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八月末，炎熱依舊，只是空氣漸漸變得幹燥起來。
程真和阿夜坐在阿夜別墅外的椅子上，望着不遠處潮漲潮落的海水，靜靜地品嘗着這份娴靜。
“我想，那件事在幹爹的心中也留下了不小的遺憾。”程真望着遠方，眯着雙眼，輕輕說出了這句話。
阿夜轉過頭來，看着她的雙眸，低聲回應道：“你錯了。在那件事上，你幹爹應該是沒有遺憾的。他救了你，那就是成功的，至于那五名綁架犯被大衛擊斃的事情，也是不可避免的。我跟着他這麽多年，早就已經習慣了他做事的風格，在那個情況下，為了不暴露剛剛壯大的組織，他肯定會那樣做的。”
“謝謝你。”程真看着他，“雖然了解事情的真相很讓我痛苦，但是我确實釋懷了不少，好像是将傷口破開，取出了腐壞的部分，現在它們在重新慢慢的生長，會比之前愈合的更快一些。”
“真兒，其實你不需要勉強自己的。即使你覺得忘記是很辛苦的事情也沒關系，因為我會一直陪着你的。”阿夜握着她的手，溫柔地笑着。
“多虧了你，我确實正在擺脫那個可怕的夢魇。”
“接下來，都會是甜美的夢。”
兩個人對視着，從彼此的瞳孔中望到自己滿含愛意的臉龐，他們的心似乎被拉得更近了。
“對了，組織的事情你準備怎麽辦？”程真話鋒一轉，向阿夜提問。
“已經讓川兒給他們都發了郵件，約定今天晚上七點的時候，我會進行線上直播。那個時候，我會解散整個組織。”
“嗯，我相信你會完成的很好的。”
“其實，”阿夜皺了一下眉頭，眼角似乎有淚光在閃爍，他吸了一下鼻子，“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很艱難的決定。我在這個組織裏待了将近二十年，他們不僅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親人。即使我們做着可怕又龌龊的營生，他們依舊是我最親近的人。我依靠這個組織活了這麽久，他們又何嘗不是這樣。組織裏有很多像我哥我姐那樣本來就有自己工作的人，他們脫離了組織也可以活的很好，但是也有很多的人，他們只是單純地為組織工作，來換取他們的生活費，如果他們脫離了組織，我有些擔心他們會暫時沒辦法好好的生活。”
“那你準備怎麽做呢？”程真問。
阿夜低頭看了一眼手表，“時間差不多了，咱們進去吧。你可以坐在我的旁邊，聽我的直播。”于是，他拉着程真的手，拉開玻璃門，來到書房裏。程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書桌的旁邊，阿夜打開了電腦，點開了直播。現在距離直播的約定時間還有五分鐘，線上人數顯示有一萬多人。
“大衛組織的各位成員們，大家晚上好。現在距離我的直播還有五分鐘，希望大家可以通知自己熟知的成員，無論以何種形式，務必觀看這次的直播，謝謝。”阿夜說完之後，發現程真已經為自己端來了一杯檸檬水，對她微微笑了一下，然後把頭轉回來。
望着屏幕上那個不斷上升的數字，他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這樣的情景：許以林和陶淺淺在家中坐在電腦前面，郝川和李娴一邊照看着那個幼小的嬰兒，一邊看着直播畫面；二秦窩在自己的店鋪裏，打開手機，大秦在美國的酒吧裏打開一杯酒；何姨忙活着招呼店裏的客人，前臺底下的小板凳上充電的手機上是直播畫面，方小宇在錄音室裏戴上耳機；鄭岳謙剛剛結束了手術，走到無人的休息室裏，打開了直播，THE KING’S集團的董事長在自己古董店裏，沏上了一壺好茶，安靜地等待直播開始；幾個弟兄們聚集在一起，盯着一個小小的手機，許多的人不約而同來到深巷裏的某個酒吧，仰着頭看着大屏幕。。。。。。
