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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4|城

廖鴻先走後,江雲昭就也回了屋子。

剛坐下沒多久,才喝了兩盞茶,紅螺來禀,說是夫人已經回來了,正在屋子裏等她。

江雲昭稍稍收整了下,便去了那邊。

進到秦氏屋內時,雙胞胎也在。

見秦氏正拿着一卷書冊細看,江雲昭便未過去打擾。又看弟弟們正吃着果子,她就淨了手,親自給他們将皮削去。又把果子仔細切成小塊,方便他們拿着。

秦氏回來之後,已經問過了府裏各人,将先前吳家人所做之事與廖鴻先的做法了解了個七八成。

此刻她稍稍偏過頭去,靜靜地看着女兒溫靜的側顏,突然開口問道:“今日之事,怎會那麽輕易就解決了?”

江雲昭順口答道:“廖世子帶着人來了,那些人就沒能掀起什麽風浪來。”

“他倒是個熱心腸。”秦氏慢慢說道:“你覺得他為人如何?”

江雲昭想了下,笑道:“非常不錯。”

非常不錯。

雖然僅僅四個字,但是對于江雲昭來說,這已經是能夠出口的極高贊美了。

秦氏淡淡應了一聲,未再接這個話茬,轉而聊起了旁的。

江雲昭只道是母親因了今日之事才冒出這麽一個問題來,就也沒将她的問話放在心上。

待到兒女們各自回了屋,秦氏吩咐下去,一旦侯爺回來了,就立刻來報。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江興源方才歸家。問起來,才知曉是先去過了京兆府,問清了吳家來鬧的事情,方才回來的。

“事情處理得如何了?”秦氏問道。

“自然是從嚴處置。廖世子特意吩咐過,吳家與要案有牽連,斷不可随意定案。”江興源想到京兆尹的話,忍不住道:“廖世子着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孩子。雖說他行事自有一套章法,但卻從未做出太過出格的事情,你不妨考慮考慮他。”

秦氏颔首道:“如今我也覺得他頗為合适。”

“他只是看上去不太可靠罷了,實則是個很有主意的人。你若是多了解了解他,就會知道……”

江興源自顧自說了半晌,突然反應過來秦氏剛剛講了什麽,頓時大驚失色。

他滞了好半晌,終于緩過一口氣來,扭頭問道:“你這是……同意了?”

秦氏神色平靜地拿起先前看的書卷來,翻了兩頁,清淡說道:“你若是不想我答應,那我現在便可改了主意。”

“別,別。”剛轉過彎來的江興源忙道:“這是好事,是好事。”

秦氏瞥了他一眼,視線便又回到了書卷上。

靜寂之中,江興源忍了半晌,終究還是問道:“你到底是怎麽想通了的?”

這才過去多久的功夫?!

“今日之事廖大人本可袖手旁觀,卻并未如此。他費盡周折将那些人抓起來,雖說是為了公事,但也是為了江家。他這份情意,确實難得。”秦氏如是說道。

江興源了解秦氏。

他知道,光憑這一點,恐怕打動不了秦氏。必然還發生了什麽,讓秦氏對廖鴻先另眼相看。

如今結果既已達成,她既然不說,他便不多問。

雖說秦氏已經松了口,江興源自己也已默許。但這種事情,女方不好太過主動,且此事原本就是廖鴻先挑起來的。

思及廖鴻先不是愛計較的性子,江興源左右想了半晌,最終決定還是将他們夫妻二人的态度暗示給他。若他依然有意,由他來将這事挑開。這便喚來吳管事,如此這般吩咐了幾句。

此時已經過了下衙的時間。廖鴻先因着事務繁忙,未曾離開。

吳管事去他府上沒尋到人,聽說還未歸家,便到了戶部,說是有要事求見廖大人。

幫他通禀的小吏問他怎麽稱呼,他因着與廖鴻先極其熟悉了,便只道:“敝姓吳,是個管事。”

小吏便去尋了廖鴻先。

廖鴻先初初審問過吳家衆人,特別是吳大人,當真是滿腦全是吳某某。如今乍一聽說來了個吳管事,他也未曾多想,只道:“讓他等下吧。我還有些事情沒處理好。”

