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完 (2)
骨頭給勒斷。
“小鬼?”
少年不吭聲,心中暗暗懊惱不已。
“小鬼……”阿寶用力眨眨眼,确定了真的是他,雙手用力的回抱住他,“小鬼小鬼小鬼!真的是你!你之前去哪啦?我一直在找你,怎麽找也找不到……”
“喂,誰準你碰我!”他一臉嫌惡怒氣尚未消減,卻沒有甩開她的手。“你不是都忘了我麽!”
“我以為你是睚毗……恩,不,你就是睚毗!可我之前以為你不是睚毗,但是……”越解釋越亂,阿寶郁悶得直想拔頭發。還不待她糾結完,小鬼先撕了先前平靜的假象,怒火沖沖地打斷她的話。
“阿寶!下次不準再忘記我聽見沒有!要不然我便再也不見你!”他惡狠狠地對着懷中少女警告,但抱着她的手卻像鋼鐵般箍得牢牢的,仿佛害怕她再度消失一般。
阿寶被他箍得動彈不得,鼻息間全是少年淡淡清爽好聞的氣息。
“那個……”過了良久,軟軟的聲音又起。
“什麽?”
阿寶皺皺鼻子,“你怎麽……會變得這麽大只了?”
大只= =!
他鄙視地睨了她一眼,松開她,“時間已過百年,我怎可能不再長大?”
阿寶搔搔頭,“哎?不是才幾個月嗎?”
睚毗轉過臉,率先帶路。
看來他們需要一次完整的溝通。
Chapter 5
無意識的輕撫眼下那顆淚痣,天地萬物,自有法則。
相對于弱者,先天越是強大的存在所付出的代價便越是高昂。
他乃是上古龍神的第七子,可與天地神佛同壽。不同于其他修業者艱難修仙,他們一出生便是仙。
但相應的,他們的成長也越發的兇險苛刻。
在他們甫出生後便要面臨化形,若化形失敗便永遠脫離族群喪失意識。化形後得以修煉術法,但要脫離幼年期還必須再通過築基,築基若失敗便面臨着元神俱散或死亡。等築基成功後還需得受劫才得以成人婚嫁。待修行突破某種極限時最後一關也是最艱難的一關——心魔。心魔無形無相難以防禦,一步錯步步錯,一招錯手将會堕落成魔喪失仙籍,甚至灰飛湮滅 。
他乃是第七子,化形之後父兄皆飛升去了蓬萊,千百年孤寂的修行摸索,築基失敗時他本以為必死無疑。不料當他再度睜開眼時,卻發現自己竟變成了靈體,一身法力喪失大半,而眼前……是一個荒誕匪夷所思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游蕩了幾日,周圍的妖怪們大多生得金發碧眼,高鼻深目,口中說着饒舌難懂的鳥語。女子尤其很是不知廉恥,青天白日便打着赤膊上街,那裙子也短得緊,露出大片生生的白肉。他曾經試圖跟天上的妖獸交流,那妖獸巨大無比仿若鐵鳥,但比起鲲鵬還是小得多了,整日只知不斷地來回在兩個相同的地方飛來飛去。難道它是精衛的近親?怪的是那大鳥每日都要吃許多妖怪,可吃了沒多久到了另一處卻又都吐了出來……是不合胃口麽?
他整日迷惑而煩躁的在這座城市上空游蕩,直到……遇見她。
她是一只想要做人的笨妖,人生短短數十載,仿如朝露。修仙不好嗎,為什麽要做人?
