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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1)

安靜的審訊室裏面,大衛和阿夜兩個人第一次這樣面對面坐着,一個人的手上戴着手铐一言不發,另一個人靜靜盯着對方也沒有說話。

老方和張副隊隔着窗子站在觀察室裏面,看着他們兩個人這樣的狀态。“他們這得坐到什麽時候去啊?哎呀,急死我了!”張副隊沉不住氣地說道,他巴不得趕緊沖過去,用手弄開他們的嘴巴,奢望這樣能夠聽到一絲動靜。

“老張,別慌。讓他們待一會兒,畢竟這是一場‘父子之間的對話’。”老方将胳膊交叉放在胸前,坐在了椅子上,做好了要等待很久的準備。

阿夜看了一眼表,現在已經将近十二點了,他們兩個人已經這樣坐了一個小時,雖然他一直希望由大衛開啓這場對話,但是顯然對方并沒有想要這樣的意思。所以,阿夜深吸了一口氣,兩只手放在桌子下,身體向前傾,找到了桌子底下的按鈕,關掉了監視畫面和聲音,這樣在觀察室裏面的老方和張副隊就什麽也聽不到了。

“這樣我們可以開始了吧,大衛。”阿夜低頭抿了一下嘴巴,“哦,不對,我應該叫你衛國華。”

聽到久違的三個字,大衛擡起了雙眸,“你真是長大了不少,阿夜。想當年我帶你回來的時候,你才這麽大,長得小小的,好像風一吹,你就可以飄的很遠。”

“我覺得這個時間,不是敘舊的好時候。”阿夜斷然地說。

“好吧。那我們就聊聊你想聽的話題。你應該是想讓我問。。。你什麽時候背叛了我。”大衛帶着一如既往慈愛的眼神看着他,“那我就問你這個問題吧。”

“怎麽辦呢?”阿夜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動搖,“我現在還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他的身體向後靠在椅子上,“我進來這裏跟你坐了這麽久,只是想要确定一下你會不會把其他人拉下水。”

“其他人?你指的是什麽人,是‘雪花’裏的人還是組織裏的人?”

“‘雪花’那幫老頭都活到這把年紀了,自己是否還能逃脫法律的制裁他們心裏應該最清楚。現在,我只想知道你會不會在接下來的審訊裏面交代出我們組織的事情。”

大衛歪着頭,不解地看着他:“你既然已經跟警方聯手,難道條件不就是不傷害組織裏的其他人嗎?”

居然被他猜中了!阿夜心中一抖,表情僵硬了許多,他将視線移到別處,眨了眨眼睛,以調整自己的狀态。

“那又怎樣。如果你一心想要出賣他們,這個警局裏有多少你可以利用的資源,我不是不知道,所以我還是有必要問一問你。”

“如果你希望我這麽做,我會這麽做的。但是,你需要答應我一個條件。”大衛篤定地說。

“什麽條件?”阿夜皺着眉,隐隐地感覺到不安。

“我死後,希望你能夠把我葬在那個小島上,這是我的心願,希望你幫我實現。”

阿夜想了一下,“好,我同意。希望你也會遵守你的承諾,不要說出任何關于組織的事情。”說完之後,阿夜站起身來,準備向外面走過去。

“我其實知道,”大衛嘆了一口氣,“我其實知道總有一天你會把我抓起來的。”

阿夜停住了腳步,沒有立刻回頭,他低着頭,雙手的拳頭握的越來越緊。突然,他轉過身,兩只手抓起大衛的衣領,眼睛露出兇狠的目光。

“少在這裏胡說八道了!你根本不知道!你什麽也不知道!不要以為你操控了那麽多事情,你就是神了!你只是個罪犯,一個罪大惡極的人!”吼過之後,阿夜似乎将心中郁結已久的東西一下子全都傾吐了出來,瞬間變得輕松了許多。他漸漸松開雙手,放開了大衛的衣領,輕聲地說:“你就留在這裏慢慢贖罪吧。等他們解決了‘雪花’的問題之後,我們再來解決我們之間的債。”

