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玉
風起，靜谧的湖面，瞬間被疾風驟雨砸得粉碎……
湖心的涼亭裏立着一個黑衣男子，面色蒼白。
“大人，早點歇息吧。”一個老仆不知何時出現在亭子裏，俯身向着黑衣男子。
眼前挺拔的身影仍舊立着，竟是絲毫未動，老仆微微搖了搖頭，終究還是識趣地退了下去。
天色黑得極早，書房內燭火搖曳，慕楓執着一卷書，昏黃的燈光下，修長的指節微微抖動着。
“淩霜小姐。”門外是老仆刻意壓低的哀求。
“他打算躲到什麽時候？”
該來的，終于還是來了！
“慕楓，你為什麽……為什麽不救他……”
低咽和啜泣像一把利劍朝着自己刺來，慕楓用微微顫抖的右手撫上胸口，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
院內，是一地的積雪，白得刺眼。白衣翩翩，悄然走了進來：“東西，都備好了嗎？”
“回大人的話，都備好了。”
“下去吧。”
“是。”老仆放慢了步子，朝着院外走去。
慕楓緩緩打開桌上的食盒，将酒菜一一取了出來。
“……回來了嗎？”
一陣寒風吹過，枝上的殘雪簌簌地落了下來，院子又重歸于寧靜。
“慕楓。”身後，是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慕楓不覺裹緊了身上的裘衣。
“為什麽不解釋？”緩緩轉過身，梨花帶雨的女子已然到了身前，慕楓呆呆地看着，良久，閉上眼将女子攬入懷中，低聲道：“我只有你了。”
女子的背脊抖動着，終于放聲大哭起來。
書房內，慕楓仍是一襲黑袍，黑色的眸子似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泛不起半點漣漪。
老仆突然推門進來，俯身道：“大人，門外有個道士求見。”
慕楓頭都未擡，只輕聲回道：“不見。”
“可……他說……”
老仆上前低語了片刻，慕楓眼中顯出一絲遲疑，良久，啞着嗓子道：“讓他進來吧。”
“是。”老仆說着加快步子走了出去。
湖心亭內，慕楓端坐着，渾然未覺身後緩緩而至的女子。
“慕哥哥。”
慕楓回頭看去，良久，仍未移開眼來。
女子低着頭，面上已是一片羞紅，低聲呢喃道：“你在看什麽？”
“沒什麽。”慕楓一愣，忙低頭飲了口茶。
“慕哥哥，我想……給哥哥立一座衣冠冢。”見慕楓又是一愣，女子忙接着說道：“之前是霜兒太沖動了，哥哥的死，終究不是你的錯。”
慕楓心中似是有千言萬語，卻只是緊緊盯着眼前的女子，久久沒有開口。
林中霧深露重，慕楓的雙眼已蒙上密密的水滴，眼前的白衣女子卻仍是跪着，低聲與墓中人說着些什麽。
“回去吧。”
聲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女子卻沒有立刻起身，半晌，慕楓才上前去，輕輕扶起嬌弱的身軀。只走了一小段，兩人皆忍不住回了頭，耳畔，響起久違的大笑聲……
“大人！”
“事已成了大半，之後便要靠大人自己了。”
“不知大人可有他的近身之物？通靈者最佳！”
屋內似是有人在自言自語，片刻，一個道士模樣的身影退了出來。
“大人，淩霜小姐昨日夜間受了驚吓，可要……去看望一下？”見慕楓忙裏偷了閑，老仆有些遲疑地上前問道。
慕楓猛地擡起頭，壓低了聲音說道：“去。”待又看了幾行，方才緩緩站起身來，朝着門外走去。
剛走到床邊，淩霜便撲了過來，驚道：“慕哥哥，昨晚……我見到哥哥了，他死得那樣慘，我……我該怎麽辦啊？”
低聲的啜泣擾得慕楓心中一陣煩亂，半晌，才沉聲道：“沒事，他只是想你了，他最疼就是你，自然也最不願意看到你傷心。”
待淩霜松開了手，慕楓從懷中取出一個物件，遲疑道：“這塊玉……”
淩霜還未回過神來，看到慕楓手上的玉，又是一驚，搶白道：“這不是哥哥的玉嗎？”
慕楓低聲道：“是我的，只是有些像罷了。”
淩霜臉上一陣失落，不覺松開了雙手，扭過頭去。
“這玉，我自幼便戴着，算是護身符了，但願也能護你周全。”
“慕哥哥！”淩霜猛地看向慕楓，臉上生起一片紅暈，羞澀地将玉接了過來，慕楓低頭看着她，眼中是看不清的霧色。
“大人……”
慕楓站在案幾前，并未擡頭，只低聲問道：“何事？”
“淩霜小姐……”
老仆還未說完，就被慕楓打斷道：“可是好些了？”
“是，不過……”
“知道了，退下吧。”老仆還欲說些什麽，慕楓卻又搶先開了口，言語裏透出一絲壓抑的不耐煩。
