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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時雨

冰冷的湖水從四面八方湧來,時雨努力想要睜開眼,黑暗終于還是吞沒了一切,将他拉入深深的絕望之中……

“喂,往前走走啊!”

時雨猛的回過神來,不遠處,排着一條長隊,像上了年紀的婦人,蹒跚地往前走着。

“發什麽呆啊?快點呀!這麽多人等着呢!”

時雨一回頭,身後的隊伍更是長得望不到盡頭,他擡起腳,終于補上了身前的空當。

日子一天天過着,時雨不吃不喝地站了許久,終于到了婦人的面前,回頭看了眼身後,卻是依舊望不到盡頭。

“小夥子,別回頭,喝完這碗湯,就什麽都忘了!”

什麽都忘了嗎?可是,若不想忘呢?時雨盯着碗中渾濁的液體,遲疑着接了過來。

隊伍裏突然一陣騷動,婦人擡頭看去,時雨亦不覺扭過頭來。

“快跑啊!門開了!”“快啊!可以回家啦!”

許多人跑着,許多人站着,小鬼們相互推诿着,不知該往哪裏上報,時雨就在這混亂之中,朝着刺眼的光亮走去。

婦人沒有攔他,只是看着遠去的背影,微微搖了搖頭……

水滴不斷敲打着檐上的瓦礫,破廟裏,時雨睜開眼,身下,一攤水緩緩散開,卻并未滲進土裏。時雨站起身,朝着供桌走去,落滿灰塵的石像上,幾只蜘蛛惬意地結着網,飛蟲掙紮着,還是落入了它們的腹中。

果然,供桌上什麽都沒有,除了……一抔黃土。

黃土?時雨腦中靈光一閃,飛快地取過黃土,回到方才坐過的地方,水漬像是着了魔一般,聚成一團,不願散去。時雨掰下一塊黃土,放到水漬之中,黃土居然濕潤了,時雨心中大喜,将黃土全都倒了進去,不一會兒,地上的水漬便消失殆盡。時雨又在破廟裏轉了一圈,終于找到個瓶子,于是坐回地上,将黃土搓成丸子,一一扔了進去。

待時雨再擡起頭時,天色已黑了大半,站在破廟門口,時雨不禁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一道長長的水跡悄無聲息地蔓延到自己的腳下,時雨一愣,将瓶子放進懷裏,毫不遲疑地走進雨中……

路上的行人少得可憐,偶然路過一個燈火通明的鋪子,時雨不覺停下步子,面前的水坑裏,燈火依舊通明,只是似乎少了些什麽重要的東西。

“爹!快點!”

小丫頭坐在父親的肩頭,不安地催促着,雨聲就在這催促裏,漸漸急切起來……

時雨拐進一條小巷,不一會兒,朱紅的大門便出現在了眼前,院內的笑語聲真切而熟悉,連門前燈籠裏燭火的味道,也顯得格外溫暖。

“咯吱!”朱門悄悄地開了一條縫,兩個鬥篷小心翼翼地邁了出來。

時雨下意識地躲到檐角的陰影裏,莫名地覺得緊張,待定睛一看,才發現是兩個女子,臂上挽着籃子,慢慢地朝自己走來。

一個開口道:“小姐,就在這裏吧。”

另一個點了點頭,火光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升起,在時雨面前,照亮了女子的面龐……

細雨中,火光嚣張的氣焰漸漸散去,時雨的面前終于只剩下了一堆黑色的冰涼,他擡頭看去,眼前的庭院也猛然失了真切。

夜裏,淅淅瀝瀝的小雨總算是消停了,時雨避開大路,走到一處荒涼的山丘。小小的土堆裏,埋着素不相識的人們,沒有身份,沒有姓名,甚至可能沒有人會記得他們。時雨扯完雜草,累得癱坐在地上,擡頭看去,漆黑的夜空裏,閃爍着一顆耀眼的星辰,時雨笑了笑,順勢仰面躺了下來。

一轉眼,已到了深秋,枯黃的落葉飛舞着,栽到時雨的腳下。

原以為不會有人涉足的山丘,這幾個月來,卻是不時地會迎來意外的造訪,那些起風的夜裏,火光伴着時雨,在溫暖中等待黎明。而等待,在這一刻,終于走到了盡頭。

“小夥子,你怎麽坐在這種地方啊?可吓了老頭子一跳。”

時雨迎着聲音看去,皺紋裏,一雙渾濁的眼睛正打量着自己。

“看你這樣子,怕是淋了一夜的雨吧?”