小吏不敢大意,當即将他的吩咐告訴了吳管事。

吳管事性子沉穩,雖說自己是來幫忙傳達一句極其重要的話,卻并不覺得自己該如何受到特別對待。聽聞廖鴻先有事,便耐着性子等在了一旁。

廖鴻先孤身至今,當真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從來不用顧及旁人。如今手頭有要事,便埋頭苦幹。一直到金烏西墜,這才離開了案幾,揉了揉疲累的脖頸,慢慢朝外行去。

禀報的小吏早已離開。廖鴻先與值夜的同僚吩咐了幾句,正要離去,那人方才想起吳管事來,說道:“有人還在等廖大人,一直未走。”

廖鴻先這才隐約記起那事。

他邊走邊苦苦回憶當時小吏說來人是誰。待到走到門口了,這才恍然驚覺自己先前弄錯了,忙推門入屋,就見吳管事靠坐在椅子上已經睡着了。

雖說對方不過是個管事,但到底是江家人。廖鴻先不敢大意,生怕江家有事,忙出聲将他喚醒。

吳管事初初醒來,揉揉有些酸疼的眼睛,努力了半晌,終于看清眼前的是廖鴻先。

他想了一瞬,又想了一瞬,猛地想起了侯爺交代的事情。

吳管事忙坐直身子,理了理思緒,将江興源的話給轉告了。

“世子爺,侯爺說了,您一直想的那事,他和夫人答應了。”

廖鴻先本是在擔憂地等着侯府的消息。乍一聽到他這麽說,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将這話好生想了幾遍,又細細琢磨了下,廖鴻先有些驚喜,又有些不敢置信。

——他不敢肯定,吳管事說的那事,與他心中所想,可是同一件。

一向諸事不放心上、敢說敢做的他,頭一次對着一個管事開口,亦是提起了十二萬分的小心。

“不知侯爺說的那件事……是哪一件?”

……

因着今日興師動衆拽來了刑部和大理寺衆人,端王孫做東,下衙之後,請了兄弟們去酒樓暢飲一番。

原本也是請了廖鴻先的。無奈他提前就說了,戶部的事情太多,到時候肯定還沒處理完,來不成。大家只得與他說,等他閑下來後自己過去。人到了就行,無論早晚。

先前廖鴻先因着吳大人受賄一事,發了好大一通脾氣。衆人都以為等他來到時,必然是臭着臉的一副神情。端王孫和易大少爺兩個人還私下裏嘀咕着,想着等下看到了他,該怎麽對他那副面孔嘲笑一番才好。

酒過三巡,衆人都已經微醺了,廖大少爺終于姍姍來遲。

聽到守在門口的小厮的通禀聲,端王孫和易大少爺對視一眼,整裝待發,準備好了言辭,只等着廖鴻先一出現,就将先前想好的那些話盡數抛出來。

廖鴻先剛踏進屋子裏,端王孫就拍着桌子笑道:“你看看你,怎麽整成了這副……這副……咦?”

他話到一半,卡了殼兒。

廖鴻先面上哪有半點沉郁之意?

面色紅潤,眉梢眼角都沾染了喜意。

——分明是極其開心極其滿足的模樣!

端王孫露出‘見了鬼’似的表情,廖鴻先挑眉笑道:“怎地?爺這副模樣,還入不得你的眼了?”

易大少爺用手肘捅捅端王孫,眼神示意他:這是怎麽了?

端王孫讷讷搖頭:誰知道啊……

廖鴻先滿心的歡喜無處言說。

他無視好友探尋的目光,撩了袍子在酒桌前坐下,拿起酒盅輕叩着桌案,輕笑道:“大家随意。今晚上,無論多少,我全請了。”

端王孫和易大少爺對視一眼,咧咧嘴,獰笑一聲,齊齊朝着廖鴻先撲了上去。

“喲喲,小鴻鴻,別害臊嘛。來來來,說說你這是遇到什麽喜事了?”

