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風
南枝清澈的雙眼掃過灰頭土臉的黃衫男子,疑惑地看向南風。
“路上撿回來的,死皮賴臉地跟着。”南風語氣冷冷的,活生生一個人,在他眼裏倒是連一株藥草都不如。
黃衫男子卻是并不介意,向着南枝笑道:“嘿嘿,我叫小七!”
一月後
“南風!”
“叫師傅。”
“哎呀,在乎這些虛禮做什麽?名字這麽好聽,還不讓人叫了?”
南風知道多言無益,便兀自朝着院內走去。
“哎,你要去哪?等等我!”
“明日我就該入山去了。”南風的語氣聽來倒像是例行公事,南枝只微微點了點頭,當作回應。
小七未來時二人便是如此,往往大半個月也說不上一句話,南風總以為南枝喜靜,卻是這一個月來,才知道自己這個生來便不會說話的弟弟,心中亦有敵不過的孤寂。
內心隐隐的自責還未散去,耳畔猛然傳來一串炮語連珠:“進山裏幹什麽?采藥嗎?我也要去!南枝,你要不要一起?”
過往孤單的路途,一下子喧鬧起來。
“呀,這個是什麽?”
“哇,那花好好看!南枝!你快看呀!”
“哎,那邊好像有鳥叫聲呢……”
小七一路上興奮得像個孩童,可回應他的只有南枝的淺笑和南風的冷漠。
午後的日頭,格外的毒辣,南枝額上漸漸滲出密密的汗珠。耳畔,小七的聲音漸行漸遠,南枝眼前一黑,便跌入了山林間。
“喂!你又沒閉住耳朵,為什麽總裝作聽不見我說話啊?”
雖是受了一路的白眼,小七仍然沒有放棄,嚷嚷着又湊到南風面前。
南風視若無睹的表情,終于擊潰了小七,他啜泣着回頭道:“南枝,你看他……”
“哎?人呢?”小七的語氣突然驚慌起來,“南風,南風!”
南風只當他是拿南枝詐自己,心裏卻還是有些不放心,于是悠悠地轉過身來,只見身後的山道上,空無一人。
“滾!”
門外,是南風低聲的怒斥,南枝想起身阻止,頭卻突然疼得像要裂開了一般。
南風推門而入,看到南枝蒼白的臉上汗如雨下,慌忙喚道:“南枝!”
“快去取藥!我來照看他。”小七不知何時也跟着進了屋。
南風回過神來,忙快步往門外走去。
待取了藥來,南風卻不覺放慢了步子,眼前,是南枝緊閉的雙眼和微顫的睫毛。
“他已經睡下了。”瑟瑟地擡頭看了南風一眼,小七又接着說道:“不信的話,自己來看。”
南風一個跨步便到了床邊,見南枝氣息平穩,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匆忙放下藥碗,坐到床邊細細診察起來。
“南枝,你看看這是什麽!”
看到小七手中揮舞的書卷,南枝瞬時開心地笑了起來。
小七卻是緩緩放下書卷,神色凝重起來:“南枝,對不起……”
南枝仍是笑着,奪過小七手上的書來,也晃了幾晃,神色裏透着一絲得意。
“我就知道你不會怪我的!”欣喜過後是罕見的遲疑,“只是……讓南風別趕我走行嗎?”
南枝揚起眉頭疑惑的看向小七。
“那天開始,就沒跟我說過一句話,我說的,也全當是沒聽見。我知道這件事是我的錯,可他也不至于這麽小氣吧?”
小七語氣裏莫名透着一股嬌嗔,南枝不禁又笑了起來。
“你還笑!”
見小七有些惱羞成怒,南枝忙拉過他的手輕輕寫道:“他不會。”
“真的嗎?”
許是自言自語得太投入,小七竟然沒有發覺南風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後,臉色霎時變得難看起來。
“你還在這裏幹什麽?”
“啊?”猛然聽到南風開口說話,小七一時竟是沒有反應過來。
南風無奈道:“幹活。”說完就轉身出了門。
小七回過神來,忙朝着他的背影大喊道:“哦,來啦!”說完還不忘回頭朝着南枝擠了擠眼。
“南枝,你這是?”看南枝背着的是個滿身是血的人,小七忙回頭喊道:“南風,快來呀!”
南風匆忙給這人止了血,向着南枝問道:“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不是應該先救人嗎?”小七插嘴道。
感覺到南風對着自己翻了個白眼,小七又嘀咕道:“你能往家裏撿人,南枝就不能嗎?”
