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 (3)
家更是歇了去問董老兒的念頭。
——原本就想着,他是董氏那邊的人,在江雲昭面前會不會說實話都還難說。如今再看,一個受傷的老人家,挪動不得,怎還能注意到隔了好幾間屋的動靜?
一行人行到柴房前,紅莺走到最頭裏,輕輕推開房門。
門應聲而開。一股子潮悶之氣撲鼻而來。
李媽媽進屋查探了下,沒有發現異常,又尋了角落一個尚算齊整的凳子,拿帕子擦幹淨,這才将江雲昭請了進去。
江雲昭環顧屋內之後,并未落座。
董老兒顯然對收拾打掃不甚上心。這間屋子牆壁斑駁,白色的牆壁早已染上了灰蒙蒙的一層。屋角的牆棱上結了厚厚實實的蜘蛛網,赫然就是久未有人清理。
就在窗邊屋角旁的那塊地上,堆了一小堆柴火。裏面有劈開的木柴,也有一截截的細細樹枝。
江雲昭的視線最後定格在了屋角的柴火堆上。
她走到這些東西前面,躬下.身子,拿起其中一些樹枝仔細看了片刻。
因着沒有發現太大的異常,她便準備換一根樹枝看時。誰知她的手剛剛放下,還沒來得及再次舉起,身後突然響起‘喵嗚’一聲。
緊接着,還不等她反應過來,一團黑影從她身邊閃過,撲到了那一堆裏。
江雲昭定睛瞧去,才發現是只純黑色的貓兒,正直勾勾地望向她。因着是白日,它綠色的眼中黑仁只剩了一條線。即使如此,也絲毫不影響它眼中的緊張之色。
“哪兒來的貓啊?”紅莺奇道。
“應當是董老兒養的。”李媽媽道:“先前和人閑聊時,有人提過,他有這麽一只貓。看樣子,八.九不離十了。”
江雲昭卻好似沒聽到她們的談話。
她和貓兒大眼瞪小眼片刻後,忽地笑了。
擡手撫了撫貓兒的小腦袋,江雲昭凝視着貓兒的動作變化,試探着去拿先前自己那支樹枝。
貓兒本還沒什麽反應,就連她摸它小腦袋,它也不閃不避。偏偏她去拿樹枝的時候,指尖剛剛觸到,它就低低嘶吼着,做出戒備的模樣,虎視眈眈看着江雲昭的手指。
空氣中隐隐有一種味道。先前江雲昭還不明白,沒去想那是什麽。可是看到小黑貓後,她有些反應過來,與紅莺說道:“把它抱起來。”
當年在侯府的時候,三夫人連氏就養了不少的貓兒狗兒。
因着那時候晞哥兒和晖哥兒還小,偶爾貓兒狗兒跑到寧園的時候,秦氏就吩咐人将小家夥們捉走,送回去。
紅莺性子活潑,又愛和小動物們打交道,做過不少這種事情,早已熟練。
如今聽聞江雲昭如此說,她不動聲色地上前,湊着小黑貓不注意的時候,一把拎住了它,不顧它的奮力掙紮,将它好生抱在懷裏。
貓兒不甘心地低低嗚咽,時而嘶吼。
大家渾不在意。只盯着江雲昭看。
李媽媽和動物們打交道少,不太曉得。紅莺和封媽媽卻是有些明白過來,卻怕打擾到江雲昭,未曾吭聲。
封媽媽走到江雲昭身邊,蹲下,看她果然去翻那些柴火幹枝,就與她一起動手将東西撥開。
不多時,後面的情形便顯露出來。
——在樹枝和柴火的遮掩下,裏面藏了五六條魚幹。小黑貓先前的那些作為,便有了解釋。
“這小家夥還挺護食呢!”紅莺撓着小家夥的後頸,笑道。
小黑貓逃脫不得,只能無可奈何地睜着大眼睛被她欺負。
江雲昭未曾接那話茬。
她拿起撥到旁邊的一根樹枝,湊到鼻端嗅了嗅,長舒了口氣。
“夫人,這東西,可是味道夠大的。”封媽媽看着那些魚幹,又看江雲昭這般行事,心中了然,順勢說道。
“嗯。”江雲昭唇角含笑,眸中厲色一閃而過,“這也是巧了。若她是從家裏就準備好了幹樹枝帶過來用,或許還沒那麽容易捏住把柄。如今……倒是好辦了。”
李媽媽去到柴火堆旁,與封媽媽一起将它重新壘好。
江雲昭捏着那樹枝逗弄了貓兒幾下,稍等片刻,這便帶了她們一同出屋。
小黑貓緊緊盯着藏了魚幹的地方,再眼睜睜看着屋門被關上,眨巴眨巴眼睛,低低嗚咽了幾聲,縮在紅莺的懷裏,不動了。
江雲昭她們一路直奔衆人聚集之處而去。
永樂王廖宇天和王妃董氏早已不耐煩了。
——他們身份尊貴,如今卻被一些個丫鬟婆子給困在其中。成何體統?!
