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南枝
斷崖邊,一匹驚馬載着一個黑影飛奔而來,一聲長嘯裏,黑影落下崖去,頓時沒了蹤影……
“嘶……”慕黎睜開眼,看見的卻仍是一片黑暗,周身都像是散架了一般。
“別亂動,還在出血呢!”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慕黎警覺道:“你是誰?”
“我是小七。”
慕黎猛然憶起之前的斷崖,忙又問道:“我……這是在哪?”
“藥廬。”
感覺到來人并無惡意,慕黎這才稍稍放下心來,良久,似乎是記起了什麽,又輕聲問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哎呀,南枝,你快過來,我可受不了了,這人話怎麽這樣多!”
遠處卻是一聲低笑:“能比得上你麽?”
“南風,你怎麽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呢!南枝,你看看他呀!”
長久的靜默裏,紛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慕黎心下正疑惑着,一只柔弱無骨的手突然撫了上來,輕輕翻過他的掌心,冰冷的指尖劃過層層繭印,一筆一畫地寫道:“五月初二。”
突然,一陣山風吹來,淡淡的幽香沁入心脾,慕黎心念一動,不覺反手握住了纖纖玉骨。纖細的手指只停留片刻,略一掙紮,慕黎的掌心便空了,慕黎只覺得自己的心也驀然空了一塊。
“姑娘,在下無意冒犯,還望姑娘不要怪罪……”慕黎自知理虧,聲音不覺低了下來。
“姑娘?”偌大的屋內寂靜無聲,山風依舊,緩緩拂過微蹙的眉頭,慕黎心裏不覺一陣煩亂。
次日,門外傳來似有若無的腳步聲,慕黎忙喚道:“姑娘!”
“什麽姑娘?你小爺我可是個男的!”
“是你。”在小七面前,慕黎全然未掩飾自己的失落。
“不然呢?你這是什麽表情?我告訴你,要不是怕你死在這裏壞了南風的名聲,我才懶得管你呢。”
慕黎一失神,小七已到了床邊,“吶,喝藥吧!”
濃濃的藥香裏,似乎還夾雜着一絲熟悉的味道,慕黎來不及細想,下一秒,苦味便到了唇邊。
“張嘴啊!”良藥入口,濃厚的酸苦味彌漫在唇齒間,瞬間打亂了慕黎的思緒。
“謝謝。”
“不必了,要謝就謝南……南風吧。”小七胡亂收拾一番,丢下句“我走啦”便快步走了出去。
片刻,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刻意壓低了聲音在說話,慕黎凝神想要聽清說的是什麽,奈何身體實在太虛弱,不覺竟睡了過去。
“好南枝,你就再幫我一回吧,照顧病人這種事情,我真的是……這樣吧,明天我去街上給你買幾本書,怎麽樣?”
“你笑啦,那我就當你是答應了,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對了,千萬不能讓南風知道哦。”
不知睡了多久,慕黎悠悠醒了過來,卻是心下一驚——屋裏有人!只是這種時候,自然
只能以不變應萬變。
“醒了?”熟悉的溫度讓驚吓瞬間變成了驚喜。
慕黎按捺住心中的狂喜,輕聲回道:“嗯。”
“可有不适?”
慕黎搖了搖頭,仍是沒有開口。
“吃飯。”
微不可聞的呼吸聲擦過耳畔,骨節分明的雙手印在頸項和腰際,即使有萬般不舍,慕黎
終究還是緩緩坐起身來。
雖是清粥小菜,卻敵得過山珍海味,慕黎只盼着時間能過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倏忽之間,已是半月有餘。慕黎的眼睛仍不見起色,心中卻是樂得這般安逸。
南枝已不像初時那般生疏,偶爾還會問慕黎一些瑣事,譬如他為什麽會滿身傷痕的躺在
崖下,又為什麽沒有人來尋他……
慕黎自然是知無不言,只是有意無意地逃避着關于家人的話題,南枝知他有所顧忌,自然不再多問。
一日,慕黎睜開眼,突然看見一道模糊的光亮,頓時心中大喜。
“我說你怎麽……”門外是熟悉的抱怨聲,此時聽來卻格外親切。
“小七,我好像能看見了!”