審訊室的門被打開,阿夜緩緩地走了出來。老方拍了拍他的肩膀,“接下來的就交給我吧,這些天辛苦你了,你先回家好好的睡一覺吧。”是啊,阿夜心裏想,演了許久的戲,這一刻終于可以謝幕了。原本剛剛抓到大衛的時候,他還沒有絲毫的感覺,可是此時,那種滞後的疲累覆蓋了他整個身心,他覺得眼皮很重,腿很軟,仿佛只要一下子就可以睡過去。。。阿夜一下子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接下來的日子裏,阿夜在家中整整睡了兩天。兩天的時間裏,發生了很多事情,撼動着整個岩海城乃至全國。

在緊急逮捕了“雪花”同盟的六人之後,第二天檢方宣布由孫周的帶領,成立特別搜查組,進行關于“雪花”同盟案件的調查。當天上午,檢方和警方就一齊查抄了大衛和其他五人的房子,所有有關“雪花”同盟的交易記錄和相關資料都被收走進行調查。同時,全國的各家媒體也都對這個巨大的貪污腐敗同盟落網的事情進行了大篇幅的報道,連同這幾人過去的歷史也都一并翻出來,一旦牽扯到任何金錢交易或者是不光彩的事件,矛頭都會直指這幾個人。反倒是大衛,媒體方面沒有任何可以調查或者是散播的消息,他們在報道中對于大衛的描述全都是簡單的一句“警方一并逮捕了一位叫做大衛的人,據警方聲稱,這個人是該同盟組織的核心策劃人物”。

如果說在其他人的豪宅中只是發現了一些零碎的“雪花”同盟的資料和往來記錄的話,那麽在大衛家中的那個密室裏發現的資料就如浩瀚的宇宙星空一般,裏面涵蓋了所有的歷史資料和所有大衛組織的契約交易。

當然,一般人是找不到這個密室的。因為關于密室的秘密只有大衛和阿夜兩個人知道而已,在阿夜倒下之前,他就把密室的機關位置告訴了老方,以便他在接下來的搜查中能夠順利的開啓密室。因為大衛密室中收集到的信息過于龐大,而且處理起來十分繁瑣。有的人只是跟大衛組織進行了一次金錢交易,之後就沒有過合作了,如果要找到所有的人,那麽整個國家都會陷入動蕩之中,因此檢方在處理的時候,只是挑出記錄繁多的幾個人,以便給大衛進行定罪。當然,不用想也可以知道,最多的這幾個人便是“雪花”的幾名成員了。

雖然這個同盟成立的時間不長,只有短短的五年,但是他們幾個人都是從很早的時候開始就與大衛進行了交易,雙方從中牟取了暴利。在這五年間,他們更是在一起聯手操控了岩海城許多重點建設的大項目,同時也利用自己的職位之便,将錢財都轉到了自己的空頭公司名下,讓犯罪的痕跡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

檢方在孫周的帶領下分成了六個小組,分別對大衛和其他五個人進行相關的審問。因為工作量很大,所以他們每确定一個項目的證據,就會立刻對他們進行審問,為之後的開庭審理做充足的準備。老方則被指派為這次特別行動組的組長,允許調動重案組三組的所有人,在檢方确認了某個項目的相關證人和參與者之後,他們就負責尋找和抓捕工作。連續兩天兩夜,岩海城警局和檢方的人都沒有合眼。

參與到這次特別搜查的人馬不停蹄地忙碌着,而那些平凡的市民們卻只能每日從電視機裏和報紙上來得知這次事件的進一步發展。一向以和諧、親民為形象的岩海城,突然遭遇了如此的事情,所有人的心裏不免都咯噔了一下,覺得很是不舒服。

雪花同盟的案件成為了人們茶餘飯後談論的話題,走到哪裏,都能從旁人的口中聽到關于這個事件的相關消息,而此刻坐在可奇咖啡館裏的程真呆呆地望着窗外熱烈的陽光,心裏只是擔心那個已經和自己分手的男人。

兩日前,她在公司上班的時候得知了雪花同盟被捕的消息之後,發現報道中出現了大衛的名字。當時她正端着一杯熱咖啡,手和腳都被燙的不輕,雖然同事及時給她做了應急處理,但是傷口的地方仍然有燒灼的感覺。同事給她塗藥膏的時候,問她是否疼得厲害,可是程真卻好似出了魂兒,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仿佛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她曾經想過要到警局那裏問老方關于這次案子的消息,但是她轉念一想,應該先去阿夜那裏通知他讓他趕緊逃跑。等她邁出腳步,又想到阿夜遠比自己聰明,估計早就已經身在國外的哪個地方了,更何況自己已經和他分手,他的事情已經與自己無關了。

