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四十五章 大戲開場 (16)
切都還不算太遲。
冷若楓将夏暮雲整個攬在了懷裏,為她提供一個堅實的港灣,任她在自己的懷中低聲抽泣,聽着她對自己說謝謝,這些天來缺了一角的心好似在一瞬之間忽然之間被完全填滿。
他知道夏暮雲的是在感謝自己沒有辜負她的期待,沒有辜負她的苦等。而他何嘗不需要感謝她?感謝她為他們的未來所做的努力,感謝她這将近半年的苦等。
懷中之人微凸的肚子幾不可查的頂着自己,令他有些不适,卻不排斥。只因他知道那是他們的孩子,他們生命的延續。到那個地方之前他心中已經無數次想過見到懷有身孕的夏暮雲的場景,但真正目睹一切才明白,有些東西即便你再怎麽去設想,都無法描繪出其真正的美好。
冷若楓當然也同樣設想過真正見到自己這個未來孩子的情景,只不過他怎麽也沒有想到會那麽快。剛知道自己已經有了個孩子不久,這個孩子便即将活生生的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我……我好像……好像要生了。”
聽到夏暮雲說這話之時,冷若楓的腦中有一瞬的空白,一張冰山臉都不受控制的出現了條條的裂痕,只傻愣愣的回了一句:“要生了?”
他想要安慰懷中之人,卻發現自己所有的冷靜早已消散殆盡,本就不多的言語只能彙成一句句單調的勸慰:“雲兒,不怕,沒事的沒事的。”
只有冷若楓知道,這話既是在安慰夏暮雲也是在安慰自己。誰能夠想到,在朝堂之上面對着那些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狐貍尚且鎮定自若,氣定神閑的冷丞相,竟也有如此驚慌失措的一刻。
接下來的情形,用夏雨晴的話說那根本就是亂成了一鍋粥。幾個人一方面要應付那些個緊随而來的追兵,一方面還要與那惡劣的環境搏鬥,力圖讓夏暮雲平安生下孩子。
冷若楓坐在夏暮雲的身邊,緊握着夏暮雲的手,親眼看着殷紅的鮮血從她的身下不停的流出,看着她眼眶發紅的咬牙堅持,看着那張本就白皙的臉變得越發的蒼白,看着她最終力竭暈倒,身子也漸漸變得有些微涼,而他卻什麽也做不了。
冷若楓第一次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痛恨自己無法在這種關鍵時刻為其分擔,如果手下的這個人就這麽去了,那他……他甚至都不敢多想下去。
好在……好在……最後她還是堅持了下來,在生死徘徊的關口回到了他的身邊,生下了屬于他們的孩子。
夏暮雲生下孩子複又暈過去的那一剎,冷若楓甚至都來不及看那個懷中之人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孩子,只緊緊的抱住了懷中還存着幾分聲息,虛弱睡去的女子,那種失而複得的心緒令一貫冷情的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些淚目。心中亦暗下決心,這一次他再也不會将懷中這人讓給別的什麽人了,閻王爺也不行!
又是一年落英紛飛的季節,冷若楓站在窗邊看着外面悠悠飄落的大紅木棉花,兀自出着神。
“在想什麽?”伴随着一聲熟悉的輕喚,一雙手忽的從伸手攬住了他的腰身。
冷若楓聽到那人的聲音,面上的表情未改,眼底卻是多了幾分的柔和,伸手拉過身後之人抱着自己腰身的手,轉而将她拉進自己的懷裏。
“在想當年要是知道你已經懷了我的孩子,絕不會讓你就那麽離開。”
夏暮雲一怔,臉上卻是浮上了幾分的微紅:“就算你不放我離開我還是會走的。”
看清冷若楓微擰的眉眼間透露出來的疑惑,夏暮雲補充道:“那個時候,皇兄剛剛成為太子不久,又恰逢父皇生病,将國家大事盡數丢給了皇兄打理。在旁人眼中雖是萬分的恩寵,但皇兄剛剛成為太子不久,根基本就不穩,朝中信服他的人多,不信服的也多,再加上柔嘉皇貴妃在其中搗亂,興風作浪。皇兄一時之間腹背受敵,我那二皇兄是個什麽貨色你也不是不知道,謹守本分,保護好自己就不錯了,根本不可能對皇兄有什麽助益,反倒是我,當年母後留下來的那些舊部多跟我有聯絡,我回去還能幫上忙。”
聽完夏暮雲的解釋,冷若楓的眼中這才劃過一絲的了然。不過,夏暮雲雖然說得很是輕描淡寫,但他卻知道事情絕沒有那麽簡單。皇權自古便與朝堂挂鈎,皇權傾覆,朝堂反戈往往只是一瞬之間,那個時候她還懷着身孕,卻不得不摻和進那一趟的渾水之中,想想卻是不由得有些心疼。
夏暮雲似是體會到了冷若楓心緒的震蕩,笑了笑,乖巧的将身子整個倚在了冷若楓的懷裏。
兩人就這麽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飄飛的木棉花,一時無言。
許久,卻是冷若楓先開了口:“懿兒呢?”