指針指向七點整，阿夜做了一個深呼吸，開始了自己今生的第一次直播。
“大家好，我是阿夜。我想現在線上的很多人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或者我是誰，我在組織中擔任怎樣的角色。出于大衛對我的保護，所以一般只有每個組的最頂層的人才會接觸到我，我主要負責行動組，也是組織的三大分支之一。想來大家在大約一個月之前就已經通過媒體了解到大衛被捕的事實，而後也接到了我關于暫停一切行動的通知。或許這裏面屬于組織核心層的人應該了解到，如果大衛出了事情，應該會有人來繼續掌管組織的，而大衛最初想要選擇的人是我。但是，很不幸的是，把他抓捕入獄的人，也是我。”阿夜低下頭，沉默了大概五分鐘。所有的人都安靜地盯着屏幕，等着他再次開口。
“該怎麽說呢。”阿夜擡起頭來，“在我看來，這個組織本身是一個矛盾的存在。我們利用人心最黑暗的那一部分，去贏得財富和權利，那是惡的循環，那是一種萬劫不複的結局。但是，我最了解，我們這一群人也可能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一群人，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不能講出口的故事，我們身上、心上可能都受過傷，我們走上這條路，可能是逼不得已，可能是不甘心，可能是對這個世界太愛太恨了。我們铤而走險，我們殺人不眨眼，我們替別人完成罪惡，我們過着奢侈的生活。但是，我還是在你們身上看到了善良，看到了愛，我不覺得我們和其他的人是不一樣的，我們也可以活在陽光沐浴下，我們也可以堂堂正正為人，我們也可以過完一生，然後無憾地離開這個世界，只要我們肯放棄這一切。”
“我要解散大衛組織。請你們理解并且尊重我的決定。我知道離開組織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你們可能一下子回到了清貧的生活，可能一下子适應不了這樣的改變，你們可能僥幸在想是否自己可以做着跟當初一樣的勾當。我的回答是，不可能。我已經答應過警察，如果你們在解散之後再犯罪的話，一旦被抓住，你們的罪會連着過往的每一樁每一件一起，數罪并罰。但是，你們也不要過多的擔心，我會統計沒有工作的人，并且給他們每人一份補助，借以讓他們度過這個時期，并且盡可能的幫助他們找到工作。”
這個時候，屏幕上出現了一位叫“古董店老板”的人，發送了評論：沒有工作的家夥，可以來找我。
緊接着，“冷血”也發送了評論：我的婚紗影樓需要兩名員工。。。
“鄭醫生”：醫院似乎在招清掃工人。。。
“小美”：長友路的小鹿咖啡，招店員和學徒喲~
“帥氣的大哥”：沒事兒來陪我碼頭運貨，都是男人，幹嘛不能靠自己掙錢養活自己！
“想要飛翔”：最近在做工程，願意來的找我！
。。。。。。
阿夜一下子笑了出來，原來大家都在幫我。“非常感謝大家的幫忙。我相信，大部分的人都是理解我的決定的，我會後續跟進每一個人的，直到把大家送上正常的生活為止，我會一直作為你們的後備力量。我認為，解散只是一個儀式，江湖再見，我們還是親人，還是朋友！”
“朋友們，保重，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阿夜熱情地朝着電腦屏幕揮了揮手，關閉了直播的界面。他整個人舒了一口氣，松弛了下來，拿起那杯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怎麽辦，現在我可是窮光蛋了！”阿夜笑着對程真說。
“沒事兒，我養你！”程真抱以爽快的回答。