朦胧的身影卻是腳下一頓,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小七又轉了回來,向着慕黎道:“躺好。”
慕黎心下疑惑,不禁開口問道:“你跑什麽呀?”
“當然……是去請我們家公子啊!”小七語氣如常,卻又像是突然沒了底氣。
還沒來得及細問,南風已經到了跟前。
“能看清嗎?”南風将右手伸到慕黎眼前,微微晃了晃。
“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慕黎說着,心裏不禁一陣失落。
南風輕聲道:“有好轉就好,不能操之過急。”說完扭頭對着小七一番叮囑,便匆匆離去。
“哎,小七!”慕黎遲疑許久,還是開了口。
小七卻顯得有些不耐煩,沒好氣地問道:“幹什麽?”
“南枝姑娘呢?”
“姑娘?”小七一愣,接着說道,“哦,她……上山采藥去了。”
“一個人?”
小七不覺翻了個白眼,“當然是一個人啦,我還得看着你呢。”
“哎,你幹嘛?”見慕黎想要起身,小七忙又說道:“她一個人都能把你給救回來,有什麽好擔心的,趕緊躺好!”
“可是……”
“可是什麽可是!你現在還不是個睜眼瞎!”小七說着邊按住了慕黎。
“你是說南枝姑娘救了我?”
“額,你老實呆着,我去迎迎她。”小七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找借口開溜。
幸好慕黎也沒再多問,只笑着道:“如此,就多謝七爺了!”
“切,拉倒吧,我還不是……算了,跟你說這個幹嘛,好生候着吧。”話音剛落,小七的腳步聲已消失在門外。
轉眼天色已晚,慕黎心中猛然生起一絲不安。
門外,急切的腳步聲匆匆而來,慕黎正欲起身,耳畔突然傳來一聲——“公子!”
熟悉的聲音勾起慕黎嘴角的一絲苦笑:該來的,終于還是來了……
“老爺說……就是綁,也要綁回去!”
“不必了,我跟你們走。”
“這……多謝公子!”
“不過,我要等個人。”
“是,屬下在門外候着便是。”
良久,門外終于又傳來了腳步聲,慕黎忙喚道:“小七!”
“三弟。”威嚴的聲音讓慕黎心中一沉。
“你怎麽來了?”
“當然是,來請你!”
轎子在山林間格外顯眼,慕黎冷峻的面容下,是微微顫動的雙手。南風站在竹舍前,冷
冷地看向他,似是有話要說,卻始終沒有開口。
終于,慕黎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輕聲說道:“走吧。”
門後,是小七刻意壓低的嗔怒:“你呀,就是書讀得太多,把腦子都讀壞了!”
三年後
竹舍依舊,院子裏卻像是沒了生機。
慕黎推門走了進去,終于在牆角發現醉倒的南風。
“醒了?”
“你……是誰?”南風迷離的眼神探究地看向慕黎。
“是我。”慕黎答得頗有些虛心。
南風這才看清來人,卻是一聲輕笑:“呵,我道是誰呢,原來是慕大将軍!失禮了,将軍莫怪。”
慕黎遲疑着,終于還是開口道:“南風,她……還好嗎?”
南風站起身來,撫了撫身下的塵土,漫不經心地答道:“應該吧,至少喝了孟婆湯,便不再記得負心郎。”
“你說什麽?”慕黎上前去,雙手緊緊抓住南風的衣領,想從他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可南風的眼裏,只有冷漠和挑釁,他輕輕拂開慕黎的手,漫不經心道:“我說,她已經死了。”
慕黎猛然失了理智,将南風推到牆邊,質問道:“怎麽可能?”
“你既已娶妻生子,何苦又來招惹她。”南風淩厲的眼神,讓慕黎無從逃避。
“我……”慕黎想辯解,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只得讪讪松開了手。
“你成親的那晚,我尋了一夜,才在斷崖下發現她的屍體。”南風平靜地說着,似乎口中所述只是再平常不過的故事。
見慕黎愣在原地,南風又笑着問道:“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對上南風戲谑的眼神,慕黎不禁雙眼緊閉,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滾!”南風已然失了耐性。
慕黎聞聲猛地睜開眼,低聲哀求道:“南風。”
“別讓我說第二次。”
夜間的山林,寂靜裏透着凄冷,慕黎挺直了背脊,卻是忍不住眉頭一緊。皎潔的月光下,森森的竹影搖曳,一睜眼,已是到了天明。
“咳咳。”慕黎兩聲輕咳,胸前印出一道血色。
“大人,身體要緊!”