……

江雲昭還不知發生了什麽能夠影響她一生的事情。

如今的她,正坐在屋子裏,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一個熟悉身影。

她的目光極冷,極寒。仿若千年不融的冰雪,冷徹人的心扉。

蔻丹看了,繞是知道江雲昭不是在對她發脾氣,仍然有些止不住地發顫。

“姑娘。您別氣了。紅螺她應該也不是故意的……”

“什麽不是故意?”江雲昭一字字慢慢說着,朝蔻丹掃了一眼,又将視線落在了跪着的紅螺身上,“若不是故意的,怎會那麽巧!”

紅纓膽子小,被江雲昭話語中的冷意吓得瑟縮,不敢發聲。

蔻丹發現江雲昭心意已決,暗暗嘆息着,到底沒有再勸。

紅霜看着脊背挺直地跪在地上的紅螺,心有不忍,說道:“姑娘,她或許有……有苦衷呢?”

紅纓到底沒忍住,接道:“是啊姑娘。紅螺跟了您那麽多年……”

“別說了!”紅螺低垂着頭,語氣平靜地說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做錯了,任由姑娘責罰。”

江雲昭靜靜看着她那心有不甘的模樣,怒從心頭起,低喝道:“如此模樣做給誰看!你這般作态,倒像是我冤枉了你似的!”

其他三個丫鬟極少見到江雲昭生氣,更遑論氣成這般了。

她們只知紅螺被江承晔給押過來,然後江雲昭就對着紅螺大發雷霆。個中緣由,卻是不甚清楚。

三人正面面相觑,不知該如何是好時,江雲昭怒極呵斥:“哥哥那邊剛要準備伺候的人,你就爬了哥哥的床!我倒要看看,你能解釋出什麽來、好讓我覺得自己是冤枉了你!”

蔻丹她們三個登時瞠目結舌,不知該作何反應了。

原來今日秦氏出行,不是為了別的,而是去葉家與葉夫人商議兒女婚事。回來後秦氏沒有立刻處理與這相關之事。直到江雲昭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她才把在江承晔身邊伺候得最久的紅菱叫了去。

紅菱出來的時候,臉都紅透了。紅纓瞧見後,還取笑了她幾句。

平日裏伶牙俐齒的紅菱一反常态沒有反駁她,而是瞪了她一眼後,低着頭匆匆走了。

紅纓心思單純,沒有多想,回來後就在屋裏嚷嚷紅菱轉了性子,又道:“她那副樣子,臉紅的跟熟蘋果一般,扭扭捏捏的,不像是伺候人的,倒像是要出嫁的小媳婦兒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紅纓沒把這事放心裏去,卻有人留意到了。

晚飯後沒多久,身體素來極其康健的紅菱竟是鬧起了肚子。一趟趟地如廁,自是沒法完成秦氏交代她的任務了。

她哭着跟江承晔告罪,說是她的不是,求少爺原諒。

江承晔反倒安慰她,說不急于一時,且等明日便罷。

話雖這麽說,但是先前的酒,已經喝了。

江承晔無法,只能壓制住身體的感覺,揉着額頭去睡覺。

誰知躺下之後,才發現床上居然有個女人……

江承晔雖喝醉了,腦子卻還不至于糊塗。

看清床上之人是紅螺,他一腳把她踹了下去。命令她穿上衣裳後,直接提着人扔到江雲昭屋裏了。

将人丢到地上,他猶不解恨,直言要将此人杖責,而後發賣。

——若這事兒真的成了,哥哥睡了妹妹屋裏的丫頭,他還怎麽有臉面對江雲昭!

三個丫鬟聽了江雲昭的話,吓得臉都白了。

她們再怎麽想,也沒料到紅螺居然有膽子爬少爺的床!

蔻丹喃喃說道:“紅螺,你、你怎麽做出這樣的蠢事!”

“蠢事?”紅螺哼笑着,揉了揉被江承晔踢疼的地方,眼中閃着譏诮的光,“先前姑娘不信我,特意将我遣走,我就死了心了。我倒想知道,我努力了那麽多年,姑娘憑什麽懷疑我!”

她看江雲昭氣得手都抖了,心中反而生出一絲快意,說話愈發順了起來,“你若不信我,大可以大大方方把我送人、把我賣了。偏生一邊做着信我的模樣,一邊又暗地裏不把我當回事,将我晾在一旁,硬生生耗着。若我再不努力些,往後怕是連個生路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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