一年後
一年當中，阿夜只做了兩件事。走訪組織成員，了解他們的現狀，幫助他們的生活走上正軌。他自己則在老方的推薦下，上了警校進行進修學習，如今已經以出色的成績提前畢業，分配到了岩海城公安局，隸屬于老方帶領的重案一組，成為了一名真正的刑警。破案的時候，他還是會用上自己的資源，讓一些以前的朋友幫忙調查一些事情，他們都欣然幫忙，這對案子的破獲起了很大的幫助。
程真和方小宇一直作為康享音樂的金牌制作人，不斷地為大家制作好的歌曲，他們的合作越來越默契，在電視上和雜志上也經常能看到對他們的采訪。
郝川專心致志地經營着自己的婚紗影樓和NICE JUICE，時常會到昌華大學門口接李娴放學，在她的身邊，郝川的冰山臉龐也總是會露出微笑。
陶淺淺和許以林在去年秋天結婚了，如今陶淺淺已經懷有八個月的身孕，許以林沒有案子的時候都會在家陪她。
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但是他們也會偶爾相聚在一起，聊起那些陳年往事。雖然只是一年前的生活，在如今他們的眼裏也是非常遙遠的過去了。
今年夏天，程真和阿夜搭乘了飛機，降落到海外的一座小島上。這裏景色宜人，游客衆多，它曾經屬于一個華裔富商，富商去世後就将這座島送給了中國，小島上建立起度假村，吸引了來自全世界的游客來這裏度假。
程真和阿夜漫步在度假村裏面，欣賞着這裏的設施和秀麗的風景。“在這裏聽着風聲，海浪聲，鳥鳴，真好。”程真不由地感嘆道，“雖然這座度假村本應該是我們程氏企業的傑作的。”
阿夜低頭笑着，拉起她的手，“走吧。”
兩個人走出度假村，穿過茂密的樹林和緩緩的溪流，來到半山腰一片空曠的地方。這裏被綠草鋪滿，面向大海的地方樹立着一個墓碑，上面寫着：DIVIL 大衛。
他們二人走到墓碑的前面，停了下來。
從溫暖的海面上吹來了風，輕撫過他們的臉龐，樹上枝頭處停留着兩只小鳥，發出好聽的叫聲，天空的雲彩被夕陽燒紅，仿佛熱的發燙。
“我來看你了。”阿夜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
“一年前，我完成了我們之間最後的一次交易，你守口如瓶，我也按照約定，把你葬在了這裏。現在我終于知道，你為什麽拼命想要留在這裏了，這裏的一切都太美好了，每日伴着不眠的大海和仿佛擁有無限生命的樹，你的生命也得到了無限地延長吧。”
程真感到阿夜牽着自己的那只手有些顫抖，她轉身将自己另一只手也抓着他，試圖安撫他，平靜地問：“你還恨他嗎？”
阿夜低下頭來，“我不知道。”
“其實，他臨刑前，我去看過他一次。”聽到這裏，阿夜突然擡起頭來，看着程真。
“當時，他告訴了我很多關于你的事情。”
在程真得知自己小時候綁架的真相之後，她來到了監獄裏，與大衛見了一次面。
“看來你知道了。”大衛輕輕地說，他似乎已經知道了程真單獨來這裏的原因。
“是。我知道我的綁架是您一手策劃的，也是您殺了阿夜的父母，讓他成了孤兒。”
“對你，我無話可說。但是阿夜，我一直都把他當做我的親生兒子來看待。就算他恨我，我也沒關系，這些年，我一直把最好的都給他，希望他不受到一絲傷害。我很喜歡他的眼神，他的眼睛裏總是充滿了堅定，有時候又很冷酷，但是一旦他認定了目标，就絕對不會放手。他是個有趣的孩子，跟組織裏其他人的處事方式不一樣，你知道的，我們組織幹的那些事，哪一個不是要置人于死地的，可是他總會給人留有一定的餘地。”
