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四十五章 大戲開場 (17)
蜀國,回到了那間記憶中陌生而又熟悉的府邸,而她竟然整整昏迷了半個月。
蘇醒之後不曾見到姬妙言這一點讓江兆柔的心中頗有些難以言喻的失落感,然而在那樣的重傷之下,能夠撿回一條命實屬萬幸,她确實不該奢求太多。
後來,江兆柔才從邊上之人的談話之中得知了那日在山寨之時,姬妙言與那位烨國尚書相遇的結局。原本,姬妙言帶的那些個軍隊與烨國的軍隊碰上,不一定便無一點勝算。可是真正的變故并非兩軍實力的差距,而是皇儲殿下的突然出現,而在此之前皇儲殿下竟然是藏在自己的車隊之中,才得以逃過蜀國那些前來尋找她之人的搜查的。究其因果,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怪不得……怪不得自己受了這麽重的傷那個人都不曾來看過自己一眼,想來是非常生氣的吧。
江兆柔的細作身份已然暴露,自然不能再回到烨國,傷好之後她重新回到了姬妙言的身邊。這曾經是她夢寐以求的事情,可臨了她才發現這是另一種折磨的開始。
明明她就站在離那個人最近的地方,卻忽然之間發現他們兩人之間不知何時隔了一道厚厚的城牆,阻斷了他們所有的默契與信任,咫尺天涯。
江兆柔忽然覺得自己分外的可笑,兜兜轉轉這麽多年,爬回了原點不說,還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對方離自己越來越遠而無能為力。
她仍舊如以前那般站在那人的身後,緊盯着他的背影,卻再也等不到他心甘情願的為自己敞開心扉的那一天。
這樣的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沒有進展,停滞不前,直至……再一次的暴風雨打破這份寧靜。
蜀國的三王爺,當今皇上同父異母的親弟弟。江兆柔一直知道這個人對皇位有野心,可她怎麽也沒有想到三王爺會那麽膽大包天的公然安排人潛伏在皇上身邊行刺,更沒有想到因為這件事情引出了一件過于驚世駭俗的事情。
原來……原來一直以來那個人最大的心結,老将軍的死根本不是那位烨國尚書的過錯,而是一場局,一場将他們所有人全都設計了進去,為了某個人的滿腔怨憤而作為犧牲品,絆腳石的局!
江兆柔永遠不會忘記,三王爺滿手鮮血的抓着自己的腳踝,氣若游絲的告知自己一切,并且将早已藏下的證據交到自己手上之時,自己有多麽的震撼。
原來,真正的敵人一直都埋藏在他們的身邊,用利爪鉗住了他們的咽喉,卻用迷離的幻象迷惑着他們為其所用,為其賣命。
一開始,江兆柔只是懷疑,可後來,她親眼看着長公主明明可以幫着姬妙言從那場行刺的波及中抽身,可她卻沒有,寧願替那個卑鄙的希澤研求情,也不肯替姬妙言說句話,眼睜睜的看着他被連降三級。
那個時候她心裏其實已然确定,長公主與他們不過只是利用。想清楚這一點的她幾乎是本能的便想跑到姬妙言的面前将一切和盤托出。但很快的她便克制住了自己的沖動。
莫說長公主是那人的親姑姑,便是自己……自己走到他面前說出這樣的話來,他還會信嗎?他們早不似多年前那般坦誠相待,即便自己說了,他就能信嗎?
答案是肯定的,他不會信,而且可能打草驚蛇,反為他招來危險。而她,最無法容忍的便是因為自己而讓他身陷險境,所以她理智的選擇了沉默。
但這件事情卻并未到此終止,危險并非自己刻意不提便會自行消失的。江兆柔明白,自己的力量太過薄弱根本無法與長公主抗衡,為今之計,她只能盡力尋找能夠與之抗衡的盟友。
那個時候的她怎麽也沒有想到最後幫助她的會是曾經被自己傷害過的人,更沒有想到自己一時看不過眼幫助的那個小孩子竟然就是自己當初想要拿來利用并且險些傷害的孩子。得知真相之後,委實讓她不由得不感嘆一句,造化弄人!
