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完 (5)
一路上少見的沉默。
原本只有睚毗和阿寶前去昆侖,但朱獳不放心,硬是半途插隊,黛知悉了,更是軟磨硬蹭地要跟,于是便形成這支氣氛詭異的隊伍。
古木參天,芳草沒膝。湖面如鏡,碧綠如染。
随着離瑤池越近,沿路的妖怪越來越多。
當他們甫踏上瑤池邊上的行宮時,附近的妖怪紛紛轉頭投以異樣的眼神。
阿寶仰頭看向睚毗,在來昆侖前他們已經設下結界隐去身上的威壓,此刻的他們在妖怪眼中妖力不過是尋常妖怪,怎會這般關注……
睚毗見阿寶只愣愣的看他,不由彎起唇角,“怎麽了?這般看我。”
阿寶搖頭,心中暗暗思忖,雖然她脫胎換骨之後生得美麗了許多,但這對凡人而言堪稱絕色的姿容在妖怪中并不罕見,畢竟妖怪可是盛産美人的種族。
但睚毗就……她再搖搖頭,口中溫軟的咕哝着,“色字頭上一把刀,色不迷人人自迷……咳……食色性也。”
朱獳睨了她一眼,“你現在是不是覺得這些妖怪對我們格外關注?”
阿寶大眼瞅瞅睚毗,抓抓頭發,“嗯!我可以理解。”
“那就好,”朱獳仰首沉聲道,“都是因為我……”
“咳,是你啊……”阿寶挑眉看向他。
你那是什麽眼神?!
朱獳眼角抽搐幾下,按捺住抓狂的沖動,好歹他也是天上地下罕有的上古神獸,那是人見人亡國見國滅。它深吸口氣繼續淡定的道,“雖然我已經隐蔽了威壓,但我的真身幾乎所有的妖怪都能辨認出來。天地間也只有我這一頭亡國之獸。”
阿寶一瞟他招搖無比的狐身魚翼,“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們此行是來奪仙丹的。”有這麽大搖大擺的搶劫麽。
黛難得開了開尊口,低嗤,“大人,我們不專業啊。”
睚毗聽到他暗含諷刺的話,看了阿寶一眼倒也忍住氣,冷淡的道,“本來原定由朱獳引開開明獸的注意,我和阿寶再伺機入瑤池。西王母同我父王相熟,沒有确切證據也不會貿然撕破臉。更況且仙丹再煉便是,待我回蓬萊後自會送上奇珍異寶賠罪。不過方才未發現天都裏有任何仙氣,登上山頂也不見開明獸和陸吾神的蹤跡,倒是雜亂的妖氣平添許多,因此就不需再戒備了。”
阿寶道,“莫非天都已經被仙人們抛棄了?”
睚毗蹙起眉,正待再說什麽時,突然從瑤池北面傳來一陣驚恐的尖叫。
“各位英雄好漢!刀下留情啊啊啊——”
怎麽覺得似曾相識……阿寶率先朝聲音的方向而去。
“各位好漢啊,美人啊,英雄啊,豪傑啊,我已經深深地拜倒在你們的英武之下,你們是如此的高大,健美,讓人覺得就是被你們吃掉也是一種亵渎!啊啊~我這污穢的身子,怎堪你們動口亵渎……就算……就算你們真的要亵渎……我這麽點小身板,實在不夠分,請各位英雄務必垂憐我啊啊——”
阿寶:“……”
如此狗腿的魚,确實天上地下唯此一條了。
她擡手解開四人的結界,不再隐藏妖力。瞬間,一股強大至恐怖的威壓席卷全場,瑤池周遭的妖怪在這股絕對強橫的力量之下紛紛拜倒,在絕對強者的威懾之下顯示臣服。
睚毗淡淡地開口,“滾。”
話剛落,原本密密麻麻伏跪于地的妖怪們在瞬間消失,清場得利落無比,原地只餘留一陣魚尾觸地的啪啪聲,“各位英雄,也帶我一起走吧!不要留我一個人啊啊——”
“赤骥。”
“啊啊,你們認錯魚了!我發誓,雖然每條魚都長得很像,但我跟它們絕對不是一個品種的!”正魚肚朝天倒在草地中不住彈跳着想跳回瑤池的赤色小魚道,同時不忘可憐兮兮的将視線投向阿寶,只可惜……
在看清阿寶的一瞬間認出來人,赤骥原本可憐谄媚的魚眼中途石化了。
黛那雙金色豎瞳一瞬也不瞬的盯着赤骥,“你們認識?”