時雨低頭看去,突然驚慌地朝着林深處奔去。

“哎,你跑什麽啊?我又不是壞人。”

身後的嘈雜聲漸漸消散在風裏,時雨這才停了下來,一行大雁掠過他的頭頂,浩浩蕩蕩地朝着南邊飛去。

時雨是個孤兒,連父母的樣貌都記不甚清了,不,應該說,大半的事情時雨都記不清了,印刻在腦子裏的,只剩下7歲那年搖頭晃腦的小女孩,14歲那年偷跑到院外的小姑娘,還有17歲那年剛行完笄禮的溫婉女子。

在絕望中遇到的希望,總是輕易就能變成穿腸的du藥,讓人在貪婪地耗盡着最後一絲理智之後,跌進無邊的黑暗。

又是一個雨天,時雨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覺便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你就幫幫忙嘛!”丫鬟哀求着看向小厮。

“可若是讓老爺知道了……”小厮不覺撓了撓腦袋。

“放心好了,老爺不會知道的。”丫鬟笑着,将碎銀交到小厮手中。

“那我便去尋尋看吧,可是哪裏會有不醉人的酒啊。”小厮搖了搖頭,終于還是朝着大街上走去。

街市燈火通明,花樣繁多的燈籠是今夜的主角,連綿的細雨,依舊沒能澆滅人們的熱情。時雨在角落裏支起一個攤子,酒香引得行人紛紛駐足。這酒,真的不醉人嗎?那是自然。小厮穿過人群擠了進來,伸手拿十個銅板換了一壺酒。

之後的每年,時雨都會按時出現在街市上,等着那十個銅板。

“下雨啦!小姐,快!”丫鬟護着小姐走到一個屋檐下,拂去小姐身側的水珠,“小姐,你等着,我去買把傘來。”

小姐拉住丫鬟,“算了,這樣大的雨,還是等等吧。”

話音剛落,一把傘突然伸到面前,兩人擡頭看去,一個清秀的公子站在面前,渾身都濕透了。

丫鬟遲疑着接過傘來,小姐張了張口,瘦削的身影緩緩消失在雨幕裏。

“再不回去老爺真的會發現的。”丫鬟急切地搖着小姐的手。

“放心好了。”驚雷乍起,瓢潑大雨發了瘋似的砸下來,“這下,真的沒辦法了。”

丫鬟扭過頭,鬥笠下突然伸出一把傘來,丫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突然覺得這場景莫名的熟悉。

“天黑成這樣了,小姐,我回房拿把傘吧。”

丫鬟匆匆而去,小姐對着她的背影囑咐道:“要有荷花的那把。”

“知道啦。”丫鬟的聲音被風吹着,不知散到了哪裏。

“小姐,我……”丫鬟突然呆立在雨中,眼前,小姐撐着一把荷葉傘,笑靥如花。

高牆外,時雨站在柳樹下,任憑雨水将自己淋了個通透。

“這位兄臺,這麽大的雨,你怎麽?”

時雨擡起頭,驚慌失措地飛奔而去。身後的步子不遠不近地跟着,時雨轉過一個牆角,猛地鑽進了河水裏。

腳步聲遠去,時雨浮出水面,掙紮着爬上了岸。這人,倒像是在哪裏見過似的。

高樓之上,小姐和丫鬟嬉笑着,羞紅了臉,時雨凝神聽着,終究不太真切。

“你是誰?”

驟雨瞬間淹沒了耳畔朦胧的聲音,時雨只覺得肩上一陣溫熱,扭頭看去,又是那個人 ,掙紮着,終于還是擺脫了。卻聽撲通一聲,時雨停下步子,緩緩轉過身,一片鮮紅裏,男人跪在地上,緊緊捂着胸口。

時雨遲疑着走了過去,腕上傳來熟悉的溫度,男人猛地擡起頭來,“哈,抓到啦!”時雨扭着手臂,仍是掙脫不得。

相持之下,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呵斥:“你在幹什麽?”

“溫小姐?”時雨低下頭,再次嘗試着掙脫。

“放開他!”女子怒目而視。

男子卻笑得更歡了:“溫小姐這是什麽意思?我不慎摔了一跤,這位公子好心扶我起來也不行嗎?”

突然被松開的手腕一下子垂了下來,時雨眼見着女子撐傘擋到了自己的面前:“時公子,你沒事吧?”