“雖然很多人隸屬于我的組織，但是我其實心裏清楚，他們是隸屬于阿夜的，如果這個組織裏沒有阿夜，他們也不會加入。何姨你認識吧，那是我們安插在警方附近的眼線，她是原本在天橋上賣包子的，只是因為阿夜覺得好吃，就給她開了店，她的情報從來只告訴阿夜一個人。和你一起工作的方小宇，也是阿夜幫助的落魄孩子，如果沒有他的安排，小宇進不了你的公司。郝川本來是被人追殺的人，也被他暗自救了下來，那個冷酷的小子只聽阿夜的話，跟在阿夜的後面。”大衛有些無奈地笑了笑，“還有那個古董店的老板，我想你也應該認識吧，我派去的探子有看過你進去。他明明是堂堂THE KING’S集團的董事長，卻沒事兒要裝作古董店的老頭，我也真是想不通。也許是因為阿夜替他找到了他兒子的屍體吧，那老頭一直對阿夜很好，還把NICE JUICE分給了阿夜打理。當我問他要不要加入‘雪花’的時候，他果斷地拒絕了我，他跟我說，他雖然與組織簽訂了契約，但是那是看在阿夜的面子上，不是阿夜的忙，他不會幫。”
“那孩子就是有這樣的魅力，他可以不動用任何暴力，就讓人臣服于他。”
“您錯了，阿夜想要的不是讓別人臣服于他，而是成為他們的朋友。”程真果斷地說。
“哈哈哈，好好好，就算是吧。後來我察覺到阿夜似乎在調查關于他身世的事情，我就派了人跟蹤他，可是似乎古董店的那老頭也知道了此事，他暗中警告我，如果我傷害阿夜的話，他不會罷休的。我不是不知道THE KING’S的實力，所以之後我也沒有太輕舉妄動，不過那孩子還真的沒讓我失望，在我毫無防備的狀态下就把我送了進來。”
“我想，原本阿夜是看在你的養育之恩上一直留在組織裏，如今他知道你是他的仇人，肯定會做出這樣的決斷的。”
“是啊，我其實早就知道他有善良的天性，卻一直把他困在我的牢籠裏面，淨讓他看這世界陰暗的一面，以後你在他身邊，要多陪他看看這世界好的一面。那小子，內心還是很渴望被人愛，也很懂得感恩的。”大衛露出慈愛的笑容，仿佛他的面前正站着笑容燦爛的阿夜。
程真抿了一下嘴巴，“今天本來是想過來把您臭罵一頓的，沒想到聽你說了這麽多關于阿夜的事情。我看的出來，您很愛他，也比任何人都懂他，這些話你本應該當着他的面說的。”
“是我太想成功了，太想要那些耀眼的東西了，花費了二十多年的時間，我才明白那些東西興許比不過平凡的幸福。在獄裏的這些日子，我也想清楚了很多事情，其實一開始我追求的過于急切，過于瘋狂，以至于到後來我已經停不下來了，只能夠往前走。是阿夜讓我停了下來，我很感謝他。是我做錯了事，我是不會奢求他原諒我的。他應該不會再來見我了，我只希望你答應我，好好照顧他，陪着他。”
“我會的。”
“但願他有一天可以放下所有的恨，把我忘了。”如果那樣會使他快樂的話，大衛在心裏默默地想着。
阿夜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他低着頭，幾滴晶瑩的淚珠落在了地上。
“我不會忘記你的。”他哽咽着說。
阿夜從褲子口袋裏拿出一個名片夾，從裏面拿出了一張名片放在了墓碑前的土地上。
“這是我真正的名字。不是黑夜的夜，而是烨爍的烨。”他用旁邊的泥土将名片埋在了地下。
阿夜站起身，和程真一起站到山坡的最邊緣。
這世界，有光的地方，就有黑色的影子。
這世界，有美好的天堂，就有可怕的地獄。
這世界，有微小的善良，就有膨脹的欲望。
這世界，有邪惡招來的魔鬼，
這世界，也有愛喚來的天使。
作者有話要說： 書粉活動今日結束！！！！
感謝大家三個月來的支持與喜愛！！！
希望能夠在未來的某個日子裏，帶這部作品的紙質版與大家見面，敬請期待！！！
最近已經在準備我的新作品，預計暑假與大家見面，作為DEVIL系列的第二部 ，希望這部新作品能夠給大家帶來不一樣的感覺！！！！
最後，謝謝一直看我作品的讀者們，非常感謝！
墨可在這裏謝謝大家，并且會等待着大家來觀看我的新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