她告訴他那個世界叫“倫敦”,那怪鳥叫“飛機”。倫敦?那是什麽地方,有長安漂亮麽。
那只笨妖待他極好,仙本是無情無欲,他首次接觸到父兄所無法給予他的溫情。身體一日日的孱弱透明,他知道自己的大限漸至……朦胧地跟着她進了浮塵界,五年來他幾乎都是在沉睡中度過,直至他離開——他只模模糊糊的知道他所在的地方也叫句芒山,其他便再也不知道了。
只是,他如何也沒想到,那只笨妖竟會在他瀕死之際将內丹塞入他口中……
內丹是妖怪的命脈,若失了內丹,輕則修為盡失重則元神俱散灰飛湮滅 。
借着她的內丹和妖力他終于回到本體,待他醒來對着一臉激動的臣下們時,左眼下被她的內丹擦過的地方灼熱不已,幾日後那片痕跡漸漸的縮小凝結,待朱獳提醒,他才發現那痕跡竟凝成一顆殷紅的淚痣。思及阿寶,那日他在最後關頭将內丹推還給阿寶,不知她現在如何?
但任憑他這百年來如何尋覓,卻始終再也找不到那個叫“倫敦”的地方。朱獳曾委婉的勸他,一切不過是他在築基時所做的一場幻夢,這世上除了蓬萊冥府,未曾聽過什麽倫敦或是浮塵界……
如今方知,不過只是一瞬,當時她慢了他一步消失竟是足足晚了百年……
“真不習慣啊。”少女喃喃,“原先你小小的,只到我的肩膀。現在“呼啦”一下長得這麽大只,都跟我一般高了,不好不好。”
他輕嗤,“都已過了百年,日後我只會越長越大越來越高,你還是趁早習慣為好。”
她摸摸鼻子很是失落,“啧,對我而言我們只分開幾月。哎,怎麽就過了百年。”小鬼都已經不能叫小鬼了。
是啊,百年……
睚毗垂下眼猶豫了下,最終還是依上前懷念地攬着阿寶的腰,當年她總是這樣抱着他入睡。
阿寶乖乖地站着不動,任由他抱着,單手來回輕撫着那頭柔順的青絲,就像對當年的小鬼所做的那樣。就像……安撫大型貓科寵物那樣= =!
“你會再離開我嗎?”似乎也覺得頗為丢臉,少年将臉埋在她肩上悶悶地說。
“那個……”想起還要回去報恩,阿寶心虛地抓抓頭支支吾吾。
他又激動起來,擡起頭兇狠地瞪她, “那時你不是說不會離開我嗎!”在他瀕死之際她親口所言,難道只是騙他!
“我是說過……”
“那你是要回浮塵界?我也一起回去。”如今他修為大進,去那個浮塵界也不是不行。更何況……不知道阿寶的“儲備糧”怎麽樣了,少了金酷整日在耳邊唧唧喳喳他也有些不習慣。
浮塵界……
阿寶張了張嘴,傻眼,你還沒建我怎麽回去啊?
話頭在口中繞了一圈又吞下,阿寶雖然神經粗大,卻也不敢随意妄言。若一個不小心改變了歷史的進程,那誰也無法預料會對後世造成什麽巨大的影響。
眼前所存在的每一個人,或許無用或許平庸,但誰也無法肯定他的子孫後代會不會出現一個大人物。也許是民族英雄也許是一代枭雄,也許是精通天文地學,也許是開辟一代王朝,也許是詩仙詞人,也許是發明造物者……
絲絲縷縷環環相扣,歷史所左右的,所抹殺的,遠不是常人所能想象。
“怎麽不說話?”睚毗蹙起眉。
“我不回浮塵界……”阿寶低聲說,“我是要回荥陽太守府。”
“李淵?”那個天命選中的人。與其說天命選中的是他倒不如說是選中了他兒子。
“恩!”她用力點頭,“我要去報恩!”
他眉頭皺得更緊,“你是要以身相許嗎?”
阿寶羞惱地低叫,“我只是去當丫鬟暗中保護他!誰告訴你報恩就要以身相許的!”
“可……天狐都是這麽報恩的。”
難怪後世狐貍精的傳說這麽多= =
阿寶恍然大悟,受教的點頭,“我只是保護他一年,一年後我就回來啦。”
知恩圖報他自然明白,但才剛重逢她便急着要走,少年心中不由有些不郁,“我叫朱獳跟着你,若有什麽事便叫他轉達。”
阿寶目不轉睛的瞧他,“我會常回來看你。”
他冷“哼”了一聲。
她清清嗓子,“對了,你累不累?”