可那個時候她無從選擇,她沒辦法眼睜睜的看着姬妙言一點一點的掉進別人的陷阱尤不自知。
事實證明,她選擇與夏雨晴等人合作是她這些年做過的唯一一件對的事情,一切都按着她所希望的方向發展,缺的不過臨門一腳,然這個世上最多的便是變數。
可江兆柔怎麽也沒有想到的是長公主會提前發難,為了姬妙言不願與其同流合污,謀朝篡位而毫不猶豫的将自己的親侄子軟禁了起來。
江兆柔得到消息的時候,心下驀地一顫,一股子難言的恐懼,長公主可以因為姬妙言擋了她的路而将其軟禁,那會不會在不久的将來在覺得姬妙言沒有了利用的價值便毫不留情的将其除去,畢竟,她可是連自己的親大伯都能夠面色不改的将其毒殺。
想到這裏,江兆柔再也無法冷靜下來,當下便趁着外面的守備還未反應過來之際逃出了姬府,尋求夏雨晴等人的幫助,雖然看上去可能很傻,但那個時候她能夠求的只有他們了。
在風霆烨等人提及報酬的時候,她毫不猶豫的将當初三王爺交給她的那份證據交了出去,在她的眼中,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比得上那個人重要,即便他們是要自己的命,只要他們能夠保證那人的完好,她定雙手奉上!
長公主的動作越來越大,江兆柔的心也越來越難以平靜了起來。她知道再這麽下去長公主一旦得勢,姬妙言還是無法逃脫她的掌控,而唯一能夠扭轉局勢,阻止她的人只有……
江兆柔只猶豫了片刻便打定了主意站在夏雨晴等人的這邊,是以,當她得知夏雨晴等人竟然膽大包天的公然跑到刑部大牢劫獄後,迅速的聚集了那些個當初自己離開蜀國京城之時姬妙言特意分派給自己的那些個護衛。
這些人原不少,可惜在烨國的時候折損了不少,如今所剩已寥寥無幾。不過,用來拖住希澤研他們已然夠用。
夏雨晴等人顯然沒想到江兆柔會在這個時候出現,臉上帶着明顯的訝異。想要快些将人送去,卻聽到那個女人有些擔憂的詢問。
“你的傷不是還沒好嗎?不要緊嗎?”
江兆柔有過一瞬的驚訝,畢竟,這麽多年來已經很少有人會問她這個問題了,問她受了傷會不會痛,遇到了難以解決的事情能不能撐下來?不過這份驚訝也只維持了一瞬而已,緊随而來的卻是有些負面的情緒,這個女人就是這點讓她生氣,明明什麽都不知道,明明什麽情況都沒搞清楚,卻又能說出這麽動搖人心的話,真是讓人好笑又嫌惡,恨不得撕碎她那張天真的小臉,徹底毀去了她的幹淨。
可令江兆柔沒有想到的是,夏雨晴的下一句話成功的讓她徹底笑不出來了。
“為什麽……為什麽你明明不是真的壞人,當初為什麽要做那麽多的壞事?”
江兆柔渾身一震,迎視着那雙仿若洞察一切的眼睛,第一次發現這個一直以來讓自己嫉妒的女人,或許并不像表面上的那麽單純。或許她只是将洞察的一切藏在心裏,為的只是在恰當的時機加以點破。
那時的江兆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看進那雙澄澈的眸子之中,興許是覺得找到了可以傾吐的對象,也興許是預料到了這次怕是沒有那麽簡單全身而退,不自覺的便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
“或許,只是因為太想往上爬,爬到離那個人更近一點的地方,可惜……最後好像用錯了方法。”
那一刻她終于意識到了自己所犯下的錯誤,她用自己自以為能夠接近那個人的方法,想要為那個人盡一份力,可到頭來卻發現他們之間的距離竟然在不受控制之下漸行漸遠,連原本能夠凝望的背影都在一點一點的消散。
當年初見,那人為自己畫地為牢,這座牢籠困死了她,而那人卻幹淨利落的抽身離去。
一個人不管做什麽事情都得付出代價,這一點江兆柔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當原先已經被她打倒在地的希澤研告知了她關于姬妙言的消息,擾亂了她的心緒,并且趁着這個空子抽出了原藏在其靴內的匕首刺進自己腰腹之時,她知道這就是代價,是她在這場生死對決之下恍惚了心神,露出了空隙所要付出的代價。