朱獳道,“數百年前曾經去它借了點東西,那時候它的口氣和現在是一模一樣呢。”
借……= =~
赤骥內心嘶吼,那是搶劫啊搶劫!
睚毗也不同它啰嗦,直接進入正題,“為什麽駐守昆侖的衆仙而今都消失了?”
赤骥不住狗腿地搖着魚尾,谄媚的看他,期期艾艾道,“那……能不能答應放了我?”
睚毗冷哼一聲,它便吶吶地癟了。
“大人這數百年應該都沒怎麽下界吧,”赤骥道,“随着朝代更替,人間也越來越污濁,靈氣越發稀疏。那個死老太婆……咳,那個西王母的瑤池在各界分布多處,百年前就帶着居住在昆侖的仙人們去了其他別宮。而昆侖也日漸被人間的濁氣所污,其實在千年前天帝便已經不再駕臨昆侖,只是由于王母喜歡,才和一些上仙們偶爾在昆侖小聚。如今王母也回天府了,這裏自然就被衆仙抛棄了。”
阿寶伸出手扒拉幾下倒在草叢中開始佯裝死魚的赤骥,“那你呢,我記得你是西王母的坐騎。”
內丹都沒了,哪來的神力給那死老太婆當坐騎。
赤骥翻了翻死魚眼,只含糊道,“除了部分赤骥随仙人們回到天府,我和其他不願再當坐騎的赤骥就留在人間,自由自在的……”被捕獵。
“這樣……”
“你們來,就是為了那顆仙丹吧。”赤骥倒很識相的主動開口,同時魚眼重現注水,淚汪汪可憐兮兮地将阿寶作為重點攻擊對象,“我只要一個安全的栖身之處……就這麽簡單。”
Chapter 17
“還要多久?”
随着赤骥在瑤池底潛行,池底水草豐美,黛一頭烏發在水中搖曳,他加速游到赤骥身邊戳戳魚頭。
“請不要随便戳我的頭。”赤骥甩甩魚尾,“雖然我只是一條魚,但是我畢竟是一個成年女士。”
“啧,只是條雌性啊。”
啊!我讨厭性別歧視!
赤骥游到阿寶身邊,鼓足了勇氣吐着泡泡低聲道,“請不要用雌性這兩個字,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啧,只是一條魚啊。”
啊!我更讨厭種族歧視!
赤骥搖着魚尾谄媚地蹭蹭阿寶,決定捏軟柿子,“大人……”
“啰嗦。”睚毗黑着臉直接一巴掌把它拍飛,沒事靠這麽近作甚。
眼前碧綠的湖底光線漸漸轉深,雖說叫瑤池,但瑤池并不是池,全長萬餘米,南北寬約五千米。
一行人順着水流蜿蜒潛行,至一個镂空的水下礁石叢,赤骥一彈魚尾,快速地鑽進去,片刻後,一個太極魚八卦圖緩緩浮出地表。
“這是王母藏仙丹之處?”
赤骥幹笑兩聲,“不是,是我藏仙丹之處。”得到仙丹後它原想待道行恢複得足以能消化仙丹之時自己服用,誰知自衆仙走後便成日被妖怪們追殺,根本無暇他顧。只得匆匆将仙丹藏在瑤池底的洞府中,以待他日。
朱獳斜睨它一眼,提出疑點,“為何起先被其他妖怪鉗制你都未吐出仙丹去處,卻對我們這般輕易告知?”