冷若楓口中的懿兒,便是當初夏暮雲為他生下的那個女兒。冷夫人與冷老爺起的名字,喚如懿,取事事如意,平平安安之意。
“跟着婆婆在外面玩,瞧,在那呢。”夏暮雲随手一指。
冷若楓順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正見庭院的另一頭,冷夫人正牽着一個約三四歲,梳着娃娃頭,分外可愛的小蘿莉往院子裏走去。那和睦的場面讓冷若楓的雙眸不自覺的柔和了幾分。
夏暮雲看着冷夫人與孩子玩耍的高興模樣,像是想起了什麽,小臉微紅。猶豫了片刻,竟是伸手扯了扯冷若楓的衣袖。
冷若楓有些疑惑的收回視線看她:“怎麽了?”
夏暮雲輕咳了一聲,紅着一張臉道:“我們……再生一個孩子好不好?”
冷若楓怔住,沉默片刻後,毫不猶豫的拒絕道:“不行。”
“為什麽?!”夏暮雲激動的擡頭看他。
“你的身體……”冷若楓擰了擰眉,一臉不贊同的看着夏暮雲。當年生如懿的時候難産,眼前之人生死一線的事情他至今都還心有餘悸。即便好不容易撿回了一條命,夏暮雲的身子也一直沒能調養回來。多虧了冷夫人這些年的不懈努力,不停調養,最近才算是好些了,他怎麽還能讓她再冒一次險?
夏暮雲怔了怔,這才明白冷若楓擔心着什麽,可是……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我保證這次絕不會像上次那樣啦。再不濟不是還有蘇神醫在嗎?不會有事的……”頂着冷若楓近乎責備的目光,夏暮雲一臉哀怨道,“而且,你看看我大皇兄和小皇妹都一下子生了兩個,現在小皇妹第三個孩子都要出來了,我們才生了一個,我還想要一個孩子嘛!婆婆和公公那麽喜歡孩子,要是再生一個他們也會高興的。”
夏暮雲的聲音越來越小,臉上的失落也也越來越明顯。
冷若楓看着她這幅模樣,到底還是沒能狠下心腸。其實蘇清硯早就告訴過他,夏暮雲的身子這麽多年的調養,已經沒什麽大礙。是他心裏一直有個陰影,害怕重蹈覆轍,所以這麽多年鮮少碰她,即便是碰了,也會很小心的做好保護措施,防止其再有了身孕。不過既然她這麽期待,那……
夏暮雲還在失落,忽的覺得身子一傾,下一秒整個身子都騰空了起來,讓她禁不住倒抽了口冷氣,反射性的伸手攬住了冷若楓的脖子,一臉訝異的看向冷若楓。
冷若楓看着夏暮雲那驚訝到了極點的模樣,冷硬的唇角禁不住微微上揚,令其整張臉都在一瞬之間變得柔和了起來。
夏暮雲再次因這難得一見的美景給看呆了,直至某人磁性而帶着幾分戲谑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是雲兒自己誘惑我的,必須負起責任。”
夏暮雲愣了下,惱羞成怒的瞪了冷若楓一眼,她當初真是瞎了眼,怎麽會把這麽一個表裏不一的貨看成正人君子,這些年真是越來越不正經了。
被壓進床榻的那一瞬,夏暮雲滿臉通紅的聽到冷若楓沙啞着聲音告訴自己:“最後一個,下不為例。”
夏暮雲愣了好一會才算是明白過來冷若楓說的是什麽,欣喜的主動伸手抱住了對方的脖子親了他一口。而不久之後,她便為着自己這一充滿誘惑性的舉動付出了代價。
青天白日,丞相府主卧房緊閉的房門之內熱浪滾滾,無比熱烈的進行着造小人的偉大事件。
房外院子裏面仿若烈火一般熾烈的木棉花卻在威風的吹拂之下緩緩掉落,落到了愉快戲耍的爺孫二人頭上,小孩子發出一陣猶如銀鈴一般欣喜的聲音,而一旁的中年婦人則一臉溫和的看着這一幕,目露笑意。
真是令人豔羨的幸福一家!