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将手中的長劍刺入了希澤研的心窩。看着希澤研不甘的咽了氣,江兆柔也覺得自己的視線一晃,身子不自覺的往後倒去。
跌倒在地的那一刻,江兆柔的腦中掠過無數片段,有她在江府的那段日子的,有她跟着那人在姬府的,也有她在烨國青樓裏的,最近的。最後的最後,所有的一切卻都彙成了他們初次見面時的那個場景。
背着光的他朝着自己伸出了手,拉了身陷在地獄深淵底層的她一把,于無意間給予了生無可戀的的她最大的救贖。
如果可以的話,她還想活下去,多看他幾眼,哪怕一輩子只能站在他的身後看着他的背影,哪怕再也得不到他的信任,被他隔離在他的防備之外,她還是想呆在他的身邊,一直一直……看着他。可惜,一切好像都太晚了。
江兆柔徹底失去意識之時,耳邊依稀聽到了一陣腳步聲以及兩道聲音。
“沒想到這邊打得倒是挺激烈的,不過看樣子他們應該沒什麽事情。”
“嗯,那邊好像還有一個人有呼吸。”
“嗯?受了那麽重的傷竟然還沒死,命倒是挺硬的。”
這兩個聲音……是跟在風霆烨身邊的那幾個人中的人的?不過,這都不重要了,江兆柔徹底的昏迷了過去。
大片的黑暗籠罩着目之所及之時,江兆柔只感覺一種載浮載沉的不安,那種仿若暈船一般的感覺令她本能的想要穩住身形,緩解那份不适感,卻發現渾身上下都好似灌了鉛一般,她連動一動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
身體無法動彈,其他的感官卻變得分外明顯了起來。耳際傳來一陣嗡嗡的響動,好不容易靜下心來,方才依稀聽清楚那些聲音的內容。
“哎呀,二當家的,這都過了好幾天了,怎麽江肥皂還是不醒,該不會是你醫術不夠厲害,江肥皂不會就這麽睡一輩子吧?”
江兆柔無語了一下,在心中暗罵了一聲,說過多少遍了,不許叫我那個難聽得要命的名字,這丫頭怎麽就是不聽呢!
不過,也因此她确定了聲音主人的身份。說話的人是……夏雨晴,自己難道并沒有死?
“不信我的醫術?那還讓我過來看什麽病,我走好了,你們另謀高就,或者留着她自生自滅算了。”接下來傳入耳中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那男人好像準備離開,被夏雨晴給抓住了,爾後便又聽得夏雨晴略帶了幾分谄媚的話語。
“二當家的,別這樣嘛,我怎麽會不相信你的醫術呢?你的醫術要是真不行的話,這世上就沒人敢說自己醫術行了。我這不是關心則亂嘛,這都過了幾天了,江肥皂還是一聲不響的,連動都不動一下,我看着着急。”
“着急?着急什麽?這丫頭的主子都不着急,你一個跟這丫頭都沒幾面之緣的外人瞎着急什麽?皇帝不急急死太監!這丫頭是肚子被捅了一刀,沒像大西瓜被開瓢一樣已經算她命大了,昏迷幾天有什麽好奇怪的。”
“……二當家的,你真是越來越粗魯了。”
“你說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我剛剛什麽也沒說。哦不,我是說二當家的你越來越豪爽了,對,豪爽!”
“嗯?真的嗎?我怎麽覺得我剛剛好像聽到了粗魯二字?”
“啊哈哈哈,怎麽會呢?二當家的你這麽溫文爾雅,怎麽會跟粗魯沾上邊呢?”
兩人吵吵鬧鬧,根本沒有發現床上之人在他們愈演愈烈的吵鬧之下,微擰着眉峰,慢慢的睜開了雙眸。
“娘娘,江姑娘醒了。”最先發現江兆柔醒來的是默默守在一邊的翠兒。
聽到翠兒的話,兩人之間的吵鬧戛然而止。下一秒,江兆柔便只覺得眼前一晃,一道人影已經撲到了自己的床邊,那張熟悉的小臉之上滿帶着純粹的欣喜。
“江肥皂,你終于醒了,你再不醒我都要以為你成植物人了呢!”
