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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4|城

屋中響起三下拊掌聲。

江雲昭連道三個“好”字,緩緩放下手,唇角翹了翹,問紅螺:“你口口聲聲說我不信你,那麽照你看來,你處心積慮爬上我哥哥的床,倒不是你暗算主子,反而是我逼迫你的了?!”

紅纓被江雲昭逼問的語氣驚得心慌,不住朝紅螺使眼色,示意她服個軟,求求姑娘,姑娘許是就會心軟了。

紅霜猛拍了她手臂一下,朝她搖了搖頭。

紅纓欲言又止。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一聲詢問。

“什麽事那麽吵?”

聽到門外秦氏的問話,剛剛還嚣張不已的紅螺瞬時間臉色煞白。

先前聽了紅菱的消息,她的心裏頭就冒出來一絲絲的嫉妒來。那些感覺慢慢纏繞到一起,越聚越大,最終讓她铤而走險。

——紅菱的性子和相貌都不如她。憑什麽她要被主子猜忌,那丫頭就能搖身一變轉了命運?若是運氣好生下子女,紅菱往後還能成了半個主子。而她,卻什麽都沒有!

如果進府的時候,她們二人的主子交換一下,那麽現今的結局……怕是就會不一樣了。

這想法在紅螺心裏慢慢彙聚,讓她撕心撓肺得難受。

最終她暗暗想出一個計劃。

她覺得這計策可行。江承晔性子溫和。只要今晚能夠成事,江承晔便不會丢下她不管。

先前她只想着這事成了後,她往後的日子自有江承晔看護着。旁人就算生她的氣,那也是短暫的,斥責一下便也罷了。

誰料橫生事端,江承晔喝酒後,竟然還存了理智!想也不想,就把她給拒了!

紅螺想到自己被踹的那一腳,又羞又恨。再想到如今就在門外的秦氏,頓時又驚又怕。

她對江雲昭積怨頗深。

從始至終,她都自認為沒什麽對不住姑娘的地方。偏偏江雲昭看不到她的好,對蔻丹和紅霜千般萬般的好,獨獨那樣待她。故而面對江雲昭的時候,她尚可理直氣壯。

但是聽到秦氏的聲音,她卻不由自主開始懼怕起來。

夫人看起來是個好說話的,實則手段強硬。若是落到了夫人手裏,不死也殘。

江雲昭一直盯着紅螺看,自是發現了她的神色變化,面上的笑容便深了兩分,“原來你不是不會怕。你不過是欺侮我脾氣好、念舊情,所以有恃無恐罷了。”

她的語氣太過涼薄,紅螺聽了,心頭一緊,忙擡眼看過去。

可江雲昭已經調轉了視線。

她望向門外的方向,揚聲道:“沒甚麽大事,不過處置個不聽話的下人罷了。”

秦氏聽聞,腳步遲疑了下,停住了。

江承晔把紅螺扔過來的事情,她是知道的。旁人或許不了解個中緣由,但紅菱是她安排了去伺候的人。如今紅菱腹瀉不止,江承晔卻怒氣沖沖揪了另外一個丫鬟來責罵,前因後果,秦氏稍稍想想便也明白了。

她本打算替江雲昭出頭,将那丫鬟處置掉。如今看江雲昭這般說,就有些猶豫。

思量了下,江雲昭也快要開始議親了。往後嫁人做了主母,少不得要着手處理這些紛亂雜事。如今提前開始學着處置,倒也更為妥當。

大不了,若是方法不得當,她再替女兒善後便是。

秦氏主意拿定,這便說道:“無事便好。有甚麽需要,盡管與鄭媽媽說。”

江雲昭聽了這話,知道母親這是在表态支持她,也在告訴她,鄭媽媽随時候命等着出手。

她本也沒打算瞞過秦氏去,不過因着自己屋裏出了這種龌龊事情,想要自己解決掉,這便揚聲謝過了母親。

待到秦氏離去,眼看着紅螺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江雲昭輕嘆道:“既然你那麽想做成此事,我便如了你的願吧。”

紅螺頓時眼前一亮,期盼道:“那晔少爺……”

“掌嘴。”江雲昭平靜說道。

其餘三個丫鬟面面相觑後,蔻丹走了出來,遲疑着道:“姑娘您是說……”

“掌嘴。”江雲昭伸手指了猶不知天高地厚的紅螺,冷冷道:“從今往後,她口裏只要提到我哥哥,一次便是十巴掌。打到她改了、再也不敢提起為止!”