番外四 牢(妙言兆柔)
江兆柔從未想過自己有一日會遇上那個與她來說高不可攀的人物。多年之後,當她已經明确的跟姬妙言走到了一起,成為了一家人,她都還覺得兩個人會相遇這一點恍若黃粱一夢。畢竟那個人是整個蜀國年輕才俊之中可以說地位的最高的一個男人,多朝元老姬家的未來繼承人,長公主的表侄子,蜀王未來最為倚仗的國家棟梁,而她……不過是個卑賤出身的庶出女子。
沒錯,江兆柔是個庶出,而且還是個身份最低賤的妓女所生的庶出。就因為這個,從她出生起便沒少受過白眼。
江兆柔的娘親曾經是嶺南最紅的一名妓館紅牌,琴藝卓絕,曾經一曲動嶺南。風華正茂之時曾有無數文人騷客,官宦才俊一擲千金只為博其一笑。更有不少人一擲萬金只為聽她一曲,正因為她出色的容貌與過人的琴藝,才被當時已為嶺南地方一霸的她爹給看上,進而為其贖身,迎入府中為妾。
江兆柔的娘親剛被迎入江府之時也曾歷經一時盛寵,令江府後院那些同為江老爺女人的妒婦們眼紅不已。只可惜紅顏彈指老,再加上後來她生下了的江兆柔還是個女孩子,而在此之前,江兆柔上面早有了三個姐姐。是以,沒過多久,她那個喜新厭舊的爹爹便厭棄了他娘,又看上了其他女人。
江兆柔的娘雖是妓館出身,但曾經也是大家小姐,後來因為一系列的變故方才淪落風塵。再加上到了妓館之後又因為她不俗的才華與過人的容貌而成為整個妓館的搖錢樹,被老鸨與那些個恩客們捧在手心,心性自然高,哪裏受得了這樣的冷遇?
可她到底不過是個侍妾,恃寵生嬌也得有那個恩寵讓她拿喬。無可奈何之下,江兆柔的娘親竟然将過錯歸結到了江兆柔的身上,怨恨她不争氣,為何不是個男孩子!
江老爺娶了一房正室,無數房小妾,生下多個孩子,可惜都是女子,無一男丁。女孩子一多就越發的不值錢了起來,除了正室生的那兩個女孩子還能得到江老爺的幾分關注外,其他的基本都是棄子。
江兆柔的娘親說好聽點是心性高,說不好聽點就是自我感覺太良好,看不清情勢。得勢之時仿若高嶺之花,不與任何人交好,目中無人,失勢之後自然人人都想來踩一腳。江家的正室又是個有名的妒婦狠角色,早就看不慣江兆柔娘親的自命清高,那會子得了機會,可不就使了狠勁欺負兩母女。
江兆柔的娘親又不是個腦袋足夠清醒的人,成日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夠重新得到江老爺的寵愛,一心撲在江老爺身上,根本不曾顧及江兆柔。更有甚者,稍有不順便對江兆柔非打即罵,根本就将江兆柔當成了其不得勢的出氣筒。
江兆柔默默忍耐着這一切,在那段日子裏面,她一方面要面對其他姐妹以及正室的辱罵嘲笑,一方面更要面對親生母親的非打即罵。當時還只是小孩子的她早早便習慣了嘲諷與疼痛,這樣的情況直到她那個成天活在夢裏的娘親死去都不曾發生任何改變。
那個時候的她只覺得自己生存在暗無天日的黑暗底層,每日睡着了眼前一片黑暗,醒來之時也未必見得到光明。她小心翼翼的生存着,覺着自己稍有不慎便會被那不停朝着自己伸出利爪的魑魅魍魉給拉入地獄之內,永不超生。然而,她怎麽也沒有想到的是,就在這個時候改變其一生的變數悄無聲息的到來了。
江兆柔十四歲那年,已經官拜嶺南織造的江老爺被人一紙訴狀告到了京城,狀告其貪贓枉法,草菅人命,上面當即便派下了人來查,罪證确鑿,江家所有人遭難,滿門抄斬。