南風又瞪了一眼,小七方才讪讪地閉了嘴。
“他躺在樹叢間,尚有呼吸。”南枝的原委,便只有這十個字。
說起來,似乎自從上次暈倒之後,南枝的身體反而漸漸好了起來,沒事的時候便會獨自到山間走走。南風面色鐵青,終于還是什麽都沒說便離開了。
“我去幫忙!”南風前腳剛出門,小七便飛也似的跟了上去。
南枝坐到床邊,輕輕擦淨男子臉上的污血,一張輪廓分明的臉,這才清晰地露了出來……
“好南枝,你就再幫我一回吧,照顧病人這種事情,我真的是……這樣吧,明天我去街上給你買幾本書,怎麽樣?”
南枝遲疑着,想到那雙滿是傷痕和老繭的手,還有那喝完藥後微微緊鎖的眉頭,卻是不覺笑了起來。
“你笑啦,那我就當你是答應了,我就知道你最好啦!”小七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卻不忘囑咐道:“對了,千萬不能讓南風知道哦。”
“什麽事不能讓我知道?”身後微怒的聲音響起。
“啊?”小七慌張道:“哎呀,我突然想起來,爐子上還煮着藥呢。”說完就頭也不回地逃離了“犯罪”現場。
南風倒也沒有說什麽,只是神情複雜地盯着南枝,緊鎖的眉頭久久沒有松開。
“我說你怎麽……”
小七話還未說完,屋內突然傳出一個激動的聲音:“小七,我好像能看見了!”
南枝剛踏了一只腳進門,聞聲慌忙轉身跑了出去。小七一愣,趕緊跟了上去,卻正撞進南風懷裏。
南風抓住他的手腕,不着痕跡地退了一步道:“跑什麽?”
小七無心回答,敷衍道:“慕黎醒了。”
“然後呢?”南風的眼神突然淩厲起來。
小七卻并未察覺,兀自說道:“你松開,我有急事。”
“再急的事也要等到看過病人再說,我教的你到底能記住些什麽。”南風難得說了這樣多的話,小七還未反應過來便被拉了回去。
“哎,你,你輕點!”話音未落,腕上的勁道已是減了不少。
小七腦中閃過慕黎的話,有些遲疑地推開了南枝的房門,南枝猛地站起身來,眼中滿是期待,小七見狀,不由分說地拉着南枝往門外走去。
感覺到南枝的抗拒,小七停下步子回身道:“你難道就不想知道答案嗎?”
一道黑影應聲而入,瞬間吞噬了南枝臉上剛剛明晰的神色。
“你想做什麽?”南風的聲音是不同于以往的冷酷。
“當然是要帶南枝去見他。”小七轉過身,卻是不甘示弱。
“回去。”南風的目光略過小七,落到南枝身上。
稍一低頭,正對上小七無懼的眼神,“你也滾進去。”
小七不甘心地扭頭道:“南枝!”
南枝搖了搖頭,轉身而去,小七卻分明看見了他眼中藏不住的落寞,狠狠瞪了南風一眼,才不情不願地跟了上去。
“出不出來?”小七不知使了什麽法子,居然打開窗戶跳了出去,南枝遲疑片刻,還是跟了出去。
門後,小七的聲音透着莫名的焦急:“你可想清楚了,他這一去可能就不會回來了。”
“你呀,就是書讀得太多,把腦子都讀壞了!”壓低的嗔怒裏,南枝仍是嘴角微揚,眼前的身影卻漸漸模糊。
“南風,不好了!”小七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看到南枝,突然愣了愣,有些支吾地說
道:“那個,南枝,我渴死了,快幫我倒杯水吧!”
“南風,慕将軍之子下個月便要迎娶四公主了。”
“哦。”
見南風神色仍是淡淡的,小七不禁揚聲道:“你可知,那慕家的小将軍是誰?”
“慕将軍之子,單名一個黎字……”
“那又怎樣?”
小七臉上突然一陣煞白,一回頭,門前的南枝淺笑如常。
“你早就知道!”小七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南風。
南風沒有否認,只是兀自轉過身去。
“昨天在山下的時候,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原來……”小七似是想到了什麽,猛然擡頭問道:“可是為什麽?你明明知道南枝喜歡他。”
“他們都是男人。”淡淡的嗓音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小七卻突然失了理智:“都是男人怎麽了?我也喜歡你啊!”
南風猛地回過身,眼裏滿是驚愕:“你胡說些什麽!”