時雨笑了笑,朝面前的女子輕輕搖了搖頭。

男子亦是笑着,眼中卻全無悅色,“既是溫小姐的朋友,就更要好好感謝一番了。”

“不必了,雲公子既然身有不适,還是早些回去歇着吧。”女子說着,扭頭看向時雨,“時公子,我們走!”

“時公子!”女子看着時雨遠去的背影,輕聲道,“謝謝你的傘。”

“這麽喜歡淋雨嗎?”

時雨聞聲看去,不覺往後退了兩步。

“你在怕我?還是怕這個東西?”男子徑直走了過來,手上拿着一個明黃色的護身符。

時雨眉頭一緊,猛地捂住胸口,面色痛楚地跪下身去。

男子忙将護身符扔到一旁,亦是屈膝跪了下來,“你,不是人。”

失了束縛,時雨漸漸恢複神志,趁男子不注意,飛快地站了起來,轉身而去。

“站住!你就不怕我告訴溫清舒嗎?”

時雨腳下一頓,終于還是奪路而逃。

才不過三年的時間,一切就要走到了盡頭嗎?時雨在小巷間穿行着,突然失了神,于是躲到一口大缸裏,豎耳聽着外面的動靜。腳步聲逼近,時雨擡起頭,一道黃符從天而降。巨響聲中,大缸一下子裂開了。

“這是什麽鬼東西?”男子湊到時雨跟前,輕輕揭下符紙,“你沒事吧?”

時雨不解地看向男子,卻見他又扭頭喝道:“誰這麽不長眼?居然敢……”

懷中的硬物硌得肋下一陣生疼,時雨一閉眼,拔出匕首貼到男子的項上,澀聲道:“別過來。”

“放心,我不會傷他。”時雨看了眼懷中的男子,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

“我還以為,你不會說話呢!”男子笑着,“我叫雲逸生,你呢?”

時雨疑惑着,還是開口問道:“為什麽救我?”

“因為你長得好看呗!”雲逸生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我總覺得,你該是故人。”

時雨心中一動,緩緩扭過頭去,“我叫時雨。”

“時雨!哈哈,這名字,可真好聽!”

突然,笑聲停了下來,雲逸生驚慌失措地沖到面前,“你怎麽了?”

“大概是快散魂了。”時雨心道,這下子,怕是真的要走到盡頭了。

“你說什麽?”

雲逸生的聲音有些發抖,時雨突然記起他的身份,笑道:“你就是跟溫小姐訂親的雲家大少爺吧?”

“這種時候你還想着她。”雲逸生低着頭,聲音也是低低的。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往事浮現,時雨突然有些失神,半晌,接着說道,“你走吧,希望你能好好待她。”

長久的靜默裏,雲逸生突然開口道:“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時雨腳下一頓,猛然覺得,心裏好像一下子空了一大塊。

“公子,這已經是第四十八個大夫了。”

“再去找。”雲逸生靠在椅子上,眼中,是被壓制的怒火,“順便,給我把那個道士抓過來。”

時雨看着雲逸生,聲音越發細微,“你明知道,一切都是徒勞。”

雲逸生卻仍是笑着:“不試試怎麽知道!”

“逸生,謝謝你,我們大概真的是見過吧。”時雨的睫毛微微顫抖着,終于還是閉上眼,沉沉地睡了過去。

“累了就睡會兒,我陪着你。”

夢裏,熟悉的聲音在時雨耳邊絮絮地說着,少年将華服的小公子推下湖去,卻終于,還是舍命救了他……

“時雨,我找到辦法救你了!”

“嗯?”

“你不用管,明天!明天就會沒事的!”

大概是幻覺吧,時雨閉上眼,突然生出求生的欲望。

“什麽時辰了?”

“快午時了。”

“走,我們去迎迎南風大夫吧。他家裏,還有什麽人?”

“還有個弟弟,叫南枝。”

“很好,備馬!”

原來是這樣,時雨輕嘆道,自己終究是罪有應得罷。

“時雨!你沒事吧?時雨!”

時雨睜開眼,看到雲逸生笑着,笑着,眼裏突然泛起一層薄霧。

“你看,我說過的,今天就會沒事的!時雨,你真的沒事了!”

項間滴落了一滴滾燙,時雨不覺閉緊了雙眼。

你想好了嗎?

“我差點殺了他。”

可你還是救了他。

“能找到屍骨就好。”

雜草叢生的土丘前,南枝呆呆地站着,造化弄人,又豈止是這一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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