可是任憑他們兩人如何用權勢來壓人,那些丫鬟婆子盡皆不動如鐘,靜靜地目視前方。只是在他們想要走出這些人的看管範圍時,離他們最近的兩個人會走上前,半禮貌半強制地把他們請回去。
如今看到江雲昭遠遠而來,董氏冷冷輕哼,面色不善地嘲諷一笑。
廖宇天沒她那麽‘好說話’。
他看到江雲昭後,負手而立揚聲指責:“你以前行事如何不合章法,本王就也不與你計較了。只是這次是清明!是祭拜先祖的日子!你卻對長輩這般無禮……本王問你,作為廖家新婦,你羞愧不羞愧!”
江雲昭本不欲搭理他,但看他一臉正色神色凜然,到底沒能忍住,面無表情地說道:“我不過是怕放走了心懷惡意故意去燒墓地的歹人,故而如此。王爺也說了,今日是清明。墓地被燒,在這寒食禁火之日,更是讓人惱恨、難以平靜。再說,我行事素來不合章法,故而心急之下作出這種事情,也是情有可原。”
話一說完,她懶得去看那夫妻倆臉色如何扭曲,款步行到了人群之中,尋了一處幹淨的地方坐下。
紅莺則抱着貓兒在裏面随意閑逛。偶有二房的人想要趕她走,就有會武的丫鬟婆子上前來幫她一把。
先前江雲昭她們不在,自是不知道。為了讓這些人‘聚集’到一處,這些會武女官可是着實費了不少的力氣。
而二房的主子們和仆從們,也是吃了不少的苦頭。
因着有這些女官的護衛,紅莺這一圈圈走下來,倒是不像有什麽目的,而是似示威、顯露大房的與衆不同了。
主子們不好與一個奴婢計較。丫鬟侍妾們,口中就有不好的話接連傳出來了。
廖澤昌的一個通房扇着帕子嘟着小嘴,斜斜地睨着紅莺,大聲說道:“什麽叫狐假虎威狗仗人勢,如今可是知道了。”
紅莺看着自己身邊不遠處的桃姨娘,眨了眨眼,臉色一變,擺出氣惱的模樣,說道:“你莫要口裏不幹不淨的。須知分水輪流轉。今兒你還得人寵幸,明兒就不知道那份好處到誰頭上去了!”
她這話本是激那通房。
可廖澤昌聽了這個話後,卻是側頭朝着那一抹身影望過去……
因着方才急匆匆去急匆匆來,江雲昭走得頗快,此刻臉上就帶了些紅暈。
廖澤昌不知怎地就想到了那天看到她時,她身上的慵懶之意和臉上的那絲媚态,頓時口幹舌燥,就舔了舔嘴唇。
誰知那舌頭還沒來得及收回來,旁邊突然響起了一聲貓叫。
那貓兒的叫聲來得太過突然,聲音又有些尖,吓得廖澤昌一個發抖,差點咬掉了自己的舌頭。
他登時怒了,回頭吼道:“叫什麽叫!哪兒來的破貓!扔出去砍了!”