紅纓忍不住上前,讷讷道:“可……”

話到一半,被蔻丹一個冷淡的眼神制止住了。

蔻丹朝江雲昭恭敬行了個禮,道了聲“是”,這便走上前去,對着紅螺揚起了手。

完完整整的十個巴掌,次次聽得到響聲,掌掌見紅印,是府裏懲治下人時候中規中矩的力道。

“你不是愛爬少爺的床麽?我就成全了你。”江雲昭絲毫不懼紅螺眼中的兇狠之色,淡淡說道:“不過,我哥哥那邊,你是沒機會算計了。這少爺的人選,我們需得換一換。”

蔻丹她們都思量着雙胞胎的年齡太小,況且,以姑娘的性子,就算是開玩笑,也不會拿弟弟們說事。

那是怎麽回事?

她們還在苦苦思索,紅螺心思靈活,乍一聽到‘換個少爺’的消息,就瞬間變了臉色。

江雲昭便笑了,“你是個聰明的。希望你往後能聰明地讓自己活下去。”

她朝蔻丹、紅霜和紅纓吩咐道:“你們找幾個婆子,把她綁了,拿了她的賣身契,一并送到二嬸那邊去。就說侯府人太多了,送給她們個丫頭。随便使喚。”

蔻丹她們這才反應過來。姑娘方才說的‘少爺’,竟然指的是那心毒心黑的大少爺江承珍!

紅螺聽江雲昭把話說明白了,哇地一下子哭了出來,膝行到江雲昭跟前,痛哭流涕地磕着響頭,“姑娘!姑娘!求您開開恩,把奴婢留下來吧!奴婢做牛做馬來報答您!”

二房是什麽地方?那就是個狼窩!

落到那些人的手裏,無論是跟哪一個主子,都沒甚麽好的活路。還不如姑娘院子裏掃地的粗使丫鬟!

江雲昭哪裏還會再信她?

當即繞過紅螺的身邊,移步出了屋。

紅螺還欲跟過去,紅霜和蔻丹一起攔住了她的去路。就連紅纓,亦是擋在了她的身前,咬咬唇,說道:“姑娘的話不能不聽。對不住了紅螺姐。”

紅螺想要再辯,這時紅霜低聲說了幾句話。便是那幾句話,讓紅螺的心徹底絕望了。

“聽主子的話,是做奴才的本分。原先我還覺得姑娘防你過甚。如今才知道,姑娘才是心裏透亮的那個。對待你這樣的,本應如此。”

本應如此。

這個比她晚了那麽多年進府的丫頭,竟然也能用這般語氣教訓她了!

紅螺被連夜送走。

因着鄭媽媽處理得當,當晚這事兒竟沒鬧出多大的動靜。侯府許多人居然不知道姑娘屋裏的大丫鬟突然少了一個人。直到第二天早晨,沒見着紅螺的人,方才問起來是怎麽回事。

江雲昭下了禁口令,不準人到處亂說哥哥的事情。故而大家只說紅螺做出對不起主子的事情,具體如何,卻是‘無可奉告’。

用過早膳後,江雲昭正拿着昨日裏收到的楚月琳的請柬,思量着要不要今日去楚國公府找楚月琳玩,權當散心。這時有人來禀,說是魯國公夫人來了。

江雲昭聽聞後,頗為詫異。

魯國公夫人,乃是皇後娘娘嫡親的嫂嫂、廖鴻先嫡親的舅母。

雖然這幾年來魯國公府與寧陽侯府的關系熟絡了不少,但是如今這般沒有設宴便主動前來,于魯國公夫人來說,卻是頭一遭。

魯夫人待江雲昭素來不錯。江雲昭仔細收拾了下,這才去見客人。

她到了花廳的時候,魯夫人已經來了好一會兒了。秦氏正在旁邊與她說着話。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魯夫人與秦氏離得很近,說話間,偶爾還會湊近了低語一番。看上去頗為親密。