被送上刑場的那一刻,江兆柔不知怎的忽然之間覺得很輕松,擡頭看了一眼午門之上高懸的太陽,那刺眼而溫暖的感覺讓長久待在幽暗陰涼地方的她感覺分外的舒服。明明是在生死一線間,江兆柔的唇角卻微微的向上揚着,周身都彌漫着解脫的愉快輕松。
被儈子手壓下腦袋的那一刻,江兆柔慢慢的閉上了眼睛,沒有一絲的反抗,順從的接受了這一既定的結果。
就在江兆柔以為一切都結束了之時,忽聽得一道溫潤如玉的男聲從不遠處傳了過來。
“慢着。”
高高揚起的屠刀就這麽硬生生的停在了江兆柔脖子上方幾公分處,江兆柔有些不解的擡起頭,逆着光隐隐能夠看到不遠處站着一個看上去比自己還小一些的少年,方才正是這位少年出聲制止了那儈子手的動作。
刑場的官員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橫生枝節,怔愣了片刻,忙朝着那少年迎了過去:“姬公子,您這是……”
“這個丫頭,我要了。”少年修長的指節白皙而漂亮,指節分明,一看就是吃慣了錦衣玉食,倍受衆人疼寵的大家少爺。
監斬官們對視了一眼,有些為難:“這……”
不等他們說完,少年已經不甚耐煩的打斷了他們的話語,精致的眉眼微微上挑:“怎麽,本公子想要個丫頭還讓幾位大人為難了?”
監斬官們聞言臉色大變,慌忙躬身跪倒在地道:“姬公子說的是什麽話,既是姬公子想要的人不說是個将死的死刑犯,便是個大活人,也沒人敢說什麽的。”
少年冷哼一聲,沒有再理會那群虛以委蛇的官員們,擡步上前,走到了江兆柔的面前站定。
“以後,你便是本公子的人。”
江兆柔驀地擡起頭來,怔怔的望着那個站在自己面前朝着自己伸出手的少年。耀眼的陽光自他的上方投射下來,似是為他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華。江兆柔似是被什麽誘惑了一般,慢慢的朝着那只就在自己眼前的手伸了過去。
被握住的那一霎那,江兆柔敏銳的感覺到了對方那從兩人交握的手掌傳遞過來的溫暖。那種感覺就好似一個凍了好久的人忽然之間觸碰到了從未有過的暖意,只消一次便可輕易上瘾。
後來,江兆柔終于從他人的口中知道了這個于黑暗之中給予了自己第一縷光明,令那些個監斬官尚且心懷忌憚的少年的真實身份。姬老将軍的親孫子,姬家一脈單傳的獨子,未來姬家的繼承人,當朝長公主的表侄,姬家小公子——姬妙言。
江兆柔本以為姬妙言這樣的大家公子将自己帶回去不過是一時興起,頂多只會讓自己在他的府中做個掃地砍柴收拾屋子的小丫頭,将她丢在後院自生自滅,卻沒有想到在之後的日子姬妙言不管去哪都會把她帶在身邊。非但如此,有的時候姬妙言高興了還會教她些東西,習字作畫不一而同。
雖然姬妙言總是別扭的告訴自己,他是擔心自己什麽都不會,什麽都不懂,帶出去會給他丢人,但她卻從那人的眼中看出了幾分躲閃的羞澀和不好意思。那個時候的她就想這個世上竟然還有這麽別扭的男孩子,真可愛。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江兆柔本以為他們能夠一直一直這麽下去,她默默的守在對方的身邊,不求姬妙言如何在意她,只求姬妙言能在偶爾的一回眸時能夠看自己一兩眼。然而,幸運女神是不可能一直眷顧着她的。
在江兆柔十六歲,姬妙言同樣即将滿十六歲之時,姬家發生了一件大事,一直作為姬家支柱的姬老将軍,突然暴斃身亡。