“那些庸俗的小妖怎可能配得上這仙丹呢!”赤骥義憤填膺道,“我堅貞不屈節操高尚,不為利動,不為威劫。這百年來一直苦苦等待着有緣人的降臨。當你們出現的那一刻,天地變色,日月無光,輝與天齊……我就知道了,我這百年來等待的,就是像諸位這樣的絕世英豪啊——”
“……停。”
在赤骥講得激昂投入渾然忘我之際,阿寶抖下一身已有數百年未立起的雞皮疙瘩,“……當年你到底是怎麽成為西王母的坐騎。”難道仙人們就好這一口?
黛無視赤骥的辛苦演講,只冷嗤一聲,扒拉着赤骥,“确實如此?”這條狗腿無比的魚怎麽看都不是堅貞那一型。
赤骥幹咳兩聲,其實,不是它不給……只是因為那時還來不及開口供出仙丹,阿寶就來了。
睚毗雙手環胸,朝赤骥瞥了一眼,一頭及膝的青絲在水下柔順的微微蕩漾。
它立刻激靈靈彈跳起來,游到太極魚八卦圖前小心地躺下,頭尾竭力勾起,完美的契合在陰極。
池底微微搖晃了一下,洞府緩緩開啓。
赤骥的魚翼小心地扶着腰從八卦圖上蹭下來,“哎,太久沒回洞府,可能最近是發福了,這動作真是越來越有難度了。嗚,莫非我要減肥了?”
可惜除了阿寶尚還能丢一個同情的眼神,其他人等早在第一時間就進了洞府。
赤骥哀叫一聲,“等等我,等等我!別亂翻我的家當啊。”急吼吼地沖上前引路。
臨到一顆巨大的蚌殼前,睚毗道,“為何仙丹會在你這?”
“這是王母在回天府前賜給我的。”啧,給那死老太婆當了上千年的坐騎才給一顆仙丹,賊小氣。
睚毗斜倚在洞府中的玉石頂柱前,定定地看它,不耐的道,“那快點。”
赤骥心中不舍,原想再多磨蹭幾下,可惜在衆多的零度視線下到底還是沒那賊膽,只依依不舍的再摩挲幾下足有數米高的蚌殼,魚身輕貼在蚌殼上,低聲飛快的喃念着密語。
片刻之後,只見那巨大的蚌殼微微顫動幾下,而後如含羞草一般,怯怯地打開內壁。
微妙的水流湧動中,一陣瑩白的光華随着蚌殼打開而緩緩流瀉出來,待那蚌殼完全打開之後,一顆足有成人拳頭大的仙丹伏在那片粉色的蚌肉之中……
嗯……拳頭大……拳頭大?!
睚毗額上終于忍不住冒出青筋,擡手一比那仙丹,“就是這個?”
赤骥點頭,“沒錯。”
黛舉着這拳頭大的仙丹默默地遞給阿寶,阿寶只對着這仙丹左右琢磨了一陣,“等我回句芒山後再吃。”
到句芒山時旭陽甫生,在淡金色的晨光中阿寶和睚毗相視一笑。
事前從未想過,竟會如此輕易便取得仙丹。
将赤骥安排在浮塵界南海的禦水宮中,看着它歡天喜地地潛入海底,睚毗回身拂開阿寶散落在耳邊的發,低聲道,“晚上等我回來時再服仙丹。”
“嗯。”
他再朝她微微點頭,轉身和朱獳飛回句芒山和臣下議事。
“黛,你還不走嗎。”阿寶摸摸他的頭,駕雲往西天飛去。
“阿寶,浮塵界還要多久才能建成?”黛拉着她的手,仰頭看她。
最近越來越多的妖怪問她這個問題。阿寶只是微微皺眉,而後坦誠道,“五年。”
“五年啊……”黛歪頭看她,露出一抹幾乎可稱之為天真無邪的笑容,“阿寶,這些年來我們的同伴們和句芒山的妖怪們融合得很好喲。”
“我知道,你們一直非常的聰明。”
“阿寶你生氣了嗎?”黛更靠近她幾分,“我們只是覺得這浮塵界也是你耗了這麽多心血構築的,不能總讓睚毗坐享其成,對不對?”