夏雨晴激動的話語傳入江兆柔的耳中略顯聒噪,江兆柔擰了擰眉,有些不适道:“你們好吵,還有別再叫我那名字,難聽死了。”
爾後,江兆柔便那麽眼睜睜的看着夏雨晴渾身一僵,短暫的僵硬過後,快速的蹲到了一邊的牆角碎碎念畫圈圈去了。
“……”
江兆柔抽搐着嘴角收回了視線,勉力的撐起身子環視了四面一眼,發現自己這是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腦袋稍稍清醒了些便忍不住抓住邊上最近之人詢問道:“大人呢?大人怎麽樣了?”
“大人,江姑娘是說姬公子嗎?姬公子沒事,不過他現在正在皇宮之中處理長公主死後留下的那些殘兵。”
邊上之人的回答令江兆柔忍不住又是一怔,長公主死了?是了,自己昏迷的那天正好是長公主帶兵造反的時候,大人他沒事嗎?
“唉,你做什麽?”邊上衆人見江兆柔掀開被子就想下床,禁不住發出了陣陣驚呼。
江兆柔腦中卻只有一個念想,出去找姬妙言,她想親眼看到那人平安無事才肯放心。
“別動!”伴随着一聲惱怒的低喝,江兆柔忽的覺得身子一麻,整個人都無力的跌回了床上,舌頭也有些麻木,發不出聲來,只得瞪大了一雙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動手之人。
“艾瑪,二當家的,你對江肥皂做什麽了?剛剛還那麽激動,這會倒像只小綿羊一樣了?”夏雨晴再一次湊了上來,看了江兆柔幾眼,轉頭詢問那個動手的少年。
少年冷哼一聲,一臉不耐煩道:“給她嘗了點軟筋散,省得她沒事亂動彈,浪費了我這些天丢在她身上的那些丹藥。丫頭,你這肚子上是開了個洞,不是破了層皮好不好?你急着去見情郎我理解,可你好歹把你身上的那大口子養好了再說。我好不容易才把它合上,你這會子又亂折騰,我之前做的那些努力豈不是全都白費了!”
“是啊是啊,江肥皂你身上還重傷着呢。姬将軍就在那又不會跑,等你好了再過去找他也不遲啊,而且就你現在這虛弱的樣子,只怕還沒走出這個府邸的大門便倒下了,根本不可能見到姬小将軍的。”
江兆柔聽着夏雨晴的勸導,抿了抿唇,覺得舌頭稍稍褪去了初時的那般麻木,有些猶豫的問了一句:“大……大人……有問過……我嗎?”
江兆柔清楚的看到夏雨晴愣了一下,那雙不會說謊的眼睛之中清晰的劃過了一絲猶豫與尴尬,已然給出了答案。
江兆柔默默的收回了視線,明明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可真的确定了心裏卻又忍不住的失落。自己果然還是太貪心了。在牢裏昏過去那會明明只是想要繼續呆在那人身邊而已,重得那人的關注什麽的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夏雨晴似是看出了她眼底濃濃的失落,有些笨拙的安慰道:“其實小将軍他應該不是故意的,最近京城太亂,很多事情都要他處理,他根本就無暇分身,等他閑下來了,一定會想起來了。要不,我讓人去告訴他一聲,說你醒過來了?”
“不……不用了。”江兆柔緩緩的閉上了眼睛,別開了臉,身上的麻痹還沒有過去,她只能一字一句的說道,“不是……忙嗎?別打擾他。”
只有她知道,也唯有這樣的借口才能夠讓她的心裏稍稍好受一些,讓她得以繼續堅持下去而不至于當場崩潰。
接下來的日子裏,江兆柔不曾再鬧着要去見姬妙言,安安分分的養着傷,可慢慢的她隐隐約約發現夏雨晴等人好似故意拖着自己,不怎麽希望自己太早去見姬妙言。可是為什麽呢?是那人并非如他們所言完好無缺,還是說那個人根本不想見到自己?
江兆柔心底惴惴不安,卻理智的選擇了不動聲色,将那一絲害怕被丢棄的恐懼巧妙的埋藏在了心底。然而,這份壓抑卻在知曉姬妙言來過魏府之後徹底的爆發了出來。
那個人到過魏府?而且沒有見過自己一面便匆匆離去了,難不成他真的已經對自己厭煩至此,連見上自己一面都不願意了?