他疑惑的看她。
“喔……不好意思啊。”她有點腼腆,“我忍了好久,可你一直抱着我不放……能不能先松開一下?你身上一把骨頭,硌得我難受啊!”
“……”他閉上眼,再張開眼時淡定地勾起笑,“沒有問題。”
太守府
東苑一隅,朝露點點,空氣沁涼。
“少爺,不多休息一下麽?這麽早便醒來。”衛矢站在圍牆前,一身勁裝。
宇文澈手執書卷,眉目清冷,純白貂絨披風搭着淺繪墨竹的袍子更顯他身長玉立。
如今國庫空虛,亂民紛紛起義,聖上卻又興致勃勃地再下江都……大哥如今越發與突厥頻繁往來,似隐隐有了反心……
指間的書卷越捏越緊,他負手而立,半晌不語。
思量再三,從身後突然傳來衛矢一聲慘呼!
有刺客?
他猛然回身蓄勢待發——
卻倏地對上一雙清澈明亮的眼。
阿寶眨眨眼,先揚起燦爛的笑容。呀,遇上恩公了!
“能不能……麻煩你擡下腳……”衛矢努力隐忍,但那磨牙聲響亮得無法掩飾。
阿寶忙心虛的跳開,但一個不留神又踩到他的手,“啊,對不起,真是抱歉抱歉!”
地上的人型大字牙痛的聲音充滿了火藥味,“依你這蹩腳的技術,有門不走,爬什麽牆!”
“太遠了……”阿寶小小聲的道。
丫頭小厮們的廂房離這只有一牆之隔,但要到達這裏卻整整要繞七八條長廊,附近還有幾家苑落,有時一些貪快的小厮公子會趁夜深無人之際偷偷翻過去……咳,像他和少爺今早便是這樣。
但丫鬟翻牆……這倒是生平僅見= =!
“就繞幾個圈的功夫你都懶嗎!” 衛矢毫不羞愧的怒斥。
“我趕時間。” 阿寶含蓄地道,她得趁太陽出來之前趕回去。
衛矢跳起身,“一個粗使丫頭趕什麽時間!”
……兩人一來一往。
很少見衛矢這般活躍。
宇文澈執着書卷仔細打量着一臉柔弱稚氣,風吹就倒的小少女,頭一次将她印在眼裏。
Chapter 6
長空如洗,萬裏無雲。
苑外寒風雖還料峭,但苑內保暖效果極佳。耳邊公子清冽爾雅的聲音還在繼續,阿寶小心的掩袖,遮去唇邊的呵欠……
從夥房被調到恩公身邊沒兩天,她便跟着公子到沁園伺候,才知原來恩公還是長安城有名的才子,這次探望家姐時唐國公托他做幾月李家小少爺們的西席。
真無趣啊……
她努力降低存在感往牆角縮,垂着頭作恭謹狀的再打一個呵欠。
一個小紙團“咚”地一下朝她砸來,阿寶身形敏捷的往旁邊一讓,只看見斜對着她的案桌前一個玉面朱唇眉目俊俏的小少年朝她眨眨眼,他看上去年歲和睚毗相近,想到小鬼,阿寶心情很好的朝他燦爛一笑。
蒼白病弱的臉上那朵燦爛微笑襯着她柔弱的姿态格外矛盾,竟顯得說不出的明豔照人。
那小少年愣了一下,宇文澈停住講學掃了他一眼,眼中釋出淡淡的警告,那少年便識相的轉回頭繼續翻看文書。只是,他雖然不再捉弄她,眼神卻時不時往那小少女身上溜。
阿寶沒再注意他,徑自眯着眼背着宇文澈偷偷掩嘴,眼尾描到衛矢也小心地背過身呵欠連天,她找到革命同胞一般沖着衛矢燦爛一笑。
衛矢一口呵欠沒打完差點噎在喉裏,他虎目一瞪,打回阿寶的友情票。
沒事對着男人亂笑,啧,小小年紀就想勾引他嗎!