先前那個通房剛才就瞧清楚了貓兒的模樣,詫異道:“這不是前年你買了來養膩了,随手丢到這兒的那只嗎?不過叫了一聲,怎麽就要砍了?”
廖澤昌冷笑道:“敢惹我的,能有好下場?”他若有所指地朝江雲昭看了一眼,“倒不如乖乖聽話,或許還能得些好處。”
通房聽了他前一句,臉色白了白,淺笑了下,不說話了。
江雲昭則壓根沒注意到他。
遠遠瞧見小黑貓一頭跳進桃姨娘的懷裏,左聞聞右嗅嗅,似是在尋覓什麽,江雲昭就讓人把紅燕叫過來。
紅燕是她身邊幾個丫頭裏最漂亮的。
今日出來掃墓,她倒穿得頗為亮麗。一身青翠色的衣裳上身,倒不像是來祭奠先人的,更像是來踏青游玩的。
瞧了眼桃姨娘,看她驚詫地抱着懷裏的貓兒,江雲昭吩咐紅燕道:“桃姨娘好像對付不了那個小貓了。你去與她講一聲。就說,這貓兒喜歡在柴房下面塞魚幹,所以喜歡她衣裳上的味道。除非洗了手、換了衣裳,不然,這貓兒怕是要黏着她不放的。”
紅燕應了一聲後,領命過去。
李媽媽有些不放心,說道:“夫人怎地讓她去說?奴婢聽說這丫頭可不是個太安分的。前幾日那邊的廚房做了點吃的,不知誰給了她一疊,她竟是收了。”
紅莺這個時候已經跑了回來,聞言也道:“先前她還不怎麽愛打扮,只和奴婢們穿差不多的衣裳。這幾日倒是愈發出挑了。不知是好,還是不好。”
口中說着不知,臉色分明顯示出她對紅燕這番做派極為不喜。
“越是如此,越要讓她去。”江雲昭笑了笑,“若是在那些人的面前她連傳句話都能說擰了,那就直接不用留了。”
李媽媽和紅莺知道這是因為紅燕是江雲昭的秦氏親自挑選的,江雲昭想給她再多一次機會,就也沒再多勸。
桃姨娘聽了紅燕的話後,先是笑着應了一聲,而後停了片刻,突然擡頭望過來,面上神色倒是還算平靜。
但是紅燕在她旁邊再說什麽,她都沒再搭理了。只定定地看着江雲昭,神色喜怒難辨。
江雲昭看着時候差不多了,朝紅莺點了下頭。
紅莺笑盈盈走了過去,抱起貓兒,與桃姨娘說了幾句話,又朝江雲昭這邊指了指。
桃姨娘看向王爺和王妃那邊,顯得十分猶豫。
紅莺就朝紅燕說了句話。
紅燕不知講了句什麽,桃姨娘的神色,顯然松動了許多。紅莺又說了幾句後,她嘆了口氣,竟是朝着這邊走過來了。
江雲昭奇道:“紅燕好大的本事。居然說動了桃姨娘。”
封媽媽在旁說道:“她跟桃姨娘說,若是夫人不放人,大家都走不了的。姨娘違抗夫人,沒有半點好處。”
這句話看似是在勸桃姨娘,可怎麽聽怎麽不舒服。
倒像是在說江雲昭不近人情一般。
江雲昭心中有數,也不多說,只笑道:“封媽媽竟是懂唇語。當真厲害。”
封媽媽平靜地道:“在宮裏頭過活,總得有一兩項長處。”
江雲昭想到楚月華憔悴的模樣,深深嘆了口氣,輕輕‘嗯’了聲。
桃姨娘來見江雲昭的時候,江雲昭已經站在了遠處一棵柳樹下等她。
看看四周沒有旁人,桃姨娘躊躇了下,到底行了過去,說道:“大少夫人這可是為難奴婢了。王妃可是看着奴婢來找您的。等下若是沒個合理的理由,奴婢怕是要吃排頭的。”
江雲昭勾了勾唇角,說道:“那火,是你放的吧。受誰指使?王妃?亦或是,王爺?”