“是。”老仆雖是不解，還是應聲退了出去。
“今天剛請來個朋友，慕将軍想不想見見？”
話音剛落，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慕楓臉上一陣煞白，不覺微微低下了頭。
“聽說，這位淩大人，可是深得你們皇上的信任！慕大将軍，考慮得怎麽樣了？”
“休想！”身後是一片嘈雜之聲，慕楓在一聲怒喝中擡起了頭，握着□□的手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大将軍就是大将軍，還真是狠心吶！可惜了……”
“沖！”慕楓的聲音微微顫抖着，雙眼緊緊盯着面前厚重的城門。
一個黑影應聲而落，在空中蕩了幾下，便沒了動靜。
“給淩大人報仇！”
“報仇！”“沖啊！”
震天的喊叫聲裏，黑影突然撲到慕楓面前，鮮血從森森的眼中滲出，聲聲哀號不絕于耳：“你為什麽不救我？為什麽不救我？我知道錯了，真的……”
慕楓睜開眼，猛地坐起身來，淚水止不住地滴落到錦衾之上。
第二日一早，慕楓匆忙帶了幾個屬下出門，竟是連老仆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淩霜小姐，您就不要為難老奴了，我實在是不知道大人去哪了啊！”
“怎麽會？慕哥哥的事你怎麽可能不知道！”
“這……大人昨天，似乎是回去過一趟。”
“回去？”淩霜沒有再追問，身側的丫鬟趕忙扶着她回了房。
“三弟！三弟。”慕楓突然有些失神，這個向來沒心沒肺的弟弟，居然也會有失魂落魄的一天。
“你怎麽來了？”慕黎眼中閃過一絲恐慌。
“當然是，來請你！”此時，慕楓已回過神來，他清楚的知道，那個人絕不會讓他犯這樣的錯誤，那麽，就由自己來當這個惡人吧。于是，不等慕黎開口，慕楓便斷了他的念想，“淩寒死了，你還打算任性嗎？”
“怎麽會？”慕黎心下一驚，待反應過來，慕楓的身影已到了院外。
“走吧。”駐足良久，慕黎還是頭也不回地上了馬，揚鞭而去。
慕楓突然有些不忍，人生苦短，誰又能預知世事呢？或許，放縱一次也不錯……
“大人，你回來了！”
見老仆神色有異，慕楓低聲問道：“怎麽了？”
老仆往前進了一步，壓低聲音道：“淩霜小姐似乎是……遇見了皇上。”
“你說什麽？”慕楓眼中閃過一絲驚慌，急切地問道：“她人呢？”
“尚在府中。”
慕楓這才放下心來，往西邊的院子看了一眼，還是朝着書房走去。
“大人，那塊玉……”慕楓腳下一頓，老仆低聲道，“老奴不知大人心中作何打算，只希望大人日後不會後悔。”
“來人。”慕楓轉過身，厲聲吩咐道：“關起來！”
站在院子內，慕楓暗自責怪着自己的大意，沒想到，居然來得這樣快！
“皇上！”慕楓跪下身去，空曠的院子裏，高大的身軀也顯得格外渺小。
“起來吧！咳，朕只是順路來看看淩愛卿，不必多禮！”李勢壓低了聲音，似有所指。
“是！”慕楓站起身，領着李勢往東邊走去。見慕楓身邊沒有下人，李勢倒是十分滿意，亦遣了衆人到門外候着。
“這是？”李勢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是淩寒的牌位。”
見慕楓眼中沒有任何異常，李勢笑道：“朕自然知道，說起來，要不是淩愛卿，朕還不會……其實啊，朕昨日便來過了。”
“皇上恕罪！臣不知聖上駕臨，昨日……”慕楓說着就要跪下去。
李勢一把扶住他，支吾道：“慕愛卿真是耿直啊！那……朕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聽說淩愛卿有個妹妹，也住在這裏。”
“是，他們自小……就住在這裏。”慕楓眼前突然閃過一張倔強的小臉，緊閉的雙唇刻着血印，警覺地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朕應該沒有奪人所愛吧？”李勢意味深長地看向慕楓。
慕楓這才回過神來，忙俯身道：“皇上言重了！只是近日，淩霜有些不适，恐怕……”
“她怎麽了？”李勢有些急切地問道。
“畢竟是失了至親之人。”慕楓仍低着頭，良久，方才站直了身子。
“這……确實是朕太着急了，那剩下的事，朕就交給你了，一個月後，朕再來迎她！”李勢拍了拍慕楓的肩膀，揚長而去。
“臣遵旨！”看着李勢遠去的身影，慕楓不覺陷入了沉思。
一月的期限轉眼便過了小半，慕楓待在書房裏的時間越來越長，長到甚至讓人忘記了老仆的存在。