他的意志和節操都是無比堅定的。
阿寶委屈的一扁嘴,不知他為何就處處看她不順眼?瞟到他掩着劍往屋外盾逃,她沒有多想,趁宇文澈不注意時也跟着溜了出來……
出來後精神頭就是不一樣。
衛矢一踏出門就深吸口氣,那寒冽的空氣瞬間就讓他的精神振奮起來。
果然,那屋裏文驺驺軟綿綿的酸儒氣不适合他這粗人,男人就該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舔血刀口,整日春花秋月吟詩作對能殺得了突厥鞑子嗎!
選在書房附近視角能全覽屋內的位置,衛矢緩緩拔起劍,清亮的劍吟嗚嗚,他翻手一個完美的起勢,禦劍于氣,心随意走。
只見他氣貫星月,劍似飛龍。
一時劍氣嗡嗡,白光流轉,衛矢一身勁裝手舞利劍,劍風卷起連片雪花,那紛紛揚揚的雪花飄搖着繞着劍身呈一彎弦月,尚未落地便被劍氣碎成了粉屑……
那劍尖清亮,卻是從未觸過雪花分毫……
“好厲害。”
軟軟的聲音一起,衛矢擡劍直指來人,下一瞬那劍鋒又頓住,停在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前。
衛矢怒斥,“阿寶?誰讓你出來的!回去!”
“不回去……”阿寶直接拒絕,晶亮的大眼興奮地望着他,“你會武功嗎?可以教我嗎?那劍招好厲害,我可以學嗎?”從小就聽阿爸和奶奶講那些俠客英雄的故事,對她和阿弟而言,那些都是傳說中的大英雄大人物,向往已久。
“女兒家家的學什麽功夫,娴良淑德才是本分。”
阿寶直接忽略他的話,望天,冬陽還不是很毒,憑她的道行還能支持一陣。當即“噌噌蹭”跑到他跟前使出必殺計:拉袖,仰頭45度,淚光閃閃,“我想學,想學,教我吧教我吧~”
衛矢被那眼淚汪汪的眸子一看,禁不住氣弱了許多,“哪有女子這般不知羞恥的……怎可随意親近男子……”
阿寶持之以恒的繼續純潔的仰頭45度,淚光閃閃,“教我吧教我~”
衛矢掙紮道,“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淚光閃閃,“教我,教我~”
開始動搖“……不可如此……”
“教我教我~”
“……”
待衛矢狠瞪她一眼吩咐其他侍衛去取把新劍之後,阿寶歡喜的捧住雙頰,望天。
LOLI控,果然無處不在……
書房裏,隔着半開的窗宇文澈不着痕跡的朝鬧騰的場子瞧去。
剛一擡眼,就看見衛矢正持劍橫刺,而後再配合着腳下步法翻腕,斜勾一揚,剎那白光劃過,他眼前紛揚的雪花全部被整齊的劃成兩半……
阿寶羨慕的看着他利落潇灑的動作,學着他也是持劍橫刺,一個轉身,專心致志的斜勾一揚——
她力氣頗大,腳下動作過急,那一個轉身斜勾手中的長劍竟被她用力甩出,“咚”地一下劍柄正砸在一旁示範的衛矢的腦門上!
衛矢捏着那劍柄緩緩轉過頭,青着臉,嘴角抖抖抖……
宇文澈忍俊不禁,強壓下笑痕收回視線繼續淡然的講課,不意瞥見案桌前那小少年也悄悄憋着笑往那方向偷瞧。他淡淡地喚了聲,“世民。”
那少年立刻正襟危坐,嚴肅無比的擺開勤奮的架勢。
宇文澈暗暗輕嘆,執着書案繼續講習。
……
一個時辰後,宇文澈收起書卷,剛一宣布下課,那少年立刻“呼啦”一下站起,興沖沖的就往空地沖。
離空地越近,少女那綿軟的聲音便傳到耳裏,“……我天生力氣大,控制不住……”
衛矢青黑着臉死捏着劍柄,慷慨激昂,“這是第幾次了,第幾次!”這小女娃在耍他麽,這劍柄他每示範一次便砸一次,莫非他看上去像練過了鐵頭功!
