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早餐的餐桌上，唐娜大口大口的吞着面包紅茶，還不斷的拿着水果火腿塞進自己的嘴巴裏。
“你怎麽吃這麽多？”一旁的一個姑娘疑惑的問道。
“有嗎？”唐娜拘謹地笑笑，把手中吃到一半的焦糖面包圈放下。
“當然，這都是你的第三塊面包了。”
“前幾天也是，你吃的飯量有我們兩個人加起來一樣多了。”另一個姑娘插話道。
“這兩個月一直沒有接待客人賺到錢，我心裏煩躁，所以就忍不住吃的多了些發洩。”唐娜随口胡編了一個理由。
“那你就更不能多吃了，萬一長胖身材走樣怎麽辦？你看我，只吃一個蘋果和一小塊面包。”前一個姑娘好心提醒道。
“反正你現在病已經好了，肯定能找到客人，放心。”
聽着她們的話，唐娜勉強尴尬一笑，說道“我吃飽了，先回房間去了。”
“哎，等等！”其他姑娘連忙叫住唐娜，“萬一白天也有客人來怎麽辦？在客廳裏待着呗。”
“不了，他們大部分都是晚上來，我就不在這裏閑着幹等了。”唐娜說道。
“那也別回卧室裏去，那多無聊呀。快來和我們一塊打牌喝酒。”
唐娜剛張嘴想同意，手又突然摸到了自己的肚子，面上閃過一絲不為人察覺的慌亂，“不！我不想喝酒！昨天晚上沒睡好，我先回卧室睡覺了，再見！”
唐娜想起了莉迪亞。
莉迪亞和自己同歲，兩個人的父母身份都一樣，是鄉下地裏整日忙忙碌碌刨食的農夫，她們打小一塊認識一塊玩耍。
如果沒有意外，她們将來的命運也不過是和自己的母親一樣，和村裏面某個農夫結婚，然後整日辛勤勞作。
但是兩個人的命運太過相似，兩個人的母親都不停地懷孕，孩子越來越多，上帝不允許堕胎，父母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只能眼睜睜看着原本就貧寒的家越來越窮，甚至連飯都吃不飽。
終于在十六歲的時候，兩個人忍不住相約私跑到了倫敦。
搭着別人運貨的車，經過一天一夜，這兩個無知的鄉下姑娘就進了倫敦城。
她們最初只是想做女仆而已，甚至還幻想着把工錢寄回家裏面，讓家人大吃一驚，減輕父母的負擔。
唐娜和莉迪亞一下車，就碰見了衣着華麗的米達姆太太。
現在想來，唐娜都忍不住要大罵自己那時的愚蠢。
年輕而無知的鄉下小姑娘哪裏是這種老鸨的對手，不過三言兩語，她們就懵懂的跟随米達姆太太進入了她的房子，甚至心裏還暗暗慶幸遇到好心的夫人，這麽快就解決了自己的工作和生計。
最先是好言相勸和威逼利誘，用大筆的金錢和高床軟枕的舒适生活動搖意志。
如果不行，就開始用細小的縫衣針紮人、或将人身上打的青一塊紫一塊，這些事情妓院的人做起來輕車熟路，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要在臉上留疤，又或是把人關在房間裏餓着，一直到屈服為止。
如果這些還不行，就會有最後一招，米達姆太太會叫一個看守來□□，完事之後，既然已經失去了純潔，又為了活下去，姑娘們就會痛哭流涕着破罐子破摔，屈服在米達姆太太手下，開始接待客人。
當然了，最後一張米達姆太太通常不會用，畢竟處女拍賣可相當賺錢。
至于逃出去向治安法官求救？
別開玩笑了，如果沒有這些高級妓院，他們從哪裏來得到大筆的外快，又從哪裏可以免費玩樂。
從1752年開始，在倫敦開妓院這件事情就被宣布為違法，但是這麽多年了，除了平民區那些不入流的妓院，唐娜從來沒有看到一家坐落在考文特花園的高級妓院被查封，一家都沒有！
莉迪亞就是這樣屈服的。
唐娜輕輕靠在床邊閉上眼睛，她還記得莉迪亞那個時候從尖叫怒罵到哭喊求饒，到最後睜着一雙毫無焦距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
那□□的軀體被赤/裸裸地擺在所有人的面前作為警告與震懾，看守的男人站起來時心滿意足的表情、潔白絲綢上的血跡昭示着那個純潔的農家少女死去，活下來的是……
那天之後，唐娜和莉迪亞就認了命。
唐娜就這樣日複一日的待在這棟房子裏，而莉迪亞因為長得好看，最開始的運氣比較好，她被一個子爵看上了包養。
過了幾年，子爵厭倦了莉迪亞，扭頭去尋找更加年少美麗的娼婦了，莉迪亞後來又短暫的跟了兩個猶太商人，幾番輾轉，她又回到了這棟屋子。
她們兩個彼此作伴，在日複一日的接客生活中互相依偎着汲取溫暖。
可就算這樣的日子也不長久。
米達姆太太的姑娘們每個月都要定期體檢，終于有一天，莉迪亞被查出得了性病。