一時之間,整個姬家的氣氛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身為姬老将軍最疼愛的孫兒,姬妙言在姬老将軍靈前跪了整整七日,以致最終昏厥着被人擡回房間,醒來之後,便徹底的褪去了以往的少年心性,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姬老将軍的死,強迫着他快速的成長了起來。
江兆柔就那麽看着他改變,看着他因着姬老将軍的死而不得不被迫提前撐起超越他這個年齡的責任,看着他在長公主的刻意提醒之下漸漸的被仇恨蒙蔽雙眼,誓死想要除去那個害死了姬老将軍的烨國少年,而她卻無能為力,只能這麽眼睜睜的看着他這麽痛苦着,掙紮着,離自己越來越遠。直至……
“你們的意思是希望有個人能夠深入烨國,為我們觀察烨國的一舉一動,方便我們伺機而動?”上位的姬妙言在這短短的半年的時間迅速的成長了起來,半年之前仍顯稚嫩的模樣而今已然顯露出了棱角,令習慣性的站在其身後,默默注視着他的江兆柔深感訝異。
“沒錯,公子,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我們若能事先洞悉烨國的一舉一動,打聽到那位害了老将軍的烨國少年的消息,勢必對今後的各種謀算多有助益!”下首的謀士說着竟是意有所指的看了自己一眼。
江兆柔心下一顫,她知道這些謀士多是老将軍當初精心挑選出來幫助姬妙言之人,更知道這些可以稱得上前輩的老人們大多都看不起自己這個出身微賤之人,覺得自己是用了什麽不入流的手段迷惑了姬妙言才能夠待在她身邊這麽久,此刻他們這般看過來,莫非是想……
姬妙言顯然也聽出了那謀士的言外之意,并沒有當場表态,只将話題引到了別處。江兆柔暫時的逃過了一劫,可惜這件事情卻并沒有到此結束。
三日之後,那名當日提議的謀士竟然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她知道此人來者不善,卻不知他來是為了告訴她……
“江姑娘,你該知道,以你的出身待在公子的身邊只會成為公子大好前程上的一顆絆腳石,你的存在更為成為公子身上的一記污點。”
那人毫不留情的話語以及略顯厭惡的目光讓她想起了當初在江府的那段日子,她幾乎每天都在承接着類似的謾罵與注視,心下雖然震動也不至于動搖,但她沒有想到的是那人又補了一句。
“但如果你能夠主動跟公子提出你願意到烨國充當細作,為公子收集情報。待将來公子大仇得報,姑娘不只是對公子有恩,更會成為我蜀國的一大功臣,到時候自然再也不會有人拿你的身份說事,再不會有人敢看不起你,覺得你是公子的累贅。”
江兆柔聽完那人的話,終究是忍不住心動了。從出生起便一直被否定的她最希望得到的便是他人的認可,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那人還一下子戳中了她的軟肋——姬妙言,她最不想的便是因為自己連累了他。也怪那個時候的江兆柔還太天真,這世上怎麽可能有人無所圖的對別人展露出善意,尤其是這個人在不久之前還對她懷有敵意。
多年之後,當她知曉那人竟是長公主早早安插在姬妙言身邊的探子後,她便明白自己是被人利用了。可惜……為時已晚。
江兆柔聽信了那人的話,猶豫了整整一夜,終究還是動身去找了姬妙言,主動請纓前往烨國。
不可避免的,姬妙言吃了一驚,看着跪倒在他面前的江兆柔,冷着臉只問了一句:“為什麽?”