“我沒有生氣。”阿寶仰頭看着透過結界暖暖地熏在身上的陽光。
“阿寶總是很溫柔,但同時也非常強大,在那些常受大妖怪打壓的中階妖怪中很有人氣喲。”黛透着誘惑的壓低聲音,那童稚的嗓音配合低柔的誘惑充滿了吸引力,“再過五年,我們會發展的更快呢。若再加上阿寶作為號召,那麽……”
阿寶勾起笑,只拍拍黛的頭就不再說話。
這是一個新興的體系,比之統禦了數千年專制獨裁的舊系制度更加靈活而親民,煥發着活力。
而今,她是睚毗和這個新興制度的緩沖。
他們雙方彼此忌憚着她,因此,相互忍耐着沒有率先發起圍剿或者是暴亂。而她所要做的,便是牢牢地站在中立位置,不讓雙方越過雷池。但若是兩相擇其一……
“阿寶,”黛偏頭望着她,細細地舔着獠牙,“我們現在,只缺少一個角色了喲。”他們三人,誰也不可能徹底臣服于另一方,因此最好的人選便是……
阿寶掐掐他的小臉,沒有立刻答話。
若是……兩相擇其一。
很抱歉啊……她依然還是選擇站在睚毗這一邊。
沉默半晌後,阿寶摸摸他的頭,“好,我答應。”将這個新興的體系掌握在她手上,由她掌控,比之在其他激進的妖怪手中,會放心許多。
而她,便是這兩者之間的控制閥。
好吧,也許有人開始雲裏霧裏了,他們缺少的角色到底是什麽?
他們唯一缺少的角色是——
王
Chapter 18
服下仙丹那一刻,突然風雲驟變。
自天空隐隐傳來低悶的雷鳴,句芒山頂瞬間被黑暗籠罩。
在一片黑暗中,空中的氣流慢慢扭曲旋轉,一個驚雷驟然劃破天幕,借着這短暫的電光,妖怪們霍然發現句芒山正處在頭頂氣流漩渦的風眼之中——
竟是天劫降世!
想不到那仙丹竟然真的有立地成仙的功效,只可惜仙丹的功效是有,副作用就是吃完仙丹的數個時辰之內動彈不得,任由那天打雷劈。
這一輪天劫下來,只能讓那些不知情的修仙者落得出師未捷身先死的慘烈收場。
真是毒啊!
莫怪千百年來靠仙丹飛升的修仙者寥寥可數,難道仙界也信奉“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
幸而阿寶此刻還有睚毗在身邊,身為妖體,卻得到了屬于仙家的雷霆之力,奪天地之造化。她只覺腹中的燒灼感越發強烈,原本身上帶有的淡淡仙氣慢慢的遞增至濃郁,四肢漸漸傳來骨骼爆裂聲,渾身上下仿佛正被烈焰灼燒一般。
她本能的明白此刻自己正在重塑身體……
舊有的屬于妖的軀殼在崩裂,新生的,屬于仙家的身體在重組。
睚毗緊護住剛服食仙丹此刻正處在危急關頭的阿寶,迅速打開浮塵界,将天雷隔離于外。
身為上仙,若他還想同阿寶一道飛升,去天府繼承蓬萊仙籍,此刻就不能觸犯天條,代替阿寶将天雷擊退。
慶幸的是,由于浮塵界是他締造的隔離于現世之外的空間,天雷無法涉及,他便帶着阿寶在浮塵界暫避其鋒。
隔日清晨,阿寶朦胧的睜開眼,赫然發現她俯卧在床上,一頭及地銀發如月華般鋪了一身……
浮塵界外,天雷滾滾。
睚毗全然不顧,只小心地握着她的手,溫存的輕撫着她的發,急急問道,“怎麽樣?身體可有不适?”