阿寶無辜至極,“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力氣大,那劍實在太輕了,我一甩,它就往外飛。”
“還輕!”衛矢兇狠地瞪她,這已經是兵器庫最重的一把,足足有五六十斤,能提得動它的便已不是女人,而這小娃子還嫌輕!
阿寶認真道,“不騙你。”
衛矢再瞪她一眼,不自覺地摸頭,那腦門包包叢生,登時惱怒道,“不教了不教了!”言罷拂袖而去。
阿寶委委屈屈地走到廊下,那長廊紅柱後突然跳出一個少年,他笑嘻嘻的說,“他不教你我教你,我的功夫可是幾個兄弟中第二的喲。”
“那是因為你排行第二,二哥。”其他幾個兄弟年歲尚小,二哥說出這話羞也不羞。
“閉嘴!元吉。”那少年惱羞成怒的瞪了偷偷跟他一道出來的幼弟一眼。
那年約七八歲的小童賊賊地笑,“小心我跟長孫姐姐說……二哥偷偷跟着宇文舅舅的丫鬟……”
那少年的臉立刻就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遠遠地,衛矢沖着廊上吼,“阿寶,還不過來伺候!”少爺都出來了,她這做丫鬟的還有閑情跟幾個李家少爺搭讪!
“就來!”阿寶應了聲,只匆匆跟那兩個少爺點個頭,便疾步跟上衛矢。
宇文澈回身,正瞧見那個小少女急急忙忙的朝他奔來,雖是一副弱柳扶風,但卻矛盾的滿滿充溢着仕女閨秀們罕見的明亮和元氣。
阿寶沖到他跟前,乖巧的站好,“少爺!”
宇文澈面無表情,不悅地發現方才竟有些閃神,他冷睇阿寶一眼,轉身回自己的苑落去。
Chapter 7
夜幕低垂,阿寶提着劍在月下認真的練劍。
她發上除了一支銀釵沒有多餘的飾物,那銀釵造型奇特,釵頭似一只銀狐,那狐貍很是詭異,微弓起的脊背上兩片金色的魚翼展翅欲飛,生動無比。
阿寶持着劍一遍遍做劈,挑,刺,橫的基本動作,同時不忘再釋出心力,吸收日月精華。
“你練這個做什麽?”她頭上的銀釵突然出聲,那聲音飄渺無比,非男非女。
“練劍。”
“我還沒瞎。”朱獳受不了的道,“我們是妖,會術法就好還需練什麽劍。”
“小時候,阿弟的願望就是長大後做一個武功蓋世的大俠。”阿寶摸摸手裏的劍,“既然有機會,我想代阿弟實現這個願望,雖然我不能做大俠,但我能活得很久吧,至少可以達到武功蓋世這個目标。”
朱獳白了她一眼,無法理解她的想法。
對于妖怪而言,全心增加道行和修行是本能而理所應當,只是因為紀念或其他奇怪的理由來做這種無用的事,在妖怪看來十分愚蠢。
阿寶沒再理會他,專心致志的一遍遍練着……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她的動作由原先的生澀遲滞,慢慢也有模有樣的流暢起來,月華碎成的銀白細紗一圈圈繞着她在月下騰挪的身影移動,也不知是觸動了什麽,阿寶突然靈機一動,停下動作……
她的黑焰雖然威力極大,但多适用于攻擊遠距離不會移動的目标,若面對近距離且高速移動的對手她便只能依靠身法快速拉開兩人間的距離跑到遠處再行攻擊。
如果……能夠把黑焰引到劍上,再結合她的身法和劍招的話……
可惜她的火焰能焚毀一切,只怕還未引到劍上,那劍便直接化成青煙……