“胡說?原來你一直是這樣看我的,你敢說……”
“住口!你……”對上小七微紅的雙眼,南風不覺握緊了拳頭。
“我怎麽了?又要讓我滾了是吧?”堅定的雙眸終于還是失了光彩,“好,不勞你動手,我自己滾。”
身後,南風的手突兀地停在空中,又猛的收了回去。南枝匆忙伸手攔住小七,驚慌地看向南風。
“讓他走。”
一聲苦笑裏,小七推開南枝的手,踉踉跄跄地跨過門檻。
南枝不解地看向南風,半晌才回過神來,趕忙追了出去,熟悉的身影已消失在山林間。
“你也走吧。”
南枝猛地回過頭,詫異地看向南風,眼中浮現出一絲不安。
“哈哈,走?南大夫想讓他走去哪裏呢?”一匹高頭駿馬應聲而來,話音剛落,來人已翻身下馬,走到南枝身邊。
“這位便是南枝公子?果然是兄弟情深,可惜啊,怕是誰都走不了了。”
男子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南枝卻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全都抓起來。”男子丢下一句話就兀自走進了竹舍,身後的彪形大漢緊跟着魚貫而入。
不一會兒,一群人便回到了院中。
“公子,屋裏沒有人。”
“喲,跑得倒挺快。”男子松了松手腕,低聲吩咐道:“去吧,要活的。”
“是!”話音未畢,一群人已四散而去。
“你到底想幹什麽?”南風怒吼着逼近了男子,卻是腿上一軟,倏地跪了下去。
“喲,南大夫別激動呀,我請的這些人啊手下可沒個輕重,傷了你就不好了,我看你們呢,還是乖乖跟我回去,你的好徒弟,馬上就回來陪你們的。”男子俯視着南風,眼中滿是戲谑。
“放了我弟弟,我跟你走。”南風昂着頭,聲音低沉卻無比堅定。
“哼,你可沒資格,跟我談條件。”男子慵懶的嗓音裏透着隐隐的威嚴,接着便是一聲令下:“帶走!”
南風的慘叫聲中,南枝猛然睜開眼——幸好,只是一場夢。圓月當空,樹影幢幢,南枝心裏不禁一陣刺痛。
耳畔突然傳來清脆的聲響,兩個黑影應聲闖了進來。
“時公子,人帶來了。”
“好,你們先下去吧。”
南枝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白皙的男子,不覺生出一種錯覺來:眼前的身軀,似乎下一秒便會消散。
“今天的月亮,可真圓啊!”
南枝一愣,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卻已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察覺到自己的話有些不妥,男子歉意地笑了笑,遲疑道:“他們說,你……不會說話。”似是怕被南枝誤會,慌忙又解釋道: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有些話,現在不說,怕是……永遠都沒有機會了。我本就是已死之人,卻要連累了你們,真是過意不去。”
看到南枝眼中的驚愕,男子忍不住一聲輕笑:“你不用怕,我生前勉強也算是個好人。”說完卻是沉默着低下頭去,良久,才又擡起頭來,低聲道:“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忘了這一切。你……可願意幫我?”
南枝呆呆地站着,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男子卻扭頭向着門外道:“外面的那位,若是不介意,不如進來坐坐。”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燈火通明起來。
“沒想到,我差點就賭錯了,是嗎,小七大夫?”
人群中央,是那個依舊玩世不恭的身影。
屋內突然多了數個人,一下子顯得擁擠起來。
“逸生,你們先出去吧。”
“可他們……”
“放心,他們……不會把我怎麽樣的,南風大夫還在你手上呢。”
“好!”男子的聲音裏是難得的溫柔,下一刻便又兇狠起來:“你們別想耍什麽花招!”
長久的沉默裏,小七率先打破了寧靜:“南枝,你也出去。”
南枝哀求地看向小七,卻是榻上的男子先開了口:“讓他留下吧,萬一,呵,我是說萬一,總算是有個交代。”
小七一怔,向着南枝笑了笑道:“別怕。”
“方才,你應該也聽到了。”
“我不會拿他們的性命當賭注。”小七的神色是難得的凝重。
“可是……”
男子還想說些什麽,小七卻匆忙打斷了他:“反正我孤身一人,無牽無挂,活成什麽樣子,都無所謂。”
南枝陡然明白了些什麽,猛地上前來,用力抓緊小七的手,拼命搖了搖頭。
小七只是笑着摸了摸南枝的頭,輕聲安慰道: “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男子突然低頭呢喃道:“可我,終究是已經死了。”
小七卻像是沒有聽見一般,突然湊到南枝耳邊,低語了幾句,苦澀的笑意流于嘴角:“你不會怪我的,對吧?”
屋內突然歸于沉寂,“撲通”一聲,似乎是有什麽跌落到了地上,在靜谧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門倏地被人推開,一群人略過南枝一擁而入。
“南枝!”急切又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南枝卻只是低着頭,瘦弱的雙肩終于忍不住輕輕地顫抖起來……
“你想吃嗎?”
“嗯!”
“你幹什麽?”
“公子,你行行好,就收留了我吧,當牛做馬我都願意。”
“你有手有腳,為什麽要……”
“哎呀,我的腳,好像扭了。”
“……上來吧,我背你。”
“你終究,比我幸運。”
“不要傷心,把我種回去吧,這一世來不及,那就等到下一世,下一世來不及,就等到下下一世,我……總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