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小祖宗
裴崇遠撩開簾子走的時候,發現對面床的那年輕男生在看他,臉上寫滿了好奇。
他淡定自若地走出去,離開住院部的大樓,站在外面抽了根煙。
夜已經很深了,裴崇遠折騰了一晚上,非但沒覺得累,還挺痛快的。
裴崇遠沒告訴蔣息自己費了多大力氣花了多少時間才找到他,沒必要,這件事兒他自己清楚就行了。
就像他清楚他有多想把蔣息給找回來。
他抽完煙,打車回家,只睡了三個小時,然後起床開始煲湯熬粥。
蔣息這做完手術第二天,估計會開始排氣,能吃點半流食了。
之前為了每天給蔣息做飯,家裏食材種類倒是不少,雖然每次做完最後還是進了自己的肚子,但裴崇遠越來越樂在其中。
差不多六點,他收拾了一下出門了。
臨走前看了一眼蔣息家緊閉的大門,猶豫了一下,還是又寫了張紙條貼了上去。
裴崇遠到醫院的時候時間還很早,秦頌他們都還沒來,病房裏那個跟蔣息一個屋的年輕男生在呼呼大睡,而蔣息還在拿着手機看電影,也不知道前一晚睡過沒有。
蔣息看見裴崇遠,皺起了眉。
裴崇遠示意他別說話,然後把聲音放的很輕,說:“別吵到別人。”
蔣息想讓他走,該幹嘛幹嘛去,但又怕一出聲打擾了別人。
他看着裴崇遠把飯盒放在那裏,突然緊張地看向另一邊的那個飯盒。
之前秦頌洗完就放在那兒了,蔣息都給忘了。
原本裴崇遠沒注意到,但蔣息這麽一看,他順着對方的視線掃過去,看見了自己之前每天給蔣息送飯的白色保溫飯盒。
他笑笑,沒多說什麽,把湯碗拿出來,晾在了一邊。
裴崇遠湊到他耳邊,低聲問:“怎麽樣?有排氣了嗎?”
蔣息被他這麽一問,突然就不好意思了。
排氣這個東西,說白了就是放屁,挺尴尬的一事兒,別說是裴崇遠了,除了醫生,別人誰問他他都得覺得尴尬。
蔣息瞥了他一眼,不說話。
裴崇遠笑,又小聲說:“不好意思了?”
“沒有。”蔣息忍不住了,壓低聲音說,“你來幹嘛?”
“怕他們照顧不好你。”裴崇遠說,“你店裏那兩個還不知道幾點來呢,怕你餓着。”
蔣息擡眼看着他,想說沒必要這樣。
裴崇遠小心翼翼地把湯湯水水都擺好,然後出去找護士問了一下蔣息的情況。
他出去的這段時間,窗簾被撩開,對面的男生醒了。
男生是聞着香味兒睜的眼,看見蔣息桌上的那些吃的就流口水。
“哥,那是你什麽人啊?”男生笑着說,“這是他自己做的啊?廚藝真不錯哈。”
蔣息跟這男生說過兩句話,但也沒多熟,這會兒本來就心煩呢,索性不答話。
他不答話也不妨礙那男生絮叨。
“真香啊,我媽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估計她得睡到八點多。”
這邊正說着,裴崇遠回來了。
男生一看見裴崇遠,讨好似的笑盈盈地說:“大哥,那都是你自己做的嗎?真香!”
裴崇遠看看他,一聽就明白,這是跟自己要吃的呢。
他轉過來跟蔣息對視,笑了笑,坐在病床邊的凳子上,對那男生說:“可不是麽,大半夜起來親手做的,我們家這小祖宗挑剔,得吃好的。”
蔣息皺着眉說他:“你說什麽呢?”
裴崇遠就是笑,也不吱聲。
男生閉嘴了,知道了人家這是“小祖宗特供”,他可沒那麽厚臉皮再去跟人家要吃的。
昨天晚上那倆人說話他聽得七七八八,倆人的關系也猜得八九不離十。
男生好奇得不行,他頭一次在生活中遇見活的gay,新鮮,想八卦一下,但是一看見病床上那人冰塊兒一樣的臉,就什麽都不敢問了。
裴崇遠見那男生醒了,也就不用再壓着嗓子說話了。
端了湯,吹了吹,遞到了蔣息面前。
“護士說你可以吃了。”
“裴崇遠。”蔣息很少會直呼他的姓名,哪怕是後來他們再遇見,蔣息還是會叫他一聲裴哥,“你真不用這樣。”
“不用哪樣?照顧你?”裴崇遠笑,“這不是追人的時候應該做的嗎?”