阿寶苦苦的思索着該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小臉皺成個包子,在那張可愛的包子臉後,日後她的成名之戰一舉驚動天下的殺招便在此刻初劃了雛形……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阿寶也是個追求強者之路的戰鬥狂。
變強,變強,變強……在這個念頭的趨勢下阿寶一連幾日宿夜未眠,腦袋瓜只想着該如何突破這一極壁。
最後朱獳受不了了,硬是催着開始恍恍惚惚的阿寶上床睡覺,思及幾日來她打瞌睡的頻率越來越高,高得幾乎快讓公子無法再睜只眼閉只眼了,阿寶這才消停。
待阿寶乖乖的爬上床拉好被子之後,她置于床頭的銀釵開始閃爍起來。
幾刻之後,一縷輕煙穿牆而來,朦胧的身影慢慢在阿寶床前變得清晰,一個少年站在床頭,尚帶稚氣的臉透着幾分雌雄莫辯的精致,他細細的端詳少女蒼白的小臉,她的小嘴即使在睡夢中還是微勾,頰邊那對淺淺的梨渦若隐若現……
少年試探着伸手摸摸她嫩嫩的臉,她的臉冰冷無比,仿佛在睡夢中也能感受到少年掌中熾熱的溫度,她的臉無意識的又往他掌中靠近幾分,甚至還輕輕蹭了蹭。他吃了一驚,瞬間僵住,少女小小的臉貼着他的掌心好似極滿意這溫度一般,嘴角的笑又上揚了幾分。
他那倨傲而冷淡的面孔慢慢展露出符合他樣貌的天真笑容。小少年爬上床,尋回了熟悉的位置,窩在少女的懷中,他環着少女的腰,帶着濃濃懷念的神情,微笑着閉上眼。
月華下,鋪了一床青絲。
早晨起來,腰酸背痛的厲害。
昨晚是被鬼壓床了麽?身上被勒得厲害。
阿寶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問朱獳,“昨晚有沒有邪物作祟?”
朱獳冷冷地橫她一眼,“胡言亂語!”雖然大人的睡相有一點……點差,但大人還是高貴而不容任何人亵渎的。
“火氣真大啊……”阿寶喃喃,洗漱完便趕去公子那了……
照例在公子上課期間偷溜出去,衛矢今天只草草教了一陣便要她單獨練習去了。
這裏種的是松柏,密密的針葉上附着薄雪,阿寶找個樹陰處避開陽光,雖然她的道行能承受一陣,但畢竟還是折了些修為。提着劍在在樹陰下練了幾個時辰,待能掌握之後阿寶便翹首往書房的方向看去。
失望的咕哝,怎麽還沒下課……
畢竟對于僵屍而言,白天實在不是個出門的好時間,冬日和煦,拼着一身修為她尚能堅持一陣子,但一到夏日陽光昌盛,她就勢必要想辦法再躲開出門的差事……
阿寶摸摸鼻子,越發的懷念可以自由享受日光浴的浮塵界。
猛地一躍,阿寶跳上樹,在枝桠針葉中尋一處舒适的地方,小心拍開薄薄的積雪,阿寶坐在粗大的枝桠上只手托腮,雙腳懸在空中歡快的輕晃……
當宇文澈一行人來到空地時看到的便是這副景象。
衛矢蹙着眉,她是猴子麽?女兒家家這般粗野,日後也愁嫁。
阿寶正托着腮習慣性的發呆,她的表情自若,甚至有些悠然的歡快天真。一個清冽好聽的聲音在樹下低喚,“阿寶,還不下來嗎?”
低頭看去,只見宇文澈執着書站在樹下,正看着她。依舊一身厚厚的貂絨披風,清雅的臉上,透着禁欲氣息的雙唇招搖着點點不可知的暖意。
“等等我,就來!”阿寶匆匆直接從樹上跳下,其他人阻止不及,只得眼睜睜的看她在落地時準準地踩中一個雪坑,身形猛一搖晃,阿寶“吧唧”一聲四平八穩的趴在地上!
