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四十五章 大戲開場 (24)
見他,奴婢去跟他說便是。”翠兒看出夏雨晴心中所想,擰了擰眉,有些不忍的提議道。
夏雨晴正猶豫着,忽見前來通報的綠蕊欲言又止,顯然還有什麽話沒有說。
“綠蕊,怎麽了?他是不是還說了什麽其他的話?”
綠蕊抿了抿唇,看着夏雨晴低聲道:“那人還說,他找娘娘要說的事情與小公主有關,娘娘若是不想聽今後可別後悔。”
夏雨晴的臉色驀地一變,猛地想起那個時候夜殊顏對自己說的話,難不成自己逃過了一劫,這些人又想……
想到這個可能,夏雨晴的臉色越發的難看了起來。邊上的翠兒和綠蕊見狀都有些擔憂的看向她:“娘娘……”
“他現在在哪裏?”
綠蕊和翠兒見夏雨晴的臉上難得的出現了幾分惱意俱是一愣,片刻後才道:“在偏殿候着。”
夏雨晴沒有說話,擡步便朝着偏殿沖了過去。翠兒與綠蕊對視一眼,慌忙跟上。
穎玥坐在偏殿輕抿着茶水靜靜的等候着夏雨晴的到來,不多時便聽得外面傳來了一陣稍顯急促的腳步聲,唇角微勾,順勢将手中的茶杯放到了桌上。
下一秒,偏殿的門便從外被人猛的推開,而他要找之人氣勢洶洶的沖了進來。
夏雨晴一眼便看到了殿內的穎玥,臉色微沉,沒好氣道:“你來做什麽?”
穎玥似是早料到了夏雨晴見到自己會是這個态度,也不驚訝,臉上依舊挂着淡淡的笑容道:“自然是來跟烨後聊聊烨後在意的事情,不過……”
穎玥若有所指的掃了夏雨晴的身後一眼,夏雨晴雙眸微閃,咬了咬唇,低聲道:“你們都下去。”
“娘娘!”綠蕊等人倒抽了一口冷氣,不甚贊同的喚道。
“沒事,都出去外面等着,我跟穎玥公子有點事情要單獨談談。”
綠蕊與翠兒對視了一眼,猶豫了片刻,還是躬身退了出去,臨退出門外之時,綠蕊仍有些不放心的囑咐了一句:“娘娘,我們就在門外,娘娘若是有什麽事情,盡可喊我們。”
聽着身後的大門重新合上,夏雨晴深吸了口氣,終于忍不住主動出聲道:“你來做什麽?是想來告訴我,我雖然逃脫了你們那個所謂的天譴,但是我的孩子還身陷那個怪圈出不來?我告訴你們,你們別想對我的孩子動手,我不會讓你們假借天譴之名傷害我的孩子的!我警告你們,除非從我的屍體上面踏過去,否則別想碰我的孩子。”
穎玥被夏雨晴難得的硬氣吓了一跳,怔愣了片刻,卻是微微笑了起來:“你先別激動。我……”
“你讓我怎麽能不激動?”夏雨晴瞪了穎玥一眼,顯然對于他臉上的笑意非常不滿。
穎玥有些哭笑不得:“你先聽我說完,我的時間有限,剛剛那兩個丫頭現在只怕已經讓人去通知你家那位了,你要是再這麽胡攪蠻纏下去,我們只怕就真的沒時間談正事了。”
夏雨晴怔了怔,沉默了片刻,卻是有些冷靜了下來:“你究竟想說什麽?如果是小殊顏之前說的那些大可不必再說,我也沒興趣聽了。”
穎玥微微一笑:“你大可不必這麽激動,我今日前來并不是想傷害你的孩子,與之相反,我是來告訴你,一年前我義父說的那件事,義父已經解決了。所謂的天譴不會再傳承到你的下一代,只會止于你這一代,不……是夏雨晴的那一代,你大可放心。”
夏雨晴臉上的憤然僵了一瞬,爾後才有些後知後覺的驚嘆了一聲:“啊?”
穎玥被她的天然呆給逗笑了,将方才的話複又重複了一遍,這次夏雨晴卻是聽明白了,雙眸微亮:“真的?”
“當然是真的,還是說你希望這件事情是假的?”