阿寶搖搖頭,只默默地擡起眼看他。
那雙火紅如血的眼瞳清晰的映出他此刻炙熱的毫無掩飾的情意。
對于情,阿寶向來排斥而困擾。
她緩緩抽回手從床上起身,搔搔頭,“睚毗,能不能幫我把黛他們一起叫來。”
在阿寶抽回手後睚毗強自按捺住心中的不豫,對着阿寶那張蒼白無絲毫人氣的臉,一腔火氣全沒用的化作了擔心,只不悅地道,“你叫他們做什麽?”
“我要閉關,現在的我還未能完全吸收掉仙丹之力,熬不過這場天劫。”
少年心中一慌,他坐在床沿,只惶然從背後狠狠摟住阿寶的細腰,将臉緊緊貼在她背上,“你這次又要離開多久?”
阿寶看不見他的臉,從那雙緊緊勒在她腰間的手傳遞來濃濃的不安,她按住他的手,溫聲道,“你聽我說……”
少年的聲音驀地高昂起來,“你希望我如何?第一次我用了整整百年來尋你。第二次只相聚了6年,之後又用了整整三百年來等你,這一次呢?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終于找到你了,好不容易,終于能夠在你身邊,而今只過了短短五年,你又要再離開我了嗎!”
“我……”阿寶只覺胸中突然被哽住,
“阿寶……別離開我……”他将她摟着緊緊的,幾乎要将她嵌入體內。
她在他的生命中自由來去,從不留戀,總是留下他一人……去等待,去相信她會歸來。但一次又一次地被留在原地,他也會無措,也會不安,也會慢慢地開始怨恨起總是如此輕松地将他抛在身後的她。
這麽激烈的感情,激烈得連自己也會不安害怕的感情,初歷情事跋扈乖張的少年只能将它們全部蠻橫地傾注在她一人身上。
阿寶胸中一窒,她帶着幾分憐惜地輕輕拍撫着他的手示意他松開鉗制,轉身正對他。
“別離開我……”少年的手緊絞在她身後将她拉近他。他低着頭,額頭輕靠在她肩上,而後抿緊紅唇,拉下高傲的自尊,“求你……永遠別離開我,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只要別離開我……我什麽都可以為你去做……”
阿寶忍不住擡起手,溫柔的撫摸着他乖順柔軟的發,明明是性情那麽惡劣偏激的孩子,卻獨獨只對着她一人撒嬌示弱。
“我只是去閉關,只在浮塵界,若是你不放心,可以進來尋我,我會盡可能加快時間出關。所以……再忍耐幾年,好不好?”她只回答這一次離別,下意識的,将睚毗原本話中所說的永遠不離開忽略掉。
睚毗敏感的皺起眉,敏銳地道,“那下一次呢……以後呢?以後你還會再離開我嗎?”
阿寶撫在他發上的手頓了一下,沉默下來。一直回避他這個問題的原因是……
她也不知道。
連她自己也不确定,最後……她的結局會是如何。
歷史上,她在浮塵界建成不久就失蹤了,千年來皆杳無音訊。她不敢貿然許諾,若最後她的下場是消失在歷史洪流中……那麽對于被留下來,一直抱着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希望等待她歸來的睚毗而言……
太殘忍了。
“別離開我,永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越發不安的睚毗收緊手。遲疑了片刻,他半阖上眼,長長的睫毛掩住他的視線,有些認命了一般下定決心,精致的臉上仿佛暈上一層胭脂,鮮潤的紅唇抹上淡淡水色,“我……喜歡你。阿寶,我喜歡你……”
阿寶驀地一僵。
“我喜歡你……喜歡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少年青澀又直白的訴說胸中的感情,左胸從未這般激烈的急跳着,神情透出一絲罕見的羞澀和妩媚,“我從未這麽喜歡一個人,真的……非常喜歡。所以,能不能永遠不要離開,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什麽,”面對着他笨拙的只知道一再重複着喜歡,阿寶心中五味雜陳,該如何告訴他……她無法回應他的感情,該如何告訴他,她甚至無法确定自己的下場,該如何告訴他,她無法在一切都未知時如此輕率的給予他肯定的回答。
于是她只能遲疑着,揉亂他一頭滑順的青絲,老實地告訴他,“你對我非常好,你不需要再為我做什麽。相反的,你已經為我做了太多,凡人在愛情中都會為自己或者是對方留下一絲餘地和退路,你只知道将所有的感情都傾注在我身上,卻一點都不懂得保護自己。這樣……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該怎麽辦?”