江兆柔猶豫了片刻,擡頭直視着他的眼睛,回了一句:“公子,我只是想讓……所有人都看得起我,想讓所有人都不敢再議論我。”
只是想有朝一日能夠有資格站在你的身邊,而不會被人說我在拖累你,侮辱了你的名聲。
姬妙言沒有說話,江兆柔卻從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之前從未見過的複雜,那一刻,不知怎的江兆柔發現自己竟然是期望着姬妙言能夠拒絕自己的。然而,她失望了。
沉默了半晌,姬妙言給她的回複是:“既然你想去便去吧。”語畢,根本沒有給江兆柔反應的時間,揮袖而去。
江兆柔第一次感受到了他那麽明顯的怒火,整個人都癱倒在了地上,心底禁不住升起了幾分後悔。但這條路,一旦走了,便再難回頭。
江兆柔離開蜀國的那天,姬妙言壓根就沒有出現。
臨坐上馬車的那一瞬,江兆柔的臉上挂上了一抹明顯的自嘲,想來那個人現在已經将自己當成了那些愛慕虛榮,為了榮華富貴不折手段的人吧。
江兆柔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高聳的城樓,雙眸之中泛起一層淡淡的漣漪。
姬妙言或許不知道,他早在不知不覺間用他特有的溫柔建造了一座牢籠,将她徹底的鎖在了裏面,逃不開也不想逃開。身在牢中的她只能無力的等待着他偶爾一次的回眸,并且為了這簡單的一回眸舍棄一切。
江兆柔順利抵達了烨國,成為烨國邊境符南的一名歌姬。深入瓦舍勾欄,身臨其境的感受着被人千金買笑,萬人追捧的感覺,江兆柔不知怎的猛地想起了她那位早已蒙塵好些年的娘親。
那個從小對自己非打即罵,從來不曾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空頂了娘親名號的女人,其實并沒有在她的心中留下什麽過于深刻的痕跡。母子之情太過涼薄,幾乎讓她淡忘了此人的存在,唯有一樣。
那個女人不受寵,又被正室折辱,重病臨死之前唯獨自己一人守在她身旁,那個時候她握着自己的手說過一句話:“一朝為妓迎恩客,從此不複清白身。柔兒你需謹記,将來定然不要重蹈娘親覆轍。要知道,那種地方只要進去一次,不管出來的時候是否清白,勢必遭受衆人一世白眼。”
那個時候她暗中嗤笑,自己怎麽可能同這個沒腦子的娘親一般,身陷風塵,似浮萍飄零不斷?可誰又能想到數年之後,她竟然自己親自踏進了那種吃人的地方,用當年那個女人為了邀寵努力逼迫自己學習的琴藝獻媚賣笑,真是可笑。可她對此卻沒有一絲的怨言,甘之如饴,就只為了盡自己所能趕上那人。情之一字,果真是這個世上最難以捉摸的東西。
接下來的幾年,江兆柔便每日過着迎來送往的日子,但不管客人有多麽的難纏,她都依舊恪守着自己的底線,不曾将自己徹底交出去。
說起來或許可笑,那個時候的她只是單純的想着,即便自己一輩子也不可能與那人并肩而立,即便自己一輩子都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被他丢在身後,即便那個人可能一輩子都不可能觸碰自己。這個身子,也得為他守着,只為他而守着,哪怕他根本就不知道。
如是過了幾年,她再沒有見過姬妙言一眼,奇異的是多年的分離并沒有讓江兆柔對那人的影響有絲毫的褪色,反而因為害怕忘記而将他更深的刻印在了心裏。
日子在無望的等待之中一分一秒的過去,江兆柔再得到姬妙言的消息時已是五年之後。
當時瑞王勾結雪國之人意圖謀朝篡位,江兆柔僞裝成了雪國的細作與瑞王交接,伺機在其中挑撥離間,令烨國與雪國窩鹬蚌相争,蜀國得以漁翁得利。
一切進行的非常的順利,只除了那個和親的夏國小公主這個異數。将具體情況一如以往那般送回蜀國,卻意外的得到那人已經親自抵達烨國,并且還準備于近期見上自己一面的消息。
那一刻,不可否認,江兆柔心裏是激動的。連着幾日惴惴不安的等待,終于等到了那人約她去某個地方見面的消息。
那個時候的江兆柔渾身的血液都是沸騰的,怔怔的看着那張五年未見的容顏,明知不該那般僭越,卻總是舍不得移開視線。
相比起五年前,少年顯得更加成熟也更加有魄力了,然也正是因為如此,他看上去顯得格外的疏離,這個時候的他早不再是當年那個乳臭未幹,一味依靠着姬老将軍的小公子,而是真真正正承襲了姬家使命,背負了整個姬家未來的小将軍。而她也不再親近的喚他公子,而只能恭敬且疏離的喚他大人。五年的分離已然讓兩人之間隔了一條難以逾越的鴻溝。