桃姨娘顯然沒料到她竟是直接一句說到那個,不由愣了下。
江雲昭說道:“我還以為剛才紅燕講的夠明白了。怎麽,你還是聽不懂?”
桃姨娘這便知道,随便閑扯過去是不可能了。
她垂首想了半晌,慢慢擡起頭來,笑了,“就算那貓兒認出了味道,就算夫人說得句句有理,您能把這些拿到衙門去當證據?若夫人要去告奴婢,非要給奴婢安個罪名,奴婢無話可說。只是您切莫冤枉了王爺和王妃。”
“我說過要告你了麽?”江雲昭輕輕笑了,“我做這許多,找這切實的證據,不是想着告訴你,這件事,我知道是你做的了。而我的目标并不在你,而是那心懷最大的惡意非要置我們于死地之人。”
桃姨娘還欲再辯,江雲昭卻懶得與她浪費時間了。
“我并非要饒過你!不過是給你個機會,來将功贖罪罷了!你既然幫着那惡人來算計我們的子子孫孫,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江雲昭眼神冷厲地說道:“你若想和你的孩子們都好好地活着,你在我面前就老實一些,聽話一些。如若不然……不只是你。恐怕你的一雙兒女,都要為你今日的所作所為付出沉重的代價!”
☆、120|4.|城
江雲昭的目光太過尖銳,直刺人心。
桃姨娘只覺得遍體生寒,卻也不肯輸了陣勢,只撇開視線望向一旁,強笑道:“少夫人這話說得好笑。我的兒女?那可是王爺的子嗣。少夫人若是敢動他們一根毫毛,王爺怕是不會饒了你的。”
江雲昭颔首道:“果然,你的倚仗是王爺。王妃待你并不親厚,若是她命令你做的,你斷然不會如此坦然無懼。”
說到董氏對桃姨娘的涼薄,江雲昭也有些搞不清為何。
有一次她從外面回府的時候,遠遠瞧見董氏和女兒廖心慧還有桃姨娘正要出門,在邊說話邊朝那邊行去。
因着轎子的遮掩,她們并未發現江雲昭的存在。錯身而過的瞬間,江雲昭見到走在後方的桃姨娘不知為何走了神,不小心快了兩步,撞了前面的廖心慧一下。
不過是被輕輕碰了下而已,廖心慧想也不想就開口叱罵她,毫無顧忌。而董氏在一旁也只關切地問廖心慧有沒有被碰上,并未理睬桃姨娘。
桃姨娘連聲賠不是。
董氏許是看她說話多了,也不耐煩地呵斥了她幾句。
江雲昭那時便看出,在董氏的心裏,桃姨娘的分量不甚大。
後來又遇到過幾回,細節之處更是證實了這一點。
今日出了這事,先前她就猜着,桃姨娘底氣這般足,定然不是受了董氏的差遣。如今看來,正是如此。
那幕後之人,必是永樂王無疑。
聽江雲昭挑明了她是受王爺指使的話,桃姨娘反倒不慌張了。
“與王爺何幹?此事不過是個意外。只怪少夫人太過多疑,方才看着什麽都好似不對。若少夫人實在不放心,為何不把此事交官處理,反而要憑空猜測?”