“無妨。”慕黎緊緊盯着眼前的竹舍,生怕錯過任何細微的動靜。
“大人,南枝姑娘既已,你又何苦……”
“下去吧。”慕黎撐在腿上的右手微微顫抖着,閉了閉眼,方又重新挺起身來。
不知跪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現一雙有些破舊的布鞋。慕黎擡眼看去,卻是一個有點陌生的面孔,兀自遞過來一封信,便匆匆離去。
漸漸朦胧的背影讓慕黎猛然記起,忙向着他喊道:“小七!”
見他腳下一頓,慕黎遲疑着問道:“她……真的,不在了嗎?”
眼前人仍是站着,卻沒有任何回應,慕黎兀自開口道:“三年前,我被打斷肋骨鎖在屋內,心裏想的只是能見她一眼便好,可我除了妥協,還能做些什麽呢?我從來,沒有碰過四公主,成親的第二天,便去了陰山,想着待我建功立業之後,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娶她!這一去,就是三年,我想過她會怨我,會恨我,會忘了我,卻從來沒有想過,她會先我而去。小七,你說,我是不是活該?當年,我為什麽不帶她一起走?為什麽寧願聽信他人的一面之詞?就算那個人是她的哥哥,又怎麽樣?我……我……”
一絲遲疑之後,背影突然擡腳往院內走去。
慕黎愣了良久,才緩緩打開信來。
“南枝只是采藥的時候失足掉下了山崖,你不必自責,南風說的話,也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畢竟是失了至親之人,你應該是受傷了吧,還是早些回去調理罷。”
苦苦支撐的意志終于崩塌,慕黎就這樣倒下了,耳畔是嘈雜的驚呼聲,他卻只想沉沉地睡過去,把這一切,都變成一場夢……
南風坐在臺階上,看着眼前忙碌的身影,思緒一下子被拉回三年前。
“南風,不好了!”小七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看到南枝,突然愣了愣,有些支吾地說道:“哎,南枝,我渴死了,快幫我倒杯水吧!”
“南風,慕将軍之子下個月便要迎娶四公主了。”
“哦。”
見南風神色仍是淡淡的,小七不禁揚聲道:“你可知,那慕家的小将軍是誰?”
“慕将軍之子,單名一個黎字……”
“那又怎樣?”
小七臉上突然一陣煞白,一回頭,門前的南枝淺笑如常。
那個時候,他該是已經知道了吧,只是這一切,到底是誰的錯呢?
手上的酒被猛地奪了去,南風這才稍稍清醒過來,卻不敢擡頭看來人,只推開他的手,搖搖晃晃的往房內走去。
身後,是清晰的碎裂聲……
慕黎臉色蒼白地倚在路旁,突然有人上前問道:“這……你們是來求醫的?”
侍衛們正要趕人,來人卻接着說道:“哎,我也是求了好多次,可惜自從南大夫的小徒弟走了之後,他便再也不願意……”
慕黎猛然掙紮着坐起身來:“你說什麽?小徒弟?”
這人雖吓了一跳,還是接着說道:“對呀,那個小七大夫啊,你們不知道嗎?聽說啊,南大夫對他,可是……”
慕黎耳裏再聽不進別的話,只覺得腦中一片混沌,片刻,突然起身朝着竹舍飛奔而去。
院子裏,一個瘦削的身影,兀自俯身收拾着地上的碎片,慕黎想開口喚他,嗓子卻像是被堵住了一般,腳下的步子也不覺遲疑起來。
猶疑之間,推門聲猛然響起。
“你說,他會不會恨我?”南風的聲音若有似無。
兩道相似的身影就這樣對立着,良久,南風喑啞着打破了寧靜:“對不起……南枝!”
“姑娘,在下無意冒犯,還望姑娘不要怪罪……”
“什麽姑娘?你小爺我可是個男的!”
“姑娘?哦,他……上山采藥去了。”
“你難道敢娶他嗎?”
“你走吧,他可不只是不會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