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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翻篇

裴崇遠想知道蔣息住哪家醫院其實并不難,秦頌或者那個新來的服務生晚上肯定還會過去看看,只要他耐心等,然後偷偷地跟上。

但是,他已經跟蔣息說過,租房的事是他最後一次“無恥”,從今往後都用真心換實意。

秦頌不肯說,裴崇遠就沒再問,喝完酒付完錢,出門了。

他做了一件可能在外人看來有些誇張,只是在自我高潮自我感動的事——挨家醫院找。

從離蔣息家最近的醫院開始,到住院部問有沒有叫蔣息的患者。

這樣的事,以前的裴崇遠絕對做不出來。

那時候他會覺得,既然有更便捷的方式,為什麽不走捷徑?為什麽要在這種無意義的事情上浪費那麽多時間?

可是對于現在的他,這并非是無意義的。

在這樣的尋找中,裴崇遠突然有種感覺,就好像他不僅僅是在尋找蔣息,也是在尋找自己。

那個曾經早早被他抛棄,也真誠純粹過的自己。

最近裴崇遠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麽遇見過這麽多人,唯獨蔣息讓他難忘,難忘到說什麽都不肯放了對方。

他其實看得出來,沒有他的這幾年,蔣息的生活已經徹底改寫,對方的人生花名冊裏已經沒有了他的名字。

人家日子過得不錯,可他就是不甘心。

裴崇遠走進住院部的大門,突然意識到,從前他大言不慚地對蔣息說會守護他的理想主義,然而事實上,到了現在,卻是蔣息在把他從追名逐利狡猾現實的淤泥中往外帶。

兩個人始終都像是在互相拉扯,誰輸誰贏,一直沒個定數。

這是他走的第三家醫院,深冬時節這麽折騰,裴崇遠非但沒覺得冷沒覺得累,還有點兒興奮。

好像找回了年輕氣盛時候熱氣騰騰的信念,他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蔣息是吧?”住院部咨詢臺的護士查了一下,“嗯,是有一個。”

裴崇遠望向病房的走廊,笑了,所以說,皇天不負有心人,雖然只是自我感動,可他确實被自己感動到了。

裴崇遠問完病房號,道了謝,放輕腳步往裏面走。

這個時候已經不早了,他怕打擾到別人。

醫院的走廊很安靜,偶爾會有病人和家屬路過,每個人都靜悄悄的,對夜晚保持着敬畏之心。

裴崇遠來到蔣息的病房前,這是個雙人間,左右一邊一張病床。

他站在門口,從窗戶往裏面看。

正對着他是一扇窗,窗簾被拉上,看不見月色,右手邊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男孩躺在那裏拿着手機打游戲,淺色的床簾沒有被拉上,而他的對面,簾子拉得嚴嚴實實,看不見裏面的人在做什麽。

裴崇遠收回視線,又盯着門邊的患者名字看了半天。

蔣息。

這兩個字他再熟悉不過,但這麽看着的時候還會覺得心動。

當你真的愛上一個人,連他的名字都會顯得格外特別。

他輕輕推開門,走進去,右邊病床的男孩看了他一眼,他微微點頭示意,對自己的深夜打擾表示抱歉。

蔣息一直躺在那裏戴着耳機看電影,并不知道有人進來,直到窗前的簾子被拉開一個縫隙,他擡眼看去,然後愣住了。

電影好像突然被人按了靜音鍵,他什麽都聽不到了,只能看見眼前這個男人走進來,重新拉起窗簾,脫掉大衣挂在一旁,坐在了他床邊的凳子上。

蔣息好半天沒反應過來,等到他回過神了,立刻暫停電影摘掉耳機,皺着眉問:“你怎麽來了?”

裴崇遠比了一個“噓”,示意他小聲一點。

“別吵到人家。”裴崇遠笑着低聲說,“來看看你。”

蔣息眉頭緊鎖,把手機放在了一邊。

“昨天晚上我聽見你出門,還擔心你是出去約會了。”裴崇遠說,“雖然這麽說不厚道,但是相比于你跟別人約會,現在這個結果顯然更讓我覺得踏實。”

“……你會不會說話?”蔣息本來心氣兒就不太順,好端端的突然切了個闌尾,切了就切了,還必須得住院,他怎麽想都覺得煩,結果裴崇遠這人還不好好說話,大半夜來氣他,要不是對面還住着別的病人,蔣息真的想罵人。

“說實話都不行了?”裴崇遠笑,“不過說真的,我今天是有點吓着了。”