江雲昭先前還不知桃姨娘為何如此不懼。如今聽桃姨娘一再說起官衙,就也反應過來。
她聽廖鴻先說起過,管轄這個鎮子的知縣,好似與永樂王關系不錯。逢年過節的,都會孝敬一番。
若是永樂王吩咐些什麽,這知縣自是會聽。
看着桃姨娘神色中隐隐透出的得色,江雲昭倒是有些感嘆她的‘無知者無懼’了。
“你真以為王爺保得住你?”江雲昭稍稍颔首,朝不遠處時刻警惕地望着這邊的幾個女官示意,讓她們過來,“從你提這個建議開始。你就是一顆棄子了。”
若是能成,那夫妻倆得利,她死;若是不成,那夫妻倆能置身事外,出事的,還是她。
桃姨娘顯然是不信江雲昭。
她目光虔誠地朝着永樂王的方向回望了一眼,不卑不亢地道:“王爺答應我的事情,一定能夠做到的。至于我萬一不小心被抓會得什麽下場,這就無需你操心了。”
這時四個女官行了過來,正巧聽見她這句話。
其中年紀最大的那個中年女官作婆子打扮,兩鬓已然花白。
她與封媽媽是同期入宮,乃是舊識。只是封媽媽一直是做伺候的宮女,而她則是做了第一批習武的女官,兩人後來的命運軌跡便發生了不同的變化。但是兩人當年在宮裏互相關照,關系一直很好。
封媽媽本就信得過她。如今她也得了太後的信賴,被分到了廖鴻先身邊做事。封媽媽思量過後,就将方才的事情告知了她。
此刻聽聞桃姨娘所言,她露出不明意味的笑,說道:“你這般的作為,交到大理寺手中,得到的刑罰不是車裂便是腰斬。再不然,就是五馬分屍。你倒是淡然。”
她這話說得十分篤定。
桃姨娘本還不太懼怕,但是朝對方看了一眼後,桃姨娘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竟是被這幾乎是陌生人女官的神态吓得遍體生寒。
——對方幾乎是在用看死人的目光注視她。
桃姨娘不安地挪動了下.身子。
大理寺,她還是知道的。
先前香滿樓出事,廖澤昌便是去了那裏。
手被女官反剪到身後時,她大聲笑道:“你莫要吓唬我了。大理寺,那得是在京中犯了大錯才會被抓的。這墓地遠離京中,怎地還會扯到大理寺上去?”
另一個年輕女官眼神悲憫地望着她,說道:“你是王府的人,自然也是京城人。最關鍵的是……你知不知道故去的廖國公府世子爺因何去世?”
桃姨娘将她的話琢磨了下,臉色白了白,抿着唇不說話。
江雲昭颔首道:“沒錯。公爹當年是為了救先皇而亡。而你,卻燒了他的安息之所。”
中年女官示意将桃姨娘綁好,“這件事,必然要告訴太後和陛下。到時你的下場如何,我方才已經說過了。”
她拽了拽綁着桃姨娘的繩結,發現十分牢靠,就滿意地點了點頭。一把拽起來,單手将她推得踉跄了下,這便朝着馬車那邊行去。
經過二房被攔衆人那邊時,人群裏兩人不住地交替高聲叫道:“姨娘!你怎麽了?”
赫然就是廖心芬和桃姨娘所生之子廖澤福的聲音。
桃姨娘方才放空了的眼神終于漸漸凝聚起光彩。
她看着那邊,突然開始掙紮起來,凄厲地叫道:“放開我!你們沒憑沒據的,憑什麽抓人!”
女官們笑道:“你做下的事情,即使是十年前的,大理寺和刑部就算挖地三尺也能給你揪出來。更何況今日之事?”