程真的心裏憋悶的很,又不知該去哪裏,所以就恍恍惚惚地來到可奇的咖啡廳,一坐就是一整天。這天臨近晚上十點鐘,可奇送走了最後的客人,準備打烊,她瞧着程真擔心憔悴又好不容易睡着的模樣,着實很心疼,但是現在是查案的關鍵時刻,她也不能貿然的打擾老方。

這時,門口的風鈴聲響起,可奇以為是客人,剛想對他說這裏已經打烊了,結果沒想到居然是老方。她喜出望外地從前臺出來,上前擁抱了一下他,從他身上濃重的煙味就知道這兩日他一定沒合眼。

“這麽快就忙完了?還能來店裏找我?”可奇問道。

老方搖了搖頭,轉身看着程真的方向,指了指她,“我突然想起來一樁事,覺得真兒應該早點知道,就過來了。”

“她這兩日精神挺恍惚的,工作的時候經常出錯,沒事兒的時候就會發呆。你快去看看吧。”說着,他們二人來到程真的對面坐下。兩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可奇就輕輕推了推程真。

“真兒,醒醒。真兒,醒醒。”

“可奇,”程真睜開眼說道,“要走了嗎?。。。。幹爹?!你怎麽會在這裏?”她的困意一下子就沒了,整個人立刻變得無比精神,可是一想到自己要脫口而出說的話,她又将身體縮了回來,沒有說出口。

“案子調查的怎麽樣了?”程真小心翼翼地問。

“進展的還算順利。這一次我們抓獲這幫貪污腐敗的同夥,多虧了阿夜的幫助。”

“什麽?”程真皺起眉來,“幹爹,你在說什麽呢。。。。”

“我說,這次能夠抓到大衛他們,多虧了阿夜當我們的內線,給我們提供線索,同時也讓我們掌握了關鍵性的證據。”

“那,那他現在在哪裏?”程真迫不及待地問。

“那小子執行完抓捕任務之後就昏睡過去了,我就讓他的那個朋友把他送回家了。不知道他現在情況如何,真兒你去看看吧。他隐忍這麽久,終于成功了,你們倆也該團圓了。”

“可是,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啊?”前些日子我們才正式分手。。。他。。。現在居然搖身一變,成了警方的內線?程真的兩只手不知該放在哪裏,思路也斷斷續續的。

“事情的真相,還是讓阿夜親自告訴你吧。”老方親切地笑着說。

“快去啊,現在還等什麽呢!”可奇把程真拉着站起來,又推了出去,看着她開始緩慢地移動步伐,然後逐漸跑起來,直到消失不見。

海風吹拂着她的發絲,讓她的內心感到無比的清爽。此刻,她站在阿夜別墅的門外,裏面沒有透出一絲光亮。除了海浪聲之外,她只能聽到自己劇烈跳動的心髒發出的聲音。她伸出手,嘗試着按下從李娴那裏得知的密碼。

穿過黑暗的客廳和廚房,她來到卧室裏,輕輕地在床邊跪坐着,看到正在熟睡的少年。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感受着他輕柔均勻的呼吸聲,輕撫着他的發絲,和他疲憊的面龐。她沒有開燈,只想在黑暗中這麽靜靜地陪着他。她突然回想起自己上一回來到這裏的時候,阿夜一定也是像現在的自己一樣來到自己的身旁,安靜地等待對方的蘇醒。

第二天清晨,陽光灑進來的時候,阿夜才醒過來,他看着純白的天花板,感覺自己仿佛睡了一整個世紀一樣,身體極其的沉重和疲憊。他用鼻子呼出了一口氣,然後側過身來,準備再睡一會兒。可是,他感覺自己的身邊似乎有什麽東西,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居然是程真純白無暇的側顏。她長長的睫毛微微向上翹着,粉嫩的臉蛋仿佛像是柔軟的糯米團子,她的嘴唇微微上揚,應該是在做一個美夢。

他笑了,可是卻感覺自己的眼前有什麽水晶一樣的東西在打轉,等他再度平躺的時候,才知道那水晶竟是自己的眼淚。聽到程真發出了一些動靜,他立刻抹掉了自己眼角的淚痕,閉上眼睛,假裝沒有醒過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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