夏雨晴猛地一噎,擡頭再次怒瞪了穎玥一眼,只是在聽了穎玥那句話之後,對于穎玥的防備卻是沒有之前那麽嚴重了。
夏雨晴沉思了片刻,似是想起了什麽一般,擰眉道:“你義父解決的?這種事情既然能解決,小姝顏怎麽不早點解決,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夏雨晴的母妃和外婆就不會死?”
穎玥眼底的戲谑不知怎的竟然夏雨晴說不出話來,爾後夏雨晴便又聽得穎玥說了一句:“不要太天真了,這世上無論做什麽事情都要付出代價。夏雨晴外婆的死連帶前朝的滅亡是她違背了族規必須付出的代價,而夏雨晴母妃的死則是她為了自己女兒能夠活下去所該付出的代價,而現在這件事情解決了,義父勢必也付出了相應的代價。”
“什麽代價?”
穎玥轉頭看了夏雨晴一眼,有些惡劣的冷笑了一聲:“相信我,你不會想知道的。”
夏雨晴一噎,看出穎玥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輕舒出一口氣,卻是開口又問了一句:“為什麽特意告訴我這些?”
“什麽?”
夏雨晴擡頭迎視着穎玥的雙眸,十分認真的問道:“為什麽特意過來告訴我這些?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其實很讨厭我的吧?既然如此你為何會願意告訴我這些?”
一年前她初次見到這個少年的時候便發覺了,這個人對自己有種莫名的敵意。既如此,他知道這件事情大可選擇沉默,何必千裏迢迢的跑到這裏告訴自己?
夏雨晴擰了擰眉,只想到了唯一的可能:“還是說這是小殊顏叮囑你的?”
穎玥輕笑一聲,挪開視線道:“不,義父臨走之前并沒有囑咐我任何事情,也不曾讓我多管閑事過來告訴你這些。”
“那為什麽?”
穎玥聞言低低的笑了片刻,再次轉頭看向夏雨晴,卻是沒有正面回答夏雨晴的問題,反而盯着夏雨晴的臉笑問道:“你知道我之前為什麽讨厭你嗎?”
夏雨晴一怔,卻是沒有想到穎玥會問這個。穎玥也沒期望她會回應,自顧自的說了下去道:“我只是意外,明明只是個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膽小怕事,還時常給人惹麻煩,讓人頭疼的女人,為什麽卻能夠得到那麽多人喜愛?義父在意你,連那個對任何人都清冷疏離的碧軒美人也親近你,還有那麽多天之驕子圍繞在你的身邊,實在令人很難理解。”
“……”喂喂,你這是人身攻擊吧人身攻擊,當着當事人的面把人批得一無是處,真的大丈夫嗎?夏雨晴一臉囧然的看着穎玥,已經不知道該吐槽什麽了。
穎玥被她哀怨的眼神再次逗樂,強忍住伸手掐了掐某人的沖動續道:“後來,我發現你也并不是一無是處,至少你會為了碧軒美人跟我們叫板,會為了義父的那些話選擇跟你母妃……不對,是夏雨晴的母妃一樣的路,跟那個男人同歸于盡。”
夏雨晴怔住,片刻之後才倏地反應過來,指着穎玥道:“那天,你也在……”
穎玥莞爾一笑,權當默認。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天跟着夜殊顏站在與懸崖遙遙相望的那座山頭,看到夏雨晴拔槍那一瞬的震撼。明明是那麽膽小的一個人,每次一遇到危險就會躲在那麽多人的身後,可是那一刻她卻能那麽勇敢,毫不猶豫的在拖累他人與自我了斷之間選擇了後者,就像今天這般為了自己的孩子,可以毫不畏懼的與自己對峙。
那一刻,穎玥忽然之間有些明白了,即便是再弱小的小動物在不小心觸碰到了她的底線之時,也會遭受她非同尋常的抵抗,而那一刻的她卻是最耀眼的,連他都險些沒法移開目光。
“還有今天……你挺疼愛你的孩子的嘛,為人子女能有你這樣不顧一切護着他們的父母,未嘗不是一種幸運。”
夏雨晴猛地擡起頭看向穎玥的側臉,在看清穎玥臉上一閃而逝的失落後,不知怎的,忽然之間便有些明白了眼前之人為什麽會對自己懷有那麽大的敵意了。
她記得當初夜殊顏曾經說過他并沒有妻室,更沒有子嗣,不管是她的外婆還是眼前的穎玥都只不過是他從旁系之中挑選出來的,作為未來繼承人培養的孩子。所以他才會因為夜殊顏對自己太過關注而惱怒嫉恨,說到底不過是吃不到糖的孩子在鬧脾氣罷了。
想清楚這一點,夏雨晴對于穎玥之前對自己的種種卻也釋懷了不少。
穎玥的感慨不過一瞬,回過神來之時便見夏雨晴鼓着一張小臉,似在沉思着什麽。穎玥唇角微勾,心底的那幾分惡劣因子一下子冒了出來,俯身湊近夏雨晴的臉。
夏雨晴剛一回神便見穎玥近在咫尺的小臉,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往後退了好幾步,一臉防備道:“你你你……幹什麽?”