桃姨娘不理她們。
她邊扭動着身子,邊搜尋人群裏那個可靠的身影。
終于,她在人群裏看到了永樂王廖宇天。
她本想喊廖宇天,誰知廖宇天正與董氏和廖心慧說着話,壓根沒留意到她正從這邊經過,也沒注意到一雙兒女正在急切地喊她。
桃姨娘的神色慢慢黯然下來。
迎過來的封媽媽恰好看到這一幕,便與她說道:“你放心。王爺不太管後院之事。你的兒女到時自是由王妃照料。你且安心地去罷。”
桃姨娘緊張地看向一雙兒女,想象着他們在王妃手底下艱難讨生活的日子,頓時面如死灰。
幾名武力女官押着她去到一輛馬車旁。當她被帶上馬車後,那車門立刻被關閉,在外面鎖上。接着馬兒一陣嘶鳴,拉着這輛車子朝着小道駛了出去。
廖心芬和廖澤福看不到桃姨娘被帶離的馬車。只瞧見幾個身強力壯的女子将她帶走,心下焦急,忙不疊去問永樂王和董氏,該怎麽辦。
廖宇天本就因為被這些女官攔着心煩不已,又因桃姨娘的失手而心下惱恨,暗道那女人太過沒用,竟然失去了個大好機會。他正不耐煩見到她,聽了二人的焦急言語,當即吼道:“她既做錯了事,自是該受着。你若有能耐,打了這些攔着的人去,我們可以離開後,你們便去尋她罷!”
廖澤福生得一副憨厚長相,此刻臉上也顯出幾分厲色。
他拽了拽正苦苦哀求的廖心芬,将她硬生生拉走,到了遠離那些人的地方,方才悶悶說道:“你莫求她們。她們是個心狠的。不會搭理你。”
“那該怎麽辦?”
廖澤福環顧四周,最後視線定格在了樹旁走過的一個嬌小身影上。
“去求她。”他十分肯定地說道:“那個女人,能夠救娘。”
雖然這邊嗡嗡地亂作一團,但廖心芬依然被他那一聲喊吓得心驚肉跳,連忙捂住他的嘴,“渾說什麽呢?那是姨娘。記住了沒?”
廖澤福沒答她話,只堅定地指着江雲昭的方向。
廖心芬看着江雲昭遠去的身影,心中天人交戰着,手心裏慢慢冒出汗來。
……
江雲昭去到墓地旁,老楊頭已經将那裏清理差不多了。她細細查看了下後,又親自整理了一番。
直到十分妥當了,她又祭拜了下長輩們,這才回到那柳樹下,坐在椅子上,望着天邊的雲,有些出神。
封媽媽過來後,看她神色有些疲憊,想要為她揉一揉額角,被她擡手制止了。
“安排得如何?”江雲昭問道。
“盡皆妥當。明姑姑做事,您放心。”封媽媽道。
明姑姑,說的便是那中年女官。
江雲昭輕輕“嗯”了聲後,封媽媽又道:“因着時間緊,故而找的地方并不太合适。不過吓唬桃姨娘,卻是足夠了。”
“怎麽說?”
“那地方原是一處戲班子,後來班主出了事,戲班子就散了。那地方也荒廢下來。明姑姑當年與那班主有些交情,在他受難的時候買下了那幾間屋。後來戲班子散了,屋子就空了下來。不過裏面有些東西,搗騰搗騰還是很能唬人的。”
“做刑室也像?”