“我會再去找你。”
“若是找不到呢?”
他再度抿緊唇,用力得連原本鮮潤的紅唇都微微發白。
阿寶低嘆着,轉身離開。
身後一身緋衣的少年,緩緩捏緊拳。
月白的裙裾從百花頭上緩緩拂過。
随着天雷在句芒山響徹一夜,句芒山上的妖怪大都緊急遷入浮塵界。
雖然只完工了一半,但當妖怪們闊別數千年,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廣闊栖身之所,不用再和萬千妖怪終日相鬥,只為了奪句芒山下一塊小小的彈丸之地。
對擁有着強橫實力創建了句芒山的睚毗和旱魃,不能不畏懼而感激。
相較于暴戾嗜殺喜怒無常的王,另一位同樣實力強橫卻溫和可親的旱魃無疑是天性崇拜強者的妖怪們又一個尊崇的對象,相應的,依附于旱魃身後的新興勢力,與舊有的統治制度截然相反的自主和活力也博得妖怪們的好感。
将句芒山剩下的構築和規劃分為兩份交付給黛和緊随在她身後執意要跟到她閉關之地的睚毗,阿寶摸摸鼻子仔細思忖着沒有任何疏漏之後,正式閉關。
Chapter 19
鬥轉星移,在阿寶眼中只是一瞬,卻已過了十年。
當梗在腹中的燒灼感漸漸和緩,降為沁涼時,阿寶倏地睜開眼——
被強大氣流引領而來的衆妖本能地感應到旱魃即将現世,紛紛自浮塵界四面八方向此聚攏。
南海的水仿佛被無形氣流牽引,慢慢地震顫起來……随即!浮塵界內所有的山體開始震動,一圈圈肉眼所不可見的無形氣旋從地底傳來……
到最後,竟仿佛連空氣也開始不安的顫動起來!
伴随着越發劇烈的震動,妖怪們皆開始不安地屏息等待。
旱魃閉關十年,而今終于吸收完仙丹之力,怕是要不日成仙……除了睚毗大人之後,她是第二個擁有仙家之力的妖怪,胸中不由激昂起來。
伴随着地底沉悶的低鳴,一道虹光自眼前的山壁中迸射。
未幾,衆妖只覺眼前金光驟亮,眼前近千丈高的山峰突然發出一聲細弱的嗚鳴——
轟!
一道震耳炸響劃破天幕!
腰間缭繞煙雲的山崖竟脆弱如紙般,在那道乍現的金光中從中分為兩段!
在一片震耳欲聾的山石墜落聲中,妖怪們急急後退紛紛祭出法寶結界隔斷紛飛砸下的巨石雨,道行稍淺的山魅樹妖則細聲尖叫着抱頭往外逃竄。
在一派躁動喧嘩中,傳來一個慢吞吞的柔軟女音,“啊,真是不好意思。一個不留神就用力過頭了。”
在漫天煙塵石雨中,隐約看見一個纖細的少女緩緩收回拳頭,歉然道。而後單掌輕輕劃弧,瞬間時間仿佛被凝固了一般,所有的巨石山峰皆詭異的定格在半空,甚至連薄淡如煙的塵土也乖乖的停格在原處!