他垂眼,看着蔣息搭在窗邊的手,想去握住,又不敢。

他以前不會這樣瞻前顧後,想牽手就牽手,想接吻就接吻,他始終自信自己可以馴服他想要的人。

但是現在不了,不是沒有那種自信了,而是把很多權利交到了蔣息的手裏。

如果說以前他是心機深重的釣魚大師,會根據不同的情況選擇不同的誘餌引得蔣息上鈎,那麽現在,他就是一個心平氣和的垂釣者,魚鈎甚至都是直的。

他不再用任何所謂的套路去對付蔣息,只等着對方被他的誠意感動,心甘情願地走過來。

他們之間必須也只能這樣了,否則将不會再有未來。

這個過程或許會很久,裴崇遠已經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蔣息看着他,什麽都不說。

“我下班回去看見門口的飯盒跟紙條都沒了,還開心了一下,以為你終于被我給感動了,”裴崇遠笑了笑說,“結果看見佟野他們把你家的狗給帶走了,我一琢磨,你肯定有什麽事兒了。”

他擡眼看向蔣息:“昨天晚上自己過來的?”

“是。”蔣息坦然地看着他。

“挺難受的吧?”裴崇遠說,“怎麽不叫我?”

蔣息笑了:“為什麽要叫你?”

他說:“就算要找人幫忙,佟野、榮老師、秦頌,我可以找的人很多。”

很多,但就是沒有裴崇遠。

“裴哥,你還沒看出來嗎?”蔣息輕聲說,“咱們倆早就完了,徹底完了,我也不需要你了,不想要你了。”

蔣息難得平心靜氣地跟裴崇遠說這些:“我以前非常熱烈地愛過你,把你當成我的天地,把這份感情看得無比重要,我也想過,其實那個時候的我偶爾會很執拗,包括我們分手。”

他突然很想抽煙,然而此刻是不行了。

“我後來有想過,如果那時候我不是那麽沖動直接和你分開,而是願意坐下來冷靜地跟你聊聊,我們的結果會不會有什麽不同。”蔣息說,“但那時候的我就是那樣,沖動,尊嚴大于一切,這在一些人眼裏或許可笑到無法理解。”

“我能理解。”裴崇遠說,“我能理解。”

他真的能理解。

蔣息所謂的尊嚴大于一切,其實未必大過了對他的愛,正是因為太愛,太全力以赴,所以更無法容忍對方的欺瞞。

一個很難去信任別人的人,終于打開了自己,不遺餘力地去愛去奉獻愛,結果突然被告知,他的信任在對方那裏不值一提。

無論是誰都會無法接受。

裴崇遠了解他,所以也理解他。

“我說這些并不是想為自己過去的行為辯解什麽,也不是在跟你懷念從前,”蔣息說,“我只是想說,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麽,那場高燒都已經退了,我的病痊愈了。”

“可我的還沒有。”裴崇遠還是狠了狠心,握住了他的手,“小息,我不急,你也別急。”

他說:“我不急着讓你回來,你也別急着拒絕我。咱們倆的事兒不是說翻篇就能翻篇的,其實你心裏清楚。”

蔣息沉默着。

他垂眼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然後一點一點抽了出來。

“我真的翻篇了。”

裴崇遠看着他抽走的手,嘆了口氣。

對于蔣息的話,他絲毫不覺得意外,因為對方就是這樣的人。

果斷,說分開一點餘地都不給他留。

狠心,對自己對別人都是。

“好,那就翻篇吧。”裴崇遠說,“過去的事兒翻篇了,那就新寫點故事。”

裴崇遠站起來,穿上了大衣。

“碎了的鏡子是拼不起來的,就算再怎麽仔細去粘上,裂痕也還是在。”裴崇遠說,“在你心裏,咱們倆這塊鏡子估計已經碎成了粉末,想拼起來是不可能了。”

他重新走回床邊,低頭看着蔣息:“沒事兒,咱不拼了,反正日子還長,重新磨一面,比以前的更光更亮更幹淨,能把咱們倆的心都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蔣息微微仰頭看着他,聽着他的話心裏說不出來是什麽滋味兒。

是,在蔣息心裏,破鏡永遠不可能重圓,那深深淺淺長長短短的裂痕會跟随他們一輩子,一旦觸及到裂紋,很容易再次打碎。

所以,他拒絕也抗拒裴崇遠的靠近。

然而他沒想到,裴崇遠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重新打磨一面鏡子。

裴崇遠說:“反正我的人生現在也是重啓中,一切都從頭開始,沒什麽不好,只是有一點……”

他笑了笑,突然俯身,在蔣息嘴唇留下一個輕輕的吻:“我今年35了,你別嫌我老。”

說完,他輕撫了一下蔣息的臉,退後半步準備離開。

“挺晚了,你好好休息,明早我來照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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