穎玥認認真真瞧了夏雨晴好一會,總結道:“真醜!以前就覺得你除了那張臉勉勉強強看得過去以外,什麽都不出彩。現在連臉也不行了,更加一無是處了。”
“你!”夏雨晴剛要動怒卻又聽得穎玥補充了一句:“不過真沒想到,你竟然真的回來了?”
“啊咧?”夏雨晴揚起手頓在了半空中,不解道,“什麽?”
“你不知道嗎?你掉下懸崖之後,我跟義父來找過風霆烨,那個時候的他臉色黑得委實吓人,不過那模樣應該也是你不曾見過的憔悴。那時候我還懷疑,他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跟着你殉情去了。”
殉情?夏雨晴的雙眸驟然收緊,實在有些難以相信,總攻大人會為了她……殉情?!
“不過那時候他告訴我,他相信你一定會回來,你們有過約定,所以他相信你一定會回到他身邊。”說到這裏,穎玥有些好奇的湊到了夏雨晴的邊上詢問道,“你們有過什麽約定讓他那麽篤定你一定會回來?要知道那個時候即便是義父都不敢肯定你是不是真的能回到了這個世界。”
穎玥後來說了什麽夏雨晴已經完全聽不見了。此刻的她腦中只不住的徘徊着一句話,她和總攻大人的約定?約定,約定,難不成是那個……
穎玥并不想再撞上風霆烨,是以,跟夏雨晴說完該說的事情之後便離開了夏雨晴的寝宮,而事實上就在他離開之後沒多久,風霆烨便聞訊趕了過來。
風霆烨沉着一張臉走進偏殿之時,穎玥已經消失了蹤影,諾大的寝宮之中只有夏雨晴一人坐在椅子上癡癡的笑着。
風霆烨見夏雨晴沒有受什麽傷松了口氣,快步上前抱起夏雨晴坐到自己的大腿之上,低聲問道:“愛妃很開心?”
夏雨晴笑得正歡,忽的被人抱起吓了一大跳,在看清來人之後卻是笑得越發的開心了,伸手攬住對方的脖頸道:“是啊,很開心。”
那個所謂的天譴會不會傷及二寶寶是夏雨晴自打穿回來之後便一直擔心的事情,這會子事情總算解決了,心頭的大石也放下了,她如何能夠不高興?
風霆烨看着夏雨晴臉上那過于燦爛的笑顏,眸色忽的變得幽深了不少,低頭便啃上了夏雨晴殷紅的雙唇。
“唔……”夏雨晴瞪大了一雙眼睛,想要抵抗卻被強力鎮壓,只得任對方予取予求。
一吻過後,夏雨晴無力的趴在風霆烨的胸口喘着氣,見風霆烨還準備繼續,慌忙告饒道:“皇上,等等,臣妾有話說。”
“嗯?”
夏雨晴迎着風霆烨詢問的目光,有些小得意的笑了笑道:“皇上,剛剛穎玥來過了。”
風霆烨的眼底劃過一抹寒光,卻沒有出聲,等待着夏雨晴繼續說下去。
“他說皇上你一直相信我會回來,還說我們之間有過約定。那個約定是……”夏雨晴一臉期待的看向風霆烨。
風霆烨伸手摸了摸夏雨晴的臉,嫣然一笑道:“愛妃忘記了?”
夏雨晴抿了抿唇,試探的問道:“是我們準備去蜀國之前的那次,你問我,如果有一天你忽然離開了我,我會怎麽做?我那時候告訴你我會等一年,一年之後如果我能忘了你,我就繼續好好過我的日子。要是一年之後我還記着你,我就……跟你一起走。然後那個時候我也問了皇上,如果我忽然消失了,你會怎麽辦,皇上你也……”
風霆烨看着夏雨晴那怯生生的模樣,淡笑道:“愛妃既然都記得,還問朕作甚?”