宇文澈:“……”
衛矢:“……”
真不忍心看啊……
阿寶動動手指,從雪地上慢吞吞的爬起,“失禮了……”
尋常女兒家在此刻早就羞死了,但阿寶只是皺起包子臉,搔搔頭退到宇文澈身後。
一旁忍了好久的李世民禁不住跳出來捏捏阿寶的包子臉,“宇文舅舅,你的丫鬟真有意思!能不能轉讓?”
宇文澈淡掃他一眼,小少年便讪讪住了口。雖然如此,但他還是雙眼發亮的不時瞅瞅阿寶,露出幾分找到新玩具的孩子氣。
阿寶在他觸到她的那一刻便覺腦中一撞,只見原本俊俏的小少年頭頂突然騰起一片五彩祥雲,那祥雲四面聚合之後突然從中分開,一個碩大無比的龍頭驀地從祥雲裏探出,以着雷霆之勢須發皆張的怒瞪她!
真龍天子……
阿寶的妖體被那至高無上的威壓震懾在原地,動彈不得。師傅曾說過,真龍天子皇氣加身,妖怪不得近前反抗。
她心中一凜,再一瞥眼前沖着她擠眉弄眼的小少年,胸中滿滿的憧憬全數幻滅……
現世 浮塵界 第五重峰
晨光未至,誅羽乘着金雕停在朱紅的閣樓前,利落的将手中滿一天飯量的食盒放置在桌上,隐約聽見內屋一個奶聲奶氣的童音嘀咕着,“穿了……他們倆一定是穿了……”
穿?
誅羽一頭霧水,朝內屋揚高聲道,“我将食盒放在桌上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屋內的童音很是失落。
待誅羽走後,金酷皺着白嫩嫩的小臉,對孩童而言過于豔麗的臉上愁苦非常。
“如此愁苦,你是在擔心他們嗎?”從他身旁的透明魚缸內一條赤色小魚吐着泡泡很專業的問道。
金酷憂郁地望天,“也不知他們逍遙到哪去。啊~我的十年LOLI養成計劃,就這麽浸水了!泡湯了!半路砸鍋了!”
“恩,冷靜一下。我可以理解,确實……也,也算是人生一大憾事……”
“不,我很冷靜。”金酷冷靜非常,“我現在……只是有一點點的傷懷。”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金酷又悲憤起來,“為什麽,為什麽她也不來了!”
“啊?”
“那個大胸脯的紅發姐姐,”小金酷越發憂郁的仰首望天,淚流滿面,“雖然LOLI是我的心,可禦姐也是我的肝!她已經三天沒來送飯,難道已經厭倦了小金酷嗎?”
“……”=0=!
“自古多情空餘恨,此恨綿~綿無絕期——”小金酷揪心地長吟,“禦姐和LOLI,我該如何是好?”
“……別問我,我只是一條魚……”
Chapter 8
酷寒的冬季過去,陽春三月,正是田獵的好時節。
一整個冬天都只悶在府裏避寒,衆人終于迎來幸福的透氣時分。
太守府的管事在田獵前一個月就叫丫鬟小厮們備好行裝,只待時日。阿寶雖然平日在公子課上時常偷溜出去學武,但也總算沒忘了她身為丫鬟的本職。花了幾天時間和其他小厮丫頭一起理好了行裝,原本至少需要十數天,但阿寶暗暗皺眉他們的效率,趁夜黑風高之時跑了趟庫房之後,第二日丫鬟們再去整理時便發現原本堆積如山的行囊都理得整整齊齊幹幹淨淨。
“阿寶,這次田獵你也去嗎?”趁下課時分,李世民湊過來問道。
阿寶退開一步,“我不去。”
“為什麽你老避着我?”他百思不得其解,不懂為何第一次見面時這個小丫鬟還好好的,但第二次見面後她便避他如蛇蠍。他性子外放,人緣在府中可說是一等一的好,就不知她為何如此。
“這個……”阿寶困擾的摸摸鼻子,想着該如何搪塞過去,總不能照實說因為你是真命天子,容不得她這妖怪近身。
“阿寶,過來!少爺喚你了!”衛矢遠遠的沖着她的方向拉高嗓子。
阿寶如聞特赦的匆匆朝李世民點個頭便趕往東苑。
屋內燃着薄淡的熏香,比熏香更濃厚的是香墨書卷氣。宇文澈脫了披風,束着白玉冠,一頭黑發垂落在肩頭,溫潤如玉的臉上,帶着淺淺的疏離。
阿寶進來時夾着青草嫩葉的氣息,宇文澈面上不變,但那股疏離感卻減了許多,“又去爬樹了?”