江兆柔忽然覺得有根棍子在自己的心底不停的攪動着,攪得她整顆心鮮血淋漓,痛不欲生。腦袋一熱之下,她不顧自己還未完全痊愈的傷勢,避開了照顧她那幾個丫頭,就這麽直沖到了姬府。
站在姬府的門前,看着那無比熟悉的大門,江兆柔如夢初醒。自己這是在做什麽,怎麽就這麽不顧一切的沖了過來?自己來這裏做什麽?沖進去質問那個人為什麽對自己不聞不問嗎?自己以什麽身份,有什麽資格質問他?而且……他可能壓根就不想看到自己。
江兆柔猶豫了半晌,咬了咬唇,終究還是忍不住走進了姬府。不過她不是光明正大的走進去,而是偷偷的躲在某一個角落,為的只是在那人不曾發現自己的時候多看他幾眼。
江兆柔躲在姬妙言房間窗口處正對着的那座小院子的草叢之中,靜靜的看着屋內之人的一舉一動。
時隔将近半月,那個人瘦了,也憔悴了,整個人看上去異常的疲憊,然而真正讓江兆柔訝異的是姬妙言那雙無神的眼睛。
她認識那人那麽久,只見過那人的眼裏出現這般絕望而黯淡的神采一次,那便是在得知老将軍逝世的時候。而如今她竟然又一次在那人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絕望,是什麽人讓他變成這樣?長公主嗎?
心髒忽的被什麽蟄了一下,傷口不大卻疼得撕心裂肺。即便那人可能已經不再需要自己,她卻終究看不得那人的臉上出現任何的傷痛。
故而,等到江兆柔回過神來之時,她已經似以往做過的無數遍般,在那人最疲倦,最失意的時候默默奉上一杯溫熱的茶水,默默的陪伴着他,讓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一個人,就算這個世界所有的人都離開了他,至少……還有一個人默默的站在他的身後……守着他。
這一切的一切都發生的太過自然,以至于江兆柔都忘記了自己的初衷,直至她無比自然的低喚出那聲“大人……”,直至她看到姬妙言渾身一震,驚訝萬分的擡頭看向她,仿若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
江兆柔心下一顫,恍然醒悟自己好似又幹了一件蠢事,想要後退,姬妙言的視線卻好似釘子一般将她的雙足死死的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被姬妙言的目光看得背後發涼,江兆柔抿了抿唇,剛想轉身離開,便被姬妙言洞察先機般快速抓住了手腕。
江兆柔雙眸驟然瞪大,一臉不敢置信的看向姬妙言,來不及詢問,便被某人整個人都攬進了懷裏。
沒有預料到會變成這樣的江兆柔感受着從某人胸膛處傳來的溫度,渾身都僵硬了。直至那人攬着自己的力道越來越大,好似恨不得将自己揉進他的骨血之中與其融為一體,同時也壓迫到了江兆柔的傷口,令她感覺到了微微的疼痛,江兆柔這才回過神來,開始掙紮了起來。
可就在她伸手抵住姬妙言的胸膛想要将其徹底推開之際,她忽的聽到了姬妙言近乎懇求的呢喃:“別走,別走,別再離開我!”
江兆柔伸出去的手就這麽硬生生的僵在了半空之中,爾後認命一般的默默垂了下去,轉而穿過姬妙言的腰身抱住了,緩緩的抱上了姬妙言的背部。
就這一次,哪怕只有這一次就好,請容許她再任性一次,哪怕這個人只是臨時需要一個人支撐着他走過他剛剛失去親人的痛苦,哪怕等他清醒過來之後,一切又會倒回到原點,可這一刻……請容許她稍稍的放縱自己,畢竟……這麽接近這個人的機會真的很難得,今後也不知還有沒有這樣的機會了。過了今日,她會好好的收斂自己,将自己對眼前這個人的所有執念全都埋在心底,再不顯露分毫,給他造成煩擾。
于是,事态的發展就這麽在一個人以為這出人意料的失而複得不過是一場黃粱一夢,另一人則以為對方不過是借由自己纾解親人逝去的悲痛的誤會之下,産生了明顯的偏差。兩人緊密相擁,看似親密,心思卻偏離了太多,南轅北轍。原該是大團圓的結果因着兩人心意的難以互通而變得分外啼笑皆非,倘若靜心設計了這一場相會的始作俑者有幸看到這一結果,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了。