夏雨晴雙眸驀地亮起,緊抓着風霆烨的衣領激動道:“真是那個啊!那如果一年之後我沒有出現,皇上你會怎麽辦?”是會另尋新歡,還是會……
風霆烨聽着夏雨晴好奇的詢問,手下的動作猛地一頓。有什麽從臉上一閃而過,卻又被他快速的隐藏了起來,右手慢慢的伸到了夏雨晴的腰身之上。
“皇上,你做什麽?”夏雨晴感覺到了在自己腰間之上作亂的手,臉上的笑容猛地一僵,幹巴巴的問道。
風霆烨笑容依舊,理所當然道:“愛妃,你不會忘記之前答應過朕什麽了吧?”
“……生孩子嗎?”
風霆烨笑得越發的燦爛了起來:“除此之外,若朕沒有記錯的話,愛妃還答應過朕,以後再也不跟月氏的人見面,可是愛妃違反約定了,所以朕要懲罰你。”
說着,風霆烨沒有給夏雨晴反應的時間,直接将人打橫抱起,朝着內殿的床榻走了過去。
短暫的死寂過後,偏殿之外焦急等待的衆人忽的聽到一聲惱羞成怒的爆喝:“皇上,你個禽獸,又用這種方法轉移話題,唔唔唔……”未完的話語就這麽被盡數吞進了肚子裏,化為了一聲聲暧昧的輕吟。
殿外的衆人聽到那聲音不約而同的紅了臉,爾後盡職盡責的驅趕着還圍在外面目瞪口呆當雕塑的衆人道:“走走走,還不快走,打擾了皇上和皇後娘娘生第二胎,小心了你們的腦袋。”
瞬間,原本還圍在殿外的衆人一下子做鳥獸散了。笑話,熱鬧雖然好看,但小命更重要啊!
殿外的人群頃刻之間褪了個幹幹淨淨,寂靜蕭索,殿內卻是熱浪滾滾,羨煞旁人。而這份溫暖則一陣持續到了月牙兒羞澀的挂上了柳梢頭才算是漸漸的止歇了下來。
彼時夏雨晴早已累得睜不開眼睛,不适的呻吟了一聲,迷迷糊糊便睡了過去。而讓她勞累至此的罪魁禍首此刻卻是精神奕奕,借着月光看了夏雨晴汗濕的小臉好一會。
忽的伸手撩開了夏雨晴黏在背後的長發,在她身後的那道蝴蝶胎記之上輕輕落下一吻。爾後細心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在兩人的身上,被子下的手更是緊緊的環住了對方的腰身,将她整個人都裹在自己的懷裏,緊密貼合。
夏雨晴問他,如果一年之後她并沒有回來,他會怎麽做?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回來的後一天剛剛好便是一年之期,而那一天她出現的時候他正好在乾清殿的書房之中下他的最後一道诏書——讓位的诏書。
夏雨晴曾說過,如果自己在她之前死了,她會等一年,一年之後她若忘了自己,便再找個旁人好好過日子,若是忘不了便跟着走自己一起走。
其實那個時候他想說的是,即便她忘記了自己,他也一定不會讓她跟別的男人在一起,即便化成厲鬼,陪在她身邊的人也絕對只能是自己。所以,如果那個時候夏雨晴沒有回來,他便會按照原計劃傳位給某個小兔崽子,反正那個小兔崽子那麽聰明,還有燕染他們幾個在旁輔佐,不怕應付不了那些個不懷好意的老臣們。等到看到小兔崽子繼了位,他就……
既然夏雨晴不願意回來找他,那便讓他主動去找她,也是一樣!