少女慢吞吞地在巨石間穿行,待走出一半時,她背對着依然保持住停格姿态的山石們,輕輕合攏雙掌——
剎那間,所有山石仿佛有自主意識一般,紛繁自動拼搭起來。
其速度極快,卻又安靜無聲。眨眼間,一切回歸原貌。
場內霎時響起一片低低的抽氣聲。
毀滅一個事物再輕易不過,但若是重生呢?
面對着這個和原先一模一樣的千丈高崖,幾乎要令人以為這片刻光景只是一場錯覺。
不過是彈指間,就是一次毀滅和重生……最恐怖的是,從頭至尾,旱魃也只随意地動了動手腕罷了。
“難道這就是屬于仙家的力量?”黛眯起金色豎瞳,低喃道。
憐柳目光灼灼,這樣的強者,才能夠匹配得上王這個位置。
曼陀羅把玩着及腰的紅發,瞬也不瞬地盯着那道纖細的身影,魅惑地低聲道,“真是令人嫉妒啊……”
黛斜睇他一眼,“若真是嫉妒的話,麻煩不要這麽火辣辣地盯着她。”
憐柳一睨這兩頭同樣目光火熱的妖,嘴角噙着淡淡腼腆的笑容,真是不坦率的兩只啊。
……“唔,人還真多。”
淡淡的仙氣随風飄散,待煙塵徹底散去之後,一身月白紗衣的少女勾起從未改變的燦爛笑靥,“大家,好久不見。”
十年,未曾睜眼。
十年,晝夜修煉。
十年如一日的瘋狂修行融合仙丹。而今少女的笑容不變,神情卻似比往日更加沉靜柔和,眼中不起一絲波瀾。
仿佛是沉澱了經年歲月洗練,含光蘊靈的玉石。
仿佛是……
黛一行人不禁一怔。
“阿黛,你們怎麽了?”阿寶皺着鼻子疑惑道。而後摸摸黛的頭,揉亂了他一頭烏發。
仿佛瞬間被破開了迷障,眼前的少女重新恢複靈動。
憐柳不自覺籲了口氣,“剛才有一瞬間阿寶你仿佛都不像是你了……就像是天府那些無情無欲的仙。不過現在再看你,倒像之前的感覺都不過是場錯覺。”
“這樣啊……” 阿寶擡頭眺望向浮塵界的出口,“可是我這次出關就是為了出浮塵界渡劫,沒有意外的話,這次我會離開浮塵界,飛升成仙。”
當年的她還未能吸收仙丹,具備熬過天劫的實力,只得匆匆躲入浮塵界避開天劫。這次出關之後,她便要離開浮塵界回現世去,早已在現世等候多時的天劫……也該擇日了結。
“真可惜,”曼陀羅飛去一記媚眼,“五年前浮塵界建成時我們可是發動了所有妖怪将你一同捧上王位,與睚毗并稱雙王。待遷入浮塵界後我們更是越發如魚得水,經過了這五年的迅猛擴張,而今勢力斐然……啧啧,真是太浪費了,這王位還沒坐熱阿寶你就要去成什麽仙。”當然,他們也清楚的知道正因為他們推立為王的,是旱魃。睚毗也才沒有激烈的反彈發動鎮壓。
但也相對的,借着旱魃的名頭,他們在更容易接近頂峰的同時,也牢牢的将自己曝露在對方的爪牙之下……
彼此都獻出了底牌。
這是雙贏,他們雙方彼此的斡旋底線皆圍繞着她。但而今……她就要離開浮塵界,這便意味着平衡——即将被打破。
阿寶只輕拍他的肩,“我離開之後就拜托你們了,不要玩得太過火喲。”
黛仰頭看她,“阿寶原本的條件是除了睚毗之外,其他都可以順從我們的心意,當你們都飛升之後,就表示……我們可以随心所欲,肆無忌憚了,對吧?”
阿寶只模糊地微笑着,将目光投向遠方,“……睚毗呢?”為什麽他竟會不來?
“啧,真掃興。”曼陀羅轉身拉住阿寶的細腕,“來,我帶你瞧瞧。”
“去哪?”