江雲昭怎麽看怎麽覺得詭異,總覺得某個事情正在朝着不知名的方向放馬狂奔。

而她,卻不知那事情是甚麽。

邁步進到屋內,她正好聽到魯國公夫人說道:“鴻先這孩子,做事太由着性子。我說過他多少回了,可他哪裏肯聽?不過是全部當做了耳旁風,随意就丢掉了。”

江雲昭這時已經行到了長輩們的跟前。

她規規矩矩行過禮後,想到先前魯夫人剛剛的話,便笑道:“廖世子為人灑脫不羁又善惡分明,自有他的行事準則。夫人不必太過擔憂。”

這番話本是很正常的客套話。誰料她說出來後,魯夫人卻是笑開了懷,對秦氏道:“昭兒果然了解那孩子。我瞧着咱們這事兒啊,就定下來算了。我們可是因了這個操心了好些年了,再受不得驚吓。那些個過場,我們必然依次認認真真全部走完。只盼着您能提前給個準話,也省得我們鎮日裏提心吊膽的,生怕下一刻就被別人搶了先。”

魯國公夫人身份高貴,如今她用這般溫軟甚至有些懇求的語氣與秦氏說話,江雲昭聽了,只覺得怪異非常。

誰知母親的反應更加出乎她的意料。

秦氏好似完全沒察覺魯夫人這般言行有甚麽不妥一般。她甚至沒有立刻回答魯夫人的話。而是轉向了一臉茫然的江雲昭,莞爾說道:“晞哥兒晖哥兒方才一直說要出來玩。你去看一下,莫要讓他們傷到了。”

江雲昭愈發不明白起來。

今日是學習的日子。江承晞和江承晖先前正等着先生來授課,哪兒來的時間去玩耍?

母親這話,倒像是特意支開她了。

可是她分明剛剛進去……

江雲昭狐疑着走出屋子,行了幾步路,恰好遇到了正走過來的江承晔。

江雲昭昨兒見到江承晔的時候,他還是滿臉怒容。此刻再看,卻是笑容滿面如沐春風的模樣了。

再仔細瞧,江承晔居然戲谑地朝她眨了眨眼。

望見一向君子端方的哥哥作出擠眉弄眼的違和模樣,江雲昭哭笑不得,“你這是怎地了?脾氣倒是走得快。今兒一早就不氣了。”

“遇到喜事,怎還氣得起來?”江承晔嬉笑着說道。

見江雲昭毫無反應,他方才明白過來,她怕是還不知道魯國公夫人所為何來,便道:“剛剛我去爹爹書房,爹爹卻沒在看書,正在屋裏踱着步子來回走。看我去了,就忙把我支使過來探聽情況,瞧瞧母親和魯夫人商議得如何了。”

江雲昭愈發疑惑起來:“魯夫人來這裏,爹爹緊張甚麽?”

江承晔哈哈大笑,湊到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江雲昭羞紅了臉,氣道:“哥哥!這種事情哪能開玩笑?!”

昨兒廖鴻先見她,還一點這個意思都沒表露出來。不過短短一個晚上,怎可能今日就翻了天去?

江承晔但笑不語,神色柔和地看着她。

江雲昭臉上的氣惱慢慢地就有些挂不住了。

她這才反應過來,此事,恐怕并非笑言,而是……而是……

真的?

江雲昭還沒來得及害羞,就突然想起來,方才魯國公夫人說起廖鴻先種種不好,恐怕……是自謙之言。

偏偏她還不知緣由,一直在幫廖鴻先說好話。

難怪魯國公夫人和母親都含笑望着她,面上神色十分奇詭。也難怪母親看不下去了,笑着讓她趕緊出屋。

江承晔看着呆立在那兒的江雲昭,忙問道:“你這是怎麽了?可是有什麽不妥?”

江雲昭面無表情地望向他,說道:“別問了。你不會想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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