番外八 孽(夜殊顏)
夜殊顏最後一次站在月氏的山巅之上俯視着月氏的一切之時,回想着自己的一生,發現自己這一輩子還真的沒什麽好說道的,按部就班,一切全都循着命運該有的軌跡走到了最後,若說意外,也僅有那麽三個。
與夏雨晴的外婆乃至穎玥一般,夜殊顏同樣也是上一代的月氏一族的族長從旁支挑選出來重點培養的孩子。然而,夏雨晴等人所不知道的是,每一次月氏族長挑選出來的培養的孩子都并不只有一個,而是十幾個。
四國之人都道月氏一族是神所眷顧的人,而在月氏一族的人眼中,能夠被族長選中,承繼月氏一族的未來的人更是被神的光陰所籠罩與庇佑之人。是以,自己乃至家中之人若是能被選為其中一員,乃至成為最後的月氏一族的族長,都是萬分榮耀的事情。
夜殊顏被選中之時不過四歲,那個時候懵懵懂懂的他實在很不解為何家中之人得知自己被選中會那般的歡喜。在那個時候幼小的他眼中被選中便意味着接下來的十幾年只怕都再不能與親人們相見,當真沒什麽好高興的。
與夜殊顏一起被選中的還有同一個村落中的一個大哥哥,也是夜殊顏的玩伴,名為江諾。夜殊顏從小跟他在一塊玩耍,兩人親如兄弟。得知離家之後好歹還有個熟人會與自己一塊,夜殊顏因被選上而不安的心情好歹平複了不少。
之後,夜殊顏跟着江諾被人帶到了一處與之前所居住的地方全然不同的地方,有華麗的房屋,華美的衣服,精致的飯菜,卻沒有了原本相守在一起的親人,有的只是那些個蠢蠢欲動,将他們視作勁敵,處處顯露出惡意的孩子。
在那裏待的四年,作為所有人之中最小的那個,夜殊顏一直是被欺負的對象,不過好在還有年紀較大的江諾一直在邊上護着他,也正因為如此,夜殊顏一直都很依賴且仰仗這個大哥哥,在那幾年兩人當真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兄弟。
可惜這樣的關系在某些東西面前到底還是不夠牢固的。就在夜殊顏以為他和江諾可以這麽一直在一塊,做一輩子的好兄弟時,變故到底還是發生了。
從踏進這個美得不似人間的地方的那一刻,夜殊顏等一幫的孩子便明白,雖說在外面之人的眼裏被選中已經是莫大的恩惠,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最後能夠坐上族長之位的人只有一個,而其他人最終……只能淪為棄子,成為那個站在最頂端之人腳下的墊腳石。
夜殊顏從小性子便單純,那時候的他是當真對族長之位并未存有什麽非分之想。但他自己是這般想的,落在其他人的眼中便又是另外一回事。
伴随着夜殊顏的漸漸長大,他過人的天資與才華也漸漸顯露了出來。上一任的族長越來越看重他,而周圍的其他人對他的敵意也越來越明顯,而令夜殊顏萬萬沒想到的是,連那個一直守候在自己身邊的大哥哥也開始一點一點的疏遠自己。
江諾以為夜殊顏不知道,但其實小孩子的神經往往比大人們還要來得敏感。早在夜殊顏開始展露出他的過人,族長的視線開始專注在他身上之時,那些與他一同進來的少年便時常在他們兄弟二人面前酸話連篇,類似于……
“沒想到殊顏年紀這麽小,本事倒是不小,瞧瞧這幾日族長都誇了他多少次了?”
“可不是,殊顏這麽小就這麽厲害,長大了定然不可限量。江諾啊,你好歹也是他哥哥,帶了他這麽些年,到頭來可別輸給自己的弟弟啊。”
“就是就是……”
類似這一類看似恭維,實則擠兌的話語,不勝枚舉。
那個時候,雖然每次那些人說完,江諾總會告訴自己,不必擔心,他并不介意。
可夜殊顏還是感覺得到他正幾不可查卻又有跡可循的對自己開始疏離,那時候還只是個孩子的夜殊顏根本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味的保持沉默,以為只要不捅破那層窗戶紙,兩人的關系就能一直這麽維持下去,只可惜他到底還是錯了。
如果說一開始的展露頭角致使了兩人之間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那之後夜殊顏偶然遇見那個超塵脫俗的男子并得到他的青睐,就真真的成了兩人感情破裂的導火索。