阿寶驚道,“你怎麽知道?”
衛矢又跳出來汪汪,“怎可直稱少爺‘你’!規矩學到哪去了!”
阿寶老實道,“啊……好象還沒學……”
宇文澈但笑不語,望着這小女娃白皙的臉。乍一看以為是天生麗質,仔細端詳才發現那是極不自然的病态蒼白。
阿寶注意到恩公又在看她,有時她在屋裏打瞌睡醒來後,常一個不留神就抓到他的視線停在她身上。
想到這,阿寶垂下頭避開他的視線。難道……是她哪裏露了餡被他察覺不對勁了?
她垂頭不語的姿态似極了小女兒家的羞怯,我見猶憐的姿容極是動人。
見到平日迷迷糊糊的小女娃這副罕見的羞澀模樣,宇文澈這才醒悟自己方才緊盯着她看委實太過孟浪,心底不由又柔軟了幾分,他輕聲道,“明日的田獵,要不要一道去?”
田獵時通常少爺公子身邊都只帶着小厮和侍衛,除了極少數受寵的姬妾和通房丫頭外,無人會帶丫鬟去礙手礙腳。因此衛矢聞言驚訝的瞟了阿寶和少爺一眼。
什麽時候……少爺的眼光竟這麽低了?
阿寶毫不猶豫的搖頭,“不去。”
宇文澈頗意外的道,“為什麽?”她平日不是最喜歡上竄下跳山林草木的嗎。
“……我去了也幫不上什麽忙……”阿寶吞吞吐吐地道。
其實是因為開春了,冬日對她而言已尚算勉強,更何況是春日?這也是她開春以來乖乖待在書房讓恩公催眠的主要原因。
“我已經有侍衛小厮們幫忙,還需你幫什麽忙?”
“不用我幫忙啊。”阿寶小聲叨念,“那為什麽還要叫我去?”
宇文澈一時語塞。
衛矢猛地被她噎住,這小丫頭也太不解風情了吧。忙出言救場,“你是不是少爺的丫鬟?”
阿寶點頭,“是。”
“那是不是要聽少爺的話?”
阿寶再點頭,“是。”
“那少爺要你去你是不是就得去?”
阿寶皺起包子臉,“明白了。”
衛矢功成身退。
看到了吧,對這小丫頭就不該指望她自己明白,委婉的對她暗示倒不如直接順着她的念頭把道理講清楚。講順了,也就把她拐到了。
月上中天,阿寶在月下練劍。
她的劍招已越發熟練,或許她真有幾分學武的天份,每夜這般刻苦練習,她的拔劍起勢時間越來越短,起承轉合間動作也越發如行雲流水般自然流暢。
不遠處,朱獳浮在半空中嘲嗤的看着,悠然伸展着銀白的皮毛和金翼。
就是練個天下第一又如何?那也只是凡人的天下。
想到這小妖莽撞的應了白天的田獵,啧。朱獳抖一抖蓬松漂亮的皮毛,心疼的朝抖下的那根銀毛吹口氣,只見那銀毛倏地化成一道白光,消失在空氣中……
這天夜裏,阿寶只覺得自己的腰仿佛快被人勒斷一般,難受的輾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