啪的一聲脆響,蜀國一人來人往的街道之上,一道瘦弱而清麗的人影靜靜的走着,忽的擡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一副分外頭疼的模樣,似是遇上了什麽煩心之事,那異常苦惱的樣子令邊上擺攤之人都禁不住朝她投去了擔憂而同情的目光。
江兆柔沒有理會邊上之人投注過來的視線,眉峰擰得堪比麻花。最近她是越來越摸不清那個人的心思了,自打兩年前她因為那個人的那次過度擁抱而導致傷口再次裂開,丢臉暈倒後,她就覺得那個人越來越奇怪了。
那次暈倒醒來之後一眼便看到了守在自己病床邊上的姬妙言,已讓江兆柔驚詫了到了極點。起初她只道姬妙言是因為自己的暈倒與其有關,心懷愧疚的緣故,可更讓她驚訝的是接下來的日子,姬妙言幾乎同自己形影不離,自己受傷之後的一切起居飲食,這個被人伺候慣了的大少爺竟然一個人全都承包了。就算真是心懷愧疚,做到這樣也未免有些太過頭了。
那段時間姬妙言對自己的好,差點讓她以為這個男人忽然之間變回了數年之前。一切還沒有發生,他們也還沒有産生嫌隙之前。不過,也僅僅只是差點而已。因為在不久之後,某日江兆柔趁着氣氛正好之時,小心翼翼的勸了姬妙言一句,讓他不要因為長公主的死而太過傷心,更不要因為傷到自己而過分自責。
似乎明白了什麽的姬妙言當場就沉下了臉,看了江兆柔一眼,摔碗離去,留下江兆柔一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全然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麽。後來江兆柔好好反省了一番,覺得姬妙言可能是覺得自己多管閑事了,插手了他們的家務事,真心實意的又去道了歉,可惜效果非但不好,好像還适得其反了。
于是江兆柔就很是不解加惶惶不可終日的在姬妙言的黑臉之下過了好些日子,生怕他一怒之下就把自己給丢出去了,好在即便姬妙言的心情再不好,也從未對她動過粗,更不要說把她丢出府去,讓其自生自滅了。
可是漸漸的江兆柔再次驚奇的發現,原本已經日漸成熟穩重的姬妙言忽然變得喜怒無常了起來,雖然不再像以前那樣對自己愛理不理,卻時常會讓自己去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比方說到他的後院卻澆那些要死不活的小花,又比如說時常逮着她替他研磨,卻總冷着一張臉,連個眼神都舍不得丢給她……
如此種種,如果不是知道那人若是看人不爽,定然不會讓人在自己眼前亂晃給自己添堵的直白性情,江兆柔都要以為自己是不是什麽地方得罪了他,惹他惦記了。
罷了,只要那個人不厭棄自己,親口開口趕離自己,她是絕對不會主動離開那個人的,這一點早在多年前便已經明确了,不是嗎?而且不管那個人再怎麽變,在她的眼中他依舊是他,為自己畫地為牢的他,既如此,追究這些又有什麽意義?
江兆柔無奈的笑了笑,也怪她想事情想得太過出神,剛剛想通便忽的覺得迎頭撞到了一樣東西,身形一晃往後退了兩步,還來不及站穩身子便聽得一道尖細的女聲響起:“唉喲,是哪個不長眼的竟然敢撞本夫人,不要命了!”
江兆柔堪堪穩住的身子驀地一僵,雙眸驟然收緊,有些詫異的看向對面與自己相撞之人。
對面之人看上去比江兆柔大不了多少,一張臉濃妝豔抹,自以為風華絕代,卻不知落在旁人的眼中卻是過猶不及,平添了幾分不符合其年齡的老氣,令人作嘔,而那個女人的身邊還跟着一個比她小一些,跟她長得有幾分相似的女子。
時隔多年,雖然這兩個女人的樣貌都發生了些許的改變,但這張臉,這兩人說話的語氣,就是化成了灰她也記得,她們是……
那個罵罵咧咧的女人發現自己罵了許久,江兆柔都沒有回應,态度愈發的嚣張了起來。只是在看清江兆柔的臉後,卻是有些疑惑的擰了擰眉,沉思片刻後,卻像是想起了什麽,嗤笑了起來:“我道是哪個不長眼的家夥到處亂撞呢,原來是你這個賤種。呵,沒想到你這賤種到現在還活着,真是命大。當初江家滿門抄斬,怎就溜了你這只漏網之魚?也不知是不是你跟了你那個煙花之地出身的娘親一樣,傍上了什麽大樹,為了自己的這條賤命出賣了身體,不知廉恥!”