江兆柔努力控制清晰,維持着表面上的鎮定将事情的始末交代清楚,卻只有她自己清楚,胸膛處那跳動得過于激烈的心髒早已出賣了她。然,姬妙言接下來的一句話卻猶如迎頭兜下的一盆冷水将她澆了個透心涼。
他說:“兆柔,這麽多年,辛苦你了。此事過後我會同國主說明,讓你回國,屆時榮華富貴。錦衣玉食,你要什麽便有什麽,無人再敢看輕你。”
江兆柔聽出了那人話語之中暗含的一絲嘲諷,心下不由得一疼,果然……果然在這個人的眼中,她已然成了愛慕虛榮的代名詞,再也無法信任的陰險之人。偏偏這條路是她自己踏上來的,怨不得任何人。
不出所料,瑞王那個徒有虛名的草包終究沒能幹出什麽令烨王頭疼的事情便被烨王輕而易舉的收拾掉了。
姬妙言也在知曉他們的計劃已經暴露不可能順利施行之後準備回蜀國。
江兆柔根本不明白自己那時候為什麽會一時沖動就那麽抓走了夏雨晴,雖說是因為看上了烨王對這個女人的看重以及其肚子裏面烨國皇室的骨肉,但其實只有江兆柔知道她其實是在嫉妒。
沒錯,就是嫉妒!嫉妒這個女人明明跟她一般出身微賤,明明同樣被她的親人當成棄子,可為什麽那個女人卻能夠保存着那一如孩子般童真,保存着對人性最大的寬容與随性,看上去那麽的光芒四射?為什麽那個女人就能那麽好運的遇上那個她所愛的,同樣也愛着她,心甘情願将她捧在手心裏的男人,并且還那般幸福的有了屬于他們的孩子。而她卻好似被黑暗的藤蔓拖入了萬丈深淵,只能孤零零的站在那個人的身後,一味的追逐着那人的背影。
她到底還是自不量力了。劫持的夏雨晴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江兆柔沒有等來風霆烨等人的追趕,卻在一群山賊手下損兵折将,不得不落荒而逃。
那個時候,江兆柔卻是沒有想到原該在蜀國的姬妙言會再次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并且在見到自己的第一面,便一巴掌将她扇到了地上。
“我是怎麽告訴你的?如今時局動蕩,你我切不可輕舉妄動,招惹他人。結果呢,你把我的話硬是當成了耳邊風,自作聰明,能夠成功才怪。現在你非但沒有将那位娘娘帶回來,還打草驚蛇。我們之前所做的一切全都白費了,白費了!”
從她跟在這個男人的身邊起,他便不曾對自己動過手,這是……是他第一次打她。那一刻,江兆柔忽然之間有點想哭,她明明……明明想努力靠近這個男人,可為什麽她那一刻她卻覺得他們離得越來越遠了?
或許是因為被打這一件事情太出乎江兆柔的意料,幾乎是逃也般的離開房間的她并沒有發現在其轉身那一瞬,身後之人眼底一閃而逝的擔憂與愧疚。
為了彌補過失,江兆柔果斷的選擇了跟随在姬妙言的身邊前往山寨,卻沒想到風霆烨等人那麽快便趕了上來,并且與那夥實力不俗的山賊連成一氣,最重要的是,那個傳聞中害死了老将軍的烨國尚書這一次竟然也出現了。
江兆柔沒有看到姬妙言與那人相遇的場景,那個時候的她正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姬妙言帶來的軍隊吸引之時潛入了山寨之內,想要将從自己手上逃脫的夏雨晴重新捉回去。一切本來進行的很順利,可惜千鈞一發之際,風霆烨等人竟然及時趕到了。
她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對手,拼盡全力方才逃出一線生機。拖着重傷的身體走在崎岖的山道之上,感受着血液一點一點的從腰腹處滲出,就好似自己的生命般一點點的從指尖緩緩流逝,抓都抓不住。
在又一次被山石絆倒,跌倒在地上起不來之時,江兆柔的面上劃過了一絲的自嘲,到底……到底她還是落得這麽個下場。可是她不甘心,好不甘心,為什麽在這種時候還會這般渴求的想要再看一眼那人的臉?
江兆柔感覺自己的意識因為那過分流失的血液而漸漸模糊,徹底堕入黑暗之際,她好似看到前面跑過來一道略顯熟悉的人影,與此同時耳邊還響起了一道模模糊糊,略帶了幾分擔憂的低喚:“小柔。”
小柔……是那個人曾經喚過自己的名字,可惜已經多少年不曾聽他這麽叫過自己了?
是幻覺的吧?不過能在臨死之前再聽到他這樣喚自己,即便只是幻覺她也該覺着滿足了。那般想着,江兆柔勉力勾起唇角,徹底的堕入了黑暗。
江兆柔沒有想到自己還能活着,再次醒來之時,他們已經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