黛歪頭看她,“真失禮,好歹你也是我們名義上的王,難道不應該去巡視一下你的臣民和勢力版塊?”
“唔,不好意思,我總是忘了還有這個身份。”
“那就別提那些掃興的事,雖然時間短暫,但也該充分享受一下當王的樂趣……”
“……好吧。”
圓月升起。
一條巨大的星之瀑布自天空墜落,環繞在阿寶周遭。
阿寶阖上眼專注地吸收日月精華,一頭銀發在月華下氤氲着朦朦瑩光,仿若一層薄淡的霧氣籠在她身上……
霍地,空氣微微波動。
一雙手臂突然毫無預警地攬住她的腰,“阿寶……”
聲音帶着些許莫名的惶然無措。
阿寶仰頭睇着突如其來将她摟入懷中的少年,“睚毗,怎麽了?”從她今日出關起便隐隐覺得有些怪異,但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
十年未見,少年只直勾勾的盯着她,那雙細長漆黑的眼,詭谲複雜。
阿寶稍稍偏頭避開他毫不掩飾的炙熱眼神,“出什麽事了嗎……”
“別轉過頭,”容貌過分美麗的少年将她的臉再度轉回來,“我想看你。”
察覺到他強烈的不安和反常,阿寶仰起頭,同他定定相望,“能告訴我,出什麽事了嗎?”
他沉默了半晌,道:
“我們……能不能……不成仙。”
Chapter 20
法有三乘,仙分九品。
三清尊神為:太清道德天尊、上清靈寶天尊、玉清元始天尊。
其中,太清境有九仙,上清境有九真,玉清境有九聖。
九仙排行從高到低為:上仙、高仙、太仙、玄仙、天仙、真仙、神仙、靈仙、至仙。
九真、九聖之號亦以:上、高、太、玄、天、真、神、靈、至為次第。
層層品級嚴密,壁壘分明。
按照品階,原是仙胎的睚毗位屬太清境九仙的最高一級:上仙。
但若是阿寶,她的位階則是最低階的小仙婢。
龍神當年聽聞睚毗要将那旱魃帶回蓬萊時并未多言,只催促他盡快飛升,莫再蹉跎時間。
睚毗那時也只被喜悅沖暈了頭,待離阿寶出關時日越近,心中卻越發詭異的惴惴不安……
龍三子嘲風來時,正逢阿寶出關,察覺到那股驚動天地的氣息,再一看眼前的七弟俨然已魂不守舍得直想抛下他,去見那旱魃。他不由出聲喚住睚毗,“七弟。”
少年不耐地蹙眉轉頭回看他,“有事?”心如火燎地想趕去見阿寶。
“七弟……你還是放棄她吧。”遲疑了下,嘲風終究是開了口,“你同她……即便是成仙,也依然不能厮守,還是快快回蓬萊吧,父王很挂心你。”
心中長久以來無名狀的不安在此刻達到了最高點,睚毗深吸一口氣,力持冷靜道,“為何?”
嘲風蹙起眉,同睚毗有七分相似的狹長眼瞳隐隐有幾分憐憫,“七弟在下界待得太久,在父王的授意下,畢竟沒有仙人告訴你……蓬萊乃是仙府收藏秘錄、典籍的地方,只有上仙才能有資格進駐。那旱魃,是萬萬不可能随你去蓬萊的。更何況……第一天的司命星君已早早定下她,只待她飛升之後帶她回極南之地……”
天府戒律森嚴,品級嚴密。
身為小仙的旱魃是斷斷不可能越級到蓬萊。要從壁壘分明,制度森嚴的天界修煉到上仙之位,只怕是要千萬年以上。
更何況指掌萬物命運的司命星君對旱魃的命盤十分感興趣,一旦指了她,旱魃便沒有資格拒絕。
在天界,所有仙都有屬于自己的仙府,位高者之間,更是無權染指對方的領域。因此,睚毗也不可能越級跑到司命星君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