的眼眸下,一滴淚痣殷紅如血。

Chapter 4

望天,天色微微泛白……

阿寶坐在金籠中,只手托腮。唔,看來快到卯時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準時趕回太守府。

“她是誰呀是誰呀?”

“嘻嘻,是大人尋找的人嗎?是嗎是嗎?”細細的小聲音在周遭不斷唧唧喳喳着。

阿寶擡眼望去,只見眼前的嬌花們幾簇幾簇的抱在一起抖動着粉白的花瓣小聲八卦,談到興頭上,那粉白的花瓣便刷得一聲通紅起來,熒綠的葉子害羞地抱着紅咚咚的花瓣扭動着細梗。

“喂。”阿寶放低聲量喚道。

眼前的小花們吓了一大跳,紛紛拔起根往後退了三大步。

阿寶忙又柔了幾分,“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花兒們先齊刷刷搖頭,猶豫了下,又三三兩兩的點頭。

“你們……有見過睚毗大人嗎?”

點頭點頭,嬌花們搖曳着身姿,碧葉幸福地捂着通紅的花蕊扭動。

阿寶小心的試探,“那你們有見過和睚毗大人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小鬼嗎?恩……他大概這麽高,左眼下沒有淚痣。”

一朵小花跟着小心翼翼地道,“左眼下沒有淚痣?沒見過。”

“不對不對。”它身旁的花兒細聲道,“睚毗大人以前也沒有淚痣,這百年才有的。你要找的是不是大人?”

阿寶慢吞吞的搖頭,“不是他……”

嬌花們齊刷刷的搖花瓣,“呀~真遺憾呀真遺憾……”

一絲詭異的風自頭頂吹來。

“大人——”

嬌花們還沒搖完花瓣突然齊刷刷地伏下纖細的花莖。

阿寶原本正垂着頭同花兒說話,待聽見它們的驚呼聲後,視線內現出一抹绛紅的衣擺,金色的流蘇順着衣服的褶皺柔順的垂到腳下。

阿寶怔怔地擡起頭——

目之所見是一頭如瀑烏發,仿如絲綢般柔滑服帖的順在身後直垂至腳踝,绛紅的華服襯着那頭青絲驚心動魄的誘人……

小鬼……

視線觸及那顆妖紅的淚痣,不是!是睚毗……

阿寶好奇地打量着幼年睚毗,來來回回将眼前這個年約十一,二歲的美少年同那個冷漠而強悍的身影作對比。但不知為何,腦海中老是不合時宜的跳出小鬼那張粉雕玉砌的可愛小臉。

睚毗沒有說話,雙手負在身後倨傲的高高俯視着阿寶,任由她無禮的歪頭對他評頭品足。

阿寶迷惑的道,“你……認識我嗎?”明明在乍見她時情緒波動的厲害,難道她猜錯了?

少年驀地冷下臉,負在身後的雙手握緊,那張平靜而稍嫌年幼的臉上,神情難以形容的詭谲複雜。

阿寶吓了一跳,“你怎麽了?”

“你已經忘記我了嗎?”少年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手猛的一揮,半空中猛然現出一道無形的巨大刀型波光,阿寶只覺得一陣肅殺之氣劃過,下一秒,原本固若金湯的金籠赫然從她頭頂被攔腰劈成兩段!

吓!

阿寶心有餘悸的拍拍胸口,他是在向自己發出挑戰嗎?正想祭出業火迎戰時她豁然被幾步沖到跟前的少年抓住手——

“阿寶……”少年抓着她的手低喚,一縷垂落胸前的青絲掩去他此刻的表情。原本他是想像從前那般沖到她懷中攬緊她不放。但百年過去了,當年那個纖細青澀的小少女依然沒有變,而他卻已經長大,已經……長得和她一般高了。

他抓着她的手想将她再拉近幾分,但在觸及那雙清澈眼眸的剎那又停頓了下,收回手。

阿寶被睚毗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吓了一大跳,她在他收回手的同時警戒的又退了一步,“你做什麽?”

睚毗抿着紅唇,原本倨傲的神情漸漸消退,隐隐透着幾分難以察覺的委屈。

眼前他這般神情阿寶頗為眼熟,每次小鬼郁悶了或是同她置氣了總這般抿着唇瞪她。突覺得親近了幾分,再加上眼前的幼年睚毗看上去比自己還小上個幾歲,少了許多難以親近的威懾感。阿寶同情心大動,抓耳饒腮了好半天憋出一句,“那個……如果方才是我惹你生氣了我道歉行不行?再不然,再不然也你讓罵回來?”

剛強抑下的火苗再度燃起, “你就一直待在這直到想起我是誰再說!”睚毗憤憤地甩手,直接拂袖而去。

那上揚的眼尾,跋扈的模樣漸漸同阿寶的記憶相重合,阿寶不自覺的輕喚,“……小鬼……”

聲音很輕,在夜風中低微得幾不可聞……

那拂袖而去的身影微微頓了下。

不是吧……

阿寶試探性着再确認一次,“小鬼?”

那身影停了幾秒後再度頭也不回的離去。

難道……又搞錯了……

阿寶低着頭咕哝幾聲,還不待她反應過來她驀地被摟進一個略嫌單薄的懷抱,他抱得她極緊,緊得仿佛快将她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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