“自是像的。”
封媽媽本怕那些污言穢語擾了江雲昭的耳,後又想徹底瞞着主人太過不像話,就撿了些含蓄的話語低聲道:“那時候有些貴客想要點的戲文比較特殊,會用上些特殊的東西。班主私下裏,就用了一間屋子來排。那些東西盡都還在。扮作刑室剛好。”說罷,她長長一嘆,“那班主便是因了這個才出事的。這些年裏,明姑姑也沒再進去過。只留了個看院人守着。”
江雲昭沉吟許久,最終嘆道:“那便還是照着你先前的提議行事吧。”
封媽媽在宮裏待過,又在董氏的莊子上被她折磨過好些年。對于‘刑’之一字給人造成的身體和心裏的恐懼,最為了解。
她先前便是建議江雲昭,若是那桃姨娘不肯說實話,索性吓吓她,讓她以為自己是在官牢裏,将要受刑。
人在極大的恐懼下,會講出很多平時守口如瓶的東西。
廖宇天和董氏的事情,桃姨娘知道的,絕對不會少。
如果她太過強硬,實在不肯說的話……那裏面的東西,也不是用不得的。
封媽媽心中有數,但是有些話,她也不敢告訴江雲昭,生怕會吓到這個嬌俏柔弱的夫人。
——這可是自家世子爺等了好些年才求來的。斷然不能傷到一丁半點兒。
天色不算早了。
明姑姑那邊,最早也得明天才有消息。
江雲昭便對封媽媽說道:“你和李媽媽去安排一下。大家也要準備往回趕了。”又安排了兩個小厮留下,幫忙照顧董老兒,順便幫助老楊頭。直到董老兒痊愈,老楊頭徹底接了這個職務。
李媽媽聽說要走了,聞訊而來,滿臉憂色地問江雲昭:“方才二房的人被堵了那麽久,早已不耐煩。王爺和王妃都撂下狠話,要尋夫人算賬。”
江雲昭便對封媽媽道:“這就要麻煩各位幫忙守好了。”
她說的,自然是那些會武的‘丫鬟和婆子’們。
待到江雲昭将事情盡皆安排妥當,各人就也自去處理自己負責的相關事宜。
江雲昭有些乏了,靠在椅子上,合目小憩。
“夫人,就要啓程了,要不要準備下?”紅舞在一旁小心翼翼問道。
江雲昭說道:“你們準備好了與我說一聲,我再過去便是。”
“夫人,您……不要緊吧?”
“無事。你去幫她們罷。左右這裏有人留心着,不會出事的。”
紅舞應了聲後,腳步聲漸漸遠去。
不多時,又漸漸逼近。
江雲昭想要獨自靜一靜,因為有件事實在想不通。
聽聞紅舞去而複返,便道:“你們自去忙就是,不必理會我。”
身後響起一聲輕笑。
江雲昭這便發現了不對。
來人并非紅舞。
她驀地睜眼,回首,正撞進一雙含笑的眸中。
廖鴻先垂首在她額上落下一吻,輕聲道:“怎麽了?如此疲累。”
“你怎麽在這裏?何時回來的?”江雲昭問道。
見他一言不發地凝視這她,想到了他的提問自己還沒回答,江雲昭遲疑了下,老實說道:“我沒看顧好爹爹和娘親的安息之地。不知該如何與你說,正發愁着。”
她神色頹然語氣懊喪,廖鴻先莞爾,揉了揉她頭頂的發,淡笑道:“與你何幹?別什麽都怪到自己身上來。”
江雲昭細觀他神色,看他眉目舒展,半分驚訝也無,疑惑道:“你已經知道這件事情了?”
“當時起了煙,想不看見也難。”廖鴻先道。
他想了許久,終究沒有說出來,他方才看到煙霧後就趕緊下山過來詢問,然後半途遇到了明姑姑一事。
明姑姑把今日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也将封媽媽的打算低低與他說了。
廖鴻先當時就惱了,一掌拍到車壁上,把那車壁打出個窟窿。
桃姨娘看到一個手掌進了車裏,駭得暈了過去。
明姑姑吩咐人把那處用黑布籠住。
廖鴻先神色陰郁地望着車子,冷聲道:“看她說不說。若是不說,無需姑姑多費神,直接扔到她該去的地方去!”
“世子爺不必激動。”明姑姑低眉斂目道:“宮裏頭的好些手段,可是大理寺和刑部也趕不上的。世子爺盡管放心好了。”
說罷,明姑姑想到江雲昭,又道:“幸好夫人機智,此事方才沒有鬧出太大亂子。今日夫人第一次來林地拜祭,就接連遭遇這些,心中定然難過至極。世子爺等下切莫怪她。”
廖鴻先這個時候心情灰暗,沒有仔細思量。草草答應了聲,就急急往回趕。
行至半途,慢慢冷靜下來後,他登時有些哭笑不得了。
說起來,他在宮裏頭長大,這些年長的姑姑們是看着他長大的,一直十分關照他。
如今來到王府不過短短這些時候,反倒一個個向着江雲昭了。還怕他欺侮江雲昭……
倒是奇了。
他不是一直把她捧在手心裏疼着麽?