雖然不是梅毒那種絕症，但是為了妓院的聲譽和生意良好，米達姆太太依舊不顧莉迪亞的苦苦哀求，将她毫不猶豫的趕走。
她們最初是想逃跑，但後來過了幾年，唐娜就意識到了在外面她們根本活不下去。
莉迪亞不論走到哪裏，女支女的名頭都緊緊的跟随着她們，像個詛咒一樣伴随左右，人人都肆無忌憚地羞辱她和占她便宜。
而且當女仆和工人也不怎麽樣，這年頭男主人侵犯女仆根本不算新鮮事，當工人，多少人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甚至更多，全年無休，不到三十歲就一身病痛。
到頭來，莉迪亞又重新成為了女支女。
從米達姆太太這種只接待貴族紳士的妓院，到接待小商人、小工頭的普通妓院，到倫敦東區那些污濁的下等妓院。
莉迪亞一步步淪落，終于有一天，那時候患有嚴重梅毒的她連靠賣身來養活自己都沒人要了，流浪在街頭乞讨。
唐娜最後一次聽到莉迪亞的名字，是在收屍人的嘴裏。
“一大清早的就碰上這種倒黴事！這種自甘堕落的下賤女人真是死了都要給別人找麻煩，法克！小心點，不要被她傳染了……”收屍人在泥濘肮髒的街道上擡起屍體到公共墓地，叫罵着走遠。
莉迪亞的事情一點都不新鮮。
當初初來這棟房子時，唐娜是年齡最小的那一個，但如今唐娜是年齡最大的了。
當初的姑娘們都去哪裏了呢？
有的是因為得了梅毒和其他性病被趕走、有的是因為年齡增長變得老了不好看了被趕走……離開以後，那些姑娘們大多數都是和莉迪亞一個命運，賣身所在的地方一次比一次差，到最後滿身病痛淪落到貧民窟陰暗潮濕的窩棚裏，最後無聲無息的死掉。
天氣炎熱，唐娜卻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寒顫。
她走過去坐在自己的梳妝鏡前，又一次的仔細端詳自己在玻璃鏡中的容貌。
從棕黑帶卷的長發、高挺的鼻梁、與頭發同色的眼睛……一直看到眼角那細小而不易察覺的皺紋，反反複複、一遍一遍仔細的看，這種行為唐娜這兩年幾乎每天都要做一遍。
她今年二十六歲，這個年齡在米達姆太太和客人的眼裏已經有一點老了，在唐娜的記憶裏，有兩個姑娘就是在這個年齡時被趕走的。
這麽多年，看着那麽多姑娘的來來去去，唐娜本來已經認命了。
可是如今唐娜輕輕的摸上了自己的小腹……一個孩子，一個貴族的孩子！
如果威廉·霍克利知道她懷了孕，并且願意承認這個孩子……
唐娜不敢奢求什麽，她只是希望可以衣食無憂的活下去而已，不要淪落到其它女支女的下場。
“費雪小姐，我的主人卡羅琳·賓利男爵夫人請您聊天。”一個女仆攔下了基蒂·費雪的去路，一板一眼地說道。
基蒂驚訝的挑挑眉，順着女仆指的方向看着街對面的一個咖啡館。
“帶路。”基蒂說道。
卡羅琳夫人就在咖啡館裏面，雙手微微交疊在身前，端坐在椅子上等着她，這位男爵夫人容貌普通，但是氣度優雅自信，還帶着長久居于人上的高傲。
基蒂走進來以後與卡羅琳夫人兩兩對望估量彼此，誰也不肯先退讓一步向對方打招呼。
片刻之後，還是基蒂率先服了軟，擡起裙擺向對方屈膝，“下午安，男爵夫人。”
“下午安。”卡羅琳夫人矜持的點點頭，“豔名遠播的基蒂·費雪、《哈裏斯的女士排行榜》第一人……對于你的名字我早有聽聞。”
“那您如今終于見到我這個真人了。”基蒂在她面前坐下，一手支起下颚笑盈盈的說道。
“我不喜與人拐彎抹角，所以就直說了。”卡羅琳夫人喝了一口咖啡，“雖然你曾經與我的丈夫賓利男爵有過情人關系，但從今以後，我希望你們兩個斷的幹幹淨淨。”
“如果您是為了這個而來，我不得不說您的消息早就過時了，就在前不久，我們就已經徹底分開了。”基蒂說道。
“我知道這件事。但我的丈夫還是想要再來找你，就在今天，如果不是因為被其他事情絆住，他早就來找你了。……我阻止不了他的行為，但我可以阻止你的，費雪小姐，如果你敢再接受他的包養，我保證你會因為敗壞道德被法官罰作勞役。”
“這可真搞笑。”基蒂光潤潔白的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反扣着桌子，發出“篤、篤、篤”響聲，“您管束不了自己的丈夫，卻來找我的麻煩。就算我今天同意你的要求，難道您的丈夫就不會去找別人了？”
卡羅琳夫人對基蒂的話恍若不聞，“你同意和賓利男爵斷得幹幹淨淨嗎？”
“放心。”基蒂不以為意的輕笑道“我對那個無聊的老男人早就厭倦了，就算他再到我面前來求我，我也懶得同他玩了，即便您不說也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