如果說月氏的族長是被神眷顧的人,那麽月氏的祭司卻是真真正正可以說是神的寵兒,他們可以從天象乃至各種奇異的事情之中揣摩出上天的旨意,是真真正正能夠準确傳達天意之人。最重要的是,月氏的祭司從來就不是人為挑選出來的,而是由自身的能力所導致的必然,也就是說能當上祭司的勢必是整個月氏最能窺探到神意之人。
夜殊顏從未想過自己偶然見過一面的人竟然就是那位在月氏地位更甚族長,深居簡出的祭司大人。是以在第二次見到那位猶若谪仙一般的少年走到自己的面前告訴自己。
“我說過我們會再見面的,小殊顏,我的話從來沒有錯過。”逆着光的方向,那人一身白衣,衣袂飄飄而來,恍若仙人。湊近自己的一瞬,夜殊顏感覺自己連呼吸都忘記了。
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目光一下子密集了起來,有羨慕的,有嫉妒的,更有濃烈的恨意。
夜殊顏不曾想過就因為這一次的見面,致使他的一生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更沒有想到那個陪在自己身邊多年的哥哥會因為這個與自己反目成仇,恨不得除自己而後快。
嫉妒這種東西一旦埋下便可快速生根發芽,長成連自己都難以直視的醜陋生物。
夜殊顏永遠不會忘記那天江諾死掐着自己的脖子,猙獰着一張臉對自己嘶吼的場面。
他說:“為什麽?為什麽我對你那麽好,你卻這麽對我?你明明什麽都會,什麽都知道,卻讓我一點一點的教你。聽到那些人的那些話你是不是很高興?我不如你,對,我是不如你!我承認!你在心裏一定很瞧不起我的吧,一定跟着他們一樣在心裏笑話着我的吧?笑話我的不自量力,笑話我的自取其辱?為什麽?你明明在心底笑話我,面上還要做出那麽惡心的姿态靠近我,接近我,裝作一副敬重我的模樣?你這個僞君子僞君子,太讓人惡心了。”
那個時候夜殊顏想要告訴他,他從來沒有那麽想過。那個時候的他是真心把眼前之人當成大哥敬重。一直把他當成親人,從來不曾瞧不起他,更不曾笑話他。可惜那個時候的他被對方死死的扼住了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而江諾依舊在嘶吼着,好似恨不得将這些年來所積蓄的不滿在這一瞬全都發洩出來。
“你什麽都有了,明明什麽都有了,有了與生俱來的優秀,有了族長的喜愛看重,為什麽為什麽還能得到祭司大人的青睐?憑什麽,憑什麽你這麽幸運,什麽都得到了,而我卻什麽也沒有,什麽也沒有,好像一只在地上爬的蟲子一樣,是誰都可以過來踩上一腳?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這個人,瘋了!夜殊顏的腦中只短暫的劃過這麽一個想法。被淚水浸濕的視線模糊成了一團,心裏有點酸,也有點疼,分不清是因為江諾那一通不實的指責而傷心,還是因為被最親近的人倒戈相向而心寒。
就在夜殊顏以為自己就要這麽葬送在他的手上之時,族長與祭司大人的及時出現救了他一條命。
感覺到氣息從外面倒灌進來,一下子恢複生機的那一刻,夜殊顏幾乎是急切的看向了對自己下毒手之人希望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一絲的愧疚以及對他們之前感情的留戀,可他失望了。那個人的眼裏除了對他刻骨的怨恨以為,什麽也沒有。
出了那件事之後,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顯然都沒有想到江諾這個夜殊顏身邊最親近的人會是第一個做出這種瘋狂舉動的人。
那事之後沒多久,江諾便被送回了他本來的地方,之後夜殊顏便再也沒有再見過他。後來,聽人說他被送回去沒多久就死了。
夜殊顏知道這個消息之後,心底不知怎麽的痛了一下,明明不是他的錯,可不知為何他總有種微妙的愧疚感。江諾那天掐着自己脖子的猙獰面孔一直在他的腦中搖晃。
多年以後,當夜殊顏早不再是當年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之時,他終于明白了江諾那個時候的心情。
當年被送進去的那些孩子裏面,江諾的容貌天賦都不算高,一直都被那些時常找事之人壓着,明裏暗裏沒少被諷刺。好在那個時候還小的他比江諾還不濟。不可否認,大多數的人都是好虛榮心記憶膨脹的動物,江諾在幫助自己的時候,實際上也只不過是在自己的身上尋找那已經被磨滅的差不多的成就感,尋求他的救贖。可惜,這份救贖最終卻反倒成了将他推入地獄的黑手。