難道做得還不夠?
回到林地後,廖鴻先一路沒見到江雲昭,就先去墓地祭拜了下。
老楊頭将江雲昭先前所作所為又盡數講了一遍,再把她過來親自打掃的事情與他說了,口中一直對江雲昭贊不絕口。
廖鴻先靜靜聽着,想到先前明姑姑對江雲昭的誇贊,心裏一片柔軟。
老楊頭走後,他坐到地上,端起酒杯,朝天敬了敬,盡數灑到墓前。
探指撫摸着父母墓碑上的字文,他輕聲說道:“爹,娘,咱們撈着了個好媳婦兒。你們開心不開心?”
半晌後,他勾了勾唇角,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意,眸中神色,甚是溫暖,“我是十分開心的,也十分喜歡她。希望你們也喜歡她。”
……
此時望着江雲昭疑惑的模樣,廖鴻先只覺得自己的小妻子是這世上最惹人疼惜的。
“以前我就發現了。你甚麽都好,就這一點讓人不放心——什麽事都憋在心裏,一個人獨自承受。”
他搶過唯一的椅子,坐下,不顧她的反對,硬拉着她坐到他的膝上。
“你說你,自己在這邊想半天,生怕我不高興。何苦來着?倒不如等我回來,告訴我後再說。”他吻了吻她的眉心,“我何時對你生氣過?硬生生把自己愁了這麽久,你也真是個傻的。”
溫熱的觸感落在眉間。
江雲昭羞得狠了,生怕被人瞧見,左右環顧。
廖鴻先瞧見她驚慌的模樣,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摟在懷裏,讓她無法分神。
他身材高大,江雲昭又嬌小。如今這樣坐着緊摟住,她剛好埋在他的胸前。
這裏除了樹木能遮擋下外,可謂是全無遮攔。
江雲昭頓時全身都僵硬了。
在她的概念裏,夫妻之間的親熱舉動,本就只該晚間的時候、無人之時、夫妻二人獨處的狀況下。
平時他偶爾在車裏,或是在無人的屋子裏動手動腳,她忍忍也就過去了。
如今光天化日之下做這種羞人的舉動……
江雲昭覺得自己需要抗争一下。
發覺她的掙紮,廖鴻先忍不住笑了。
他戳了戳她額頭,柔聲道:“怎麽了?怕什麽?你還怕我在這個地方做什麽不成?放心。我只是心裏難過,想抱抱你。”
他很少用這般的語氣說話。但是一旦他這樣,江雲昭就有些招架不住。于是動作就停在了那裏。
廖鴻先看着自己的小妻子面色緋紅靜靜待着,忍不住又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吻。
将乖順下來的她好生摟在懷裏,他心滿意足地道:“剛才我問過爹娘了。他們很喜歡你。”
江雲昭撐在他胸前,掙紮着坐起來問他,“你怎麽知道?”
“我自然知道。”他輕笑道:“所以你無需擔心。今日的事情,你做得很好。不要緊張。”
江雲昭怔了許久,慢慢地、慢慢地綻開了一個微笑,伏在他的胸前,輕輕“嗯”了一聲。
二人這樣相互依偎着,許久。直到遠處傳來一聲清咳,方才發覺到,封媽媽來叫他們過去了。
“主子,夫人,車子已經備好,現在就可出發。”封媽媽背着身子快速說完,匆匆行了個禮,忙不疊地走了。
封媽媽行事穩重端莊,甚少有這般急急而去的樣子。
江雲昭稍一思量,就也知道她為何如此了。不由羞惱極了,趁廖鴻先不注意跳到地面上,對他氣道:“我就說這樣不行罷,你偏要這樣。”
她話還沒說完,眼前人影一閃,她身子晃了晃,竟要往前栽倒。忙伸手一撈,扒住離得最近的……
“你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