“咱們倆不是那回事兒。”
“怎麽不是那回事兒?”裴崇遠站起來,舀着湯的勺子送到了蔣息嘴邊,“在我這兒,就是這麽回事兒。”
蔣息不動,裴崇遠說:“張嘴,我等會兒還得去上班,只能陪你一小會兒。”
聽見他說要去上班,蔣息其實有點兒松動。
這段時間以來,蔣息不是沒想過裴崇遠的日子有多難熬,工作、生活,無論哪個都能壓彎人的腰,更何況,還要來面對他。
蔣息有時候也會想,裴崇遠真的挺不容易的。
所以,他更希望裴崇遠把放在他這裏的精力撤走,好好去工作,好好去生活,而那生活裏不可能有他蔣息。
“張嘴。”裴崇遠很堅持,就那麽拿着勺子等着。
蔣息跟他僵持了好半天,後來眼見着裴崇遠那麽端着的手開始因為發酸而微微顫抖,認輸了似的,喝下了那口湯。
大概從這一刻開始,就注定了他還是拗不過裴崇遠。
無論是以前的裴崇遠還是現在的裴崇遠,無論是那個一心玩套路的可恨的人還是現在這個努力想把真心挖出來的人,都太清楚蔣息的铠甲後面究竟是怎樣的一副身軀。
再怎麽冷淡也還是善良的,再怎麽嘴硬也還是柔軟的。
當蔣息認命似的喝完那口湯,裴崇遠笑得像是走了十萬公裏的山路,終于看見了自己弄丢的寶貝。
蔣息只肯喝那一口,喝完之後就借口自己太累,要睡覺。
裴崇遠不再強迫他,把湯碗重新放回保溫飯盒,告訴他:“那我先去上班了,等會兒你睡醒覺得餓了自己弄來喝。”
只一口,裴崇遠就心滿意足了。
他把飯盒放在蔣息手邊的桌子上,穿了大衣準備離開。
“你沒事兒就別再來了。”蔣息躺在那裏,閉着眼睛,“我不想看見你。”
裴崇遠背對着他,聽見這句話回頭看向病床上的人。
剛才的開心被削弱了一半,裴崇遠很想說:既然不想見我,那你說這話的時候別皺眉頭啊。
可他沒說出來,假裝沒聽見,擡腳走了。
裴崇遠出了門,蔣息睜開了眼。
躺在對面床上目睹了這一切的男生說:“哥,你真狠心啊。”
蔣息不理他,扭頭看窗外。
男生還嘟囔:“那大哥真是太好了吧,那麽晚過來看你,一大早還做了湯,我媽都沒這樣對我。”
蔣息覺得煩,深呼吸,閉上了眼。
對面的男生沉默了幾秒鐘,躺在那兒瞎捉摸,突然一聲:“哎呀!我知道了!”
蔣息被他吓了一跳,皺着眉說:“你知道什麽了?”
“你其實是直男,”男生說,“所以才拒絕他!我靠,我的推理過分缜密!”
“……神經。”蔣息很小聲地說了一句,眉頭緊鎖地想睡覺。
然而他根本睡不着,只要閉上眼就是裴崇遠。
是,裴崇遠這段時間以來對他确實很殷勤,殷勤到變了個人似的,大概換個別人都做不出來這麽多事。
可是,他根本不需要這樣的殷勤。
蔣息心裏還是難受的,他發現自己原本已經調适好的心情被裴崇遠再次打亂了。
本來在這三年裏,他終于一點點學會了抽離出跟裴崇遠有關的一切情緒,然而這個人的突然回歸又把平靜的一潭水給攪混了。
蔣息覺得煩。
“哥,你睡了嗎?”對面床的男生小聲試探。
蔣息不想理他,裝睡不回應。
男生嘆氣,他實在太無聊了,打游戲都覺得沒勁了,好不容易有話題能聊,結果人家還嫌自己煩。
他撇撇嘴,想了一會兒,然後自己都覺得自己煩了。
男生不吵了,蔣息卻依舊沒睡着。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轉過來看着那個保溫飯盒。
他不知道裴崇遠準備了多少個保溫飯盒,之前的和今天拿來的這個長得一模一樣。
他猶豫好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坐起來,伸手拿過了那個飯盒。
蔣息的手指在光滑的飯盒上輕撫了一下,這時候才看見,飯盒頂部貼着一張小字條。
【我不吵你,好好休息,晚上下班來看你。】
白紙黑字,是蔣息很熟悉的筆跡。
裴崇遠的字寫得很漂亮,那種潇灑恣意的字體,像極了以前的裴崇遠。
現在的他比從前更沉穩了些,或許因為吃過虧,所以也更謹慎了。
蔣息又想起那個項然,裴崇遠口口聲聲說跟項然沒關系,但他心裏就是覺得不舒服。
而這不舒服讓他更不舒服,照理說,裴崇遠跟誰怎麽樣,他現在都應該已經不在乎了,因為他連裴崇遠這個人都不在乎了。
蔣息嘆氣,打開了飯盒。
裴崇遠現在的手藝是很好,清淡卻也有滋有味,蔣息遲疑了一下,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湯。
對面的男生看着他,過了好一會兒,小聲說:“哥,其實你挺喜歡那個大哥的,我說得沒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