被一個原本還居于自己之下的人超過,遠比本就被那些個比自己優秀的人擋住道路來的刺激人。所以,那個時候江諾才會無法忍耐原本還需要自己加以指點的夜殊顏,漸漸地嶄露頭角,忽然之間回過神來之時,卻發現對方已經沖在了自己的前面,乃至所有人的前面。并且還被當成了嘲諷的利器往自己身上戳刀子。
長久以來用來尋求存在感的倚仗一瞬間消失,将自己丢在了黑暗的泥濘之中,一個人跑到了萬衆矚目的光明之下,深深被刺激到的江諾,就這麽在各種不同的壓力之下,硬生生的逼瘋了。
多年以後,想明白這一點的夜殊顏心中除了唏噓還是唏噓,他怎麽也不曾想到,那個時候的他們不曾敗給任何人,最終卻敗給了人性。
江諾被送回去之後,夜殊顏可真就變成了孤零零的一人,那些原本就對他懷有敵意的人聽說了那件事看向他的目光也變得越發的幸災樂禍了起來。
不過,這并沒有給夜殊顏造成太多的困擾,因為在不久之後他便在所有人羨慕且嫉妒的注視下,被祭司大人帶離了那個地方。
幾年的時光一晃而過,那幾年的時光是夜殊顏從未有過的閑适靜谧,祭司大人就像所有人初見的那樣,渾身都裹挾着一種溫和的光,令人只要跟在他的身邊,心情便能神奇的安定下來。然而夜殊顏那個時候的身份注定了他的日子不可能這麽一帆風順的平靜下去。
夜殊顏不知道祭司與族長暗地裏曾經有過怎樣的協議,及至夜殊顏褪去了稚嫩,真正的長成一個少年之時。那個陪伴了自己多年的白衣少年伸手摸着自己的頭告訴自己,自己是時候接下他的責任了。
站在神聖的祭壇之上,夜殊顏就那麽跪在他的面前接受了他的榮光,也擔起了他的責任,代替他守護整個月氏一族。
那天之後,夜殊顏便再也不曾見過那人,而一個月後族長的忽然讓位更是夜殊顏一下子站在了風口浪尖之上。
無人知曉的是,即位族長的前一天,夜殊顏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天空之中那顆異常閃耀的星辰突然墜落。
夜殊顏依稀記得,就在他剛剛被接到祭司大人身邊的那一天晚上,月色清涼如水,祭司大人就那麽抱着他坐在樹上,指着天上的星辰告訴他:“小姝顏,你看,這天上的星星漂不漂亮?你知道嗎?這諾大的夜空其實就是一個靜止的天下,而那上面的星辰就代表着地上形形色色的人,當星辰耀眼奪目之時,就說明那個星辰所代表的人在人間的人眼中同樣的光彩照人,而若是星辰黯淡了,則意味着星辰所代表的那個人正在漸漸虛弱,而若是星辰徹底的隕落了,那便意味着那顆的星辰所代表的人已經不在人世了。你看看那上方最閃耀的幾顆星辰便是帝王星,也就是外面四國的君王,其他比較暗淡的則是臣民。”
夜殊顏猶記得那個時候自己曾開口問過他:“那祭司大人是哪一顆星星?殊顏又是哪一顆?”
那人愣了愣,這才淡笑着指了頭頂上的一顆只比帝王星稍稍黯淡一些的星辰,告訴他:“這個是我。”
爾後又指了指就在它邊上不遠處的一顆還有些微小的小星辰道:“這個是小殊顏,別看它現在還小小的,等到小姝顏以後長大了,那顆星辰勢必會比任何一顆都要耀眼奪目,并且會代替我走到我所在的那個位置。”
那個時候的他并不明白他的話,只不住的疑惑自己若是走到了他的位置之上,那屬于祭司大人的那顆星辰又将走到哪去?
就在那一晚,他得到了答案,在屬于那人的那顆星辰猝然隕落之後,他親眼看到屬于自己的那顆星辰變換了軌跡,準确的走到了那顆隕落的星辰原來的位置,代替了它發出耀眼的光芒。
那一晚夜殊顏整夜不曾安眠,就這麽睜眼看了一晚上的星辰,直至天空漸漸變成了月牙白,群星也不再閃閃發亮的挂在天空之中。
次日,他再一次在所有人欣羨的注視下接手了月氏族長的一位,成為月氏有史以來第一個同時承繼了族長與祭司之人。
周圍的人歡天喜地,覺得自己仿若見證了奇跡,可只有他知道那一天他至始至終都不曾顯露出半分的笑意。
他繼承了祭司之位,得到了上天對這一神之寵兒的恩惠,只要身處在這個位置,他的容貌便可以一直保存下去,不會蒼老不會繼續長大,更不會腐朽變化。
可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