沒錯,這兩個被撞到的女人正是當年江府正室所生的兩個女兒,也是江兆柔的兩個同父異母的姐姐和妹妹江钰和江珧。當年江家滿門抄斬,這兩人因為跟着兩個城裏的男人私奔,本該是被世人恥笑的事情卻因為後來江老爺的落罪伏法而變成了逃過一劫。
只是江兆柔怎麽也沒有想到這兩個人竟然會出現在蜀國京城,還好死不死的被自己撞上。
江兆柔所不知道的是,當年這兩姐妹才剛剛跟着那兩個男人私奔不久,便因着吃不了苦,又喜歡耍大小姐脾氣而被那兩個男人厭棄。後來聽說江老爺犯了事,江家滿門抄斬,那兩個男人更是擔心殃及池魚,将這兩姐妹當成了燙手山芋,恨不得當場丢掉。
後來,那兩個男人終于找準了機會,直接将兩姐妹送進了窯子裏面,這兩姐妹在窯子裏面過了幾年,吃盡了苦頭,卻還保留着官家小姐的自命清高,覺着自己遲早有一日會翻身,至于與江兆柔同樣出身這回事,在她們的眼裏就是個笑話。江兆柔娘親那樣的賤婢怎能與她們這樣出身官宦之家的女子相提并論?所以說這兩個女人說好聽點是自命清高,說不好聽點就是腦袋裏都塞了稻草,蠢得無可救藥。
可別說,如是過了幾年還真讓她們等到了機會,憑借着還算過得去的樣貌被京城的某位官員與某位富商擡了進門做了妾。從那以後這兩丫頭當年的大小姐氣焰卻是死灰複燃了起來,成天作威作福,欺淩弱小,是以如今見到江兆柔才會是這麽一副嘴臉。
江兆柔清晰的感覺到了因為江钰近乎尖利的話語,邊上來來往往行人的目光已經不約而同的朝着她們這邊的方向投射了過來。
那其中一些不明內情的人投射過來的目光更是讓江兆柔熟悉得渾身發涼,仿若在一瞬之間回到了當初在江府之中被衆人鄙夷過日的日子。
不過,現在的她早不是當年那個只會躲在樹後,無助的接受着所有人的謾罵诋毀,什麽都做不到的小女孩了。
江兆柔深吸了口氣,擡頭看向江钰,冷笑一聲道:“若說命大,妹妹怎麽也比不上兩位姐姐啊,當年若非兩位姐姐未蔔先知。不等爹爹被捕入獄便心急火燎的跟着那兩個來路不明的男人私奔,兩位姐姐怕也活不到現在吧?看姐姐二人如今的發飾看來是已經嫁做人婦了,不知兩位姐夫可就是姐姐們當初一同私奔之人?”
江兆柔此話一出,原本那些個看向江兆柔的視線一下子全挪到了兩姐妹的身上。江兆柔毫無意外的看着這一切,眼底滿是嘲諷,這兩個人還敢拿自己的出身說事,殊不知,她們自己幹出的事情與那些不知檢點的青樓女子又好得到哪去,被衆人這麽看着也是必然。
兩姐妹沒想到當年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小女孩竟然也有反咬人一口的一天,當下氣得火冒三丈,指着江兆柔低吼道:“你這賤種,反了你了!”
江兆柔可沒被她們的兇相吓到,無所謂的嘲諷一笑道:“妹妹難道說錯了?姐姐們當年做的事情可是轟動了整個嶺南,那麽多的悠悠之口,姐姐可不是想堵就能堵的。”
“閉嘴,你這個賤種……”江钰惱羞成怒的揚起了手就想往江兆柔的臉上扇去。
江兆柔早知道她會忍不住動手,早做好了應對的準備,卻沒想到那手在還沒能碰到江兆柔臉頰之時便被另一只橫空伸出的手給掐住了。
“你說誰是賤種?”熟悉的聲音忽的從身後傳來讓江兆柔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轉頭望去,正對上姬妙言微冷的俊臉。
江钰見有人抓住自己的手腕,擡頭剛要動怒,卻發現抓住自己的是一個相貌上佳的少年,原本升起的怒意在一瞬之間變成了明顯的陶醉。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