“小姐！小姐！”丫鬟激動地跑進淩霜房中，一臉神秘。
“怎麽了？”淩霜卻是一頭霧水。
“我聽說……”丫鬟附到淩霜耳邊，低語了幾句。
淩霜臉上一陣緋紅，嗔怒道：“哪裏聽來的這些胡話！”
“真的！聽說總管大人這些日子都在忙着準備呢，難怪許久不見他。”丫鬟自顧自地說着，淩霜不覺出了神，嘴角浮上淺淺的笑意。
書房內，慕楓猛地收了筆，将一張白紙蓋到面前的案幾上。
“還要多久？”慕楓擡起頭看向光影的邊緣。
黑暗裏傳來一個有些尖銳的聲音：“不出一個月。”
“好，再信你一次。”慕楓一揮手，複又低下頭去。
慕楓神情複雜地看向站在床邊的淩霜，緩緩說道：“有件事，本不想瞞你。”
莫名想到丫鬟前幾日說過的話，淩霜羞澀地笑道：“慕哥哥只管說就是了。”
“半個月後，宮中……會有人來接你。”慕楓看着淩霜，眼中一片平和。
淩霜一臉疑惑，不禁問道：“宮中？”
慕楓接着說道：“這兩日，看你恢複了些，也是時候準備準備了。”
“慕哥哥，你在說什麽啊？”淩霜拉着慕楓的衣袖，心中越發不解。
“前些日子，你遇到的那個人，是當今聖上。”
淩霜松開雙手，跌坐在床邊，睜大了雙眼，實在想不明白，到底是哪裏出了錯，就算那個人是皇上，便真的可以為所欲也為了嗎？她不甘心地擡起頭，想從慕楓臉上找回一絲希望，可那裏什麽都沒有，曾經無比熟悉的臉龐，不知何時變得如此陌生而又冷漠。
那日之後，淩霜的病陡然加重了，而這病情，也适時地傳到了李勢耳中，府中一時門庭若市，半月之後，才清淨了下來。
慕楓有些失神地走到淩霜門前，卻見一個丫鬟驚慌失措地沖了過來。
“大人！小姐她……”
“大夫呢？”
“已經去請了。”
“去候着吧。”
“……是。”
丫鬟悄悄退出去，輕輕關上了門，擡手抹了抹眼角，快步向着院外走去。
“慕哥哥，是你嗎？”
“是我。”
“我好累，好想……”
慕楓坐到床邊，不覺握緊了拳頭，閉上眼，徑直取下淩霜項上的玉。耳畔突然傳來一聲輕嘆，慕楓心下一動，猛地睜開眼，只見玉上緩緩浮現出一張清秀的臉來。
“哥哥，你不是從來只會罰我一個人的嗎？放過霜兒吧！”
慕楓一驚，手上的玉突然滑落了下去，再想伸手去接，已是晚了，晶瑩的碎片散了一地，化作無數哀求的眼睛。慕楓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狼藉，良久，才緩緩低下了頭，伸出手去，觸到地面的剎那，終于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哥哥……”微紅的雙眼不時偷瞄着前方挺拔的身軀。
慕楓面含愠色，眼神淩厲地看着面前瘦小的少年，少年白皙的臉上汗如雨下，瞬間濕了胸前的衣襟。
“慕哥哥，饒了哥哥吧！”
稚嫩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慕楓仍不為所動，怒斥道：“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若是……”
慕楓沒有再說下去，少年卻是再不敢開口，只低着頭咬緊了牙關。
“哥哥，這個我真的不會！”少年昂着頭，眼中隐隐透着笑意。
“這麽快又忘了？”慕楓輕輕敲打着手中的竹條，玩味地看向陰謀得逞的少年。
少年雙眼一閉，兩手一伸，扭頭道：“哥哥打吧！”
“慕哥哥，饒了哥哥吧！”小女孩哭着拉住慕楓的衣角。
少年匆忙喝道：“你可別多嘴了！”一回頭，竹條已在不經意間落了下來，“啊！”
“哥哥，我也想出……”
“想什麽？好好讀書！”
“好！書中自有顏如玉是吧？”
慕楓伸出手去，卻只是輕輕摸了摸少年的頭，笑道：“你啊！回來給我抄一百遍《弟子規》。”
“一千遍都行！”少年歡呼着跑到門口，一回首，堆滿枝頭的殘雪，瞬間便融化了。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險了。”
“哥哥！”
“來人！淩大人身體不适，好生照看着。”
帳外，慕楓伫立良久；帳內，抱怨聲不絕于耳。一絲淺笑浮上嘴角，慕楓輕聲吩咐道：“看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原本打算接着寫時雨和淩寒的視角，但是畢竟手殘，所以，暫時就這樣吧。
flag果然是flag，可能馬上就有後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