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推翻
蔣息說出“讓我上你”的時候,眼裏帶着戲谑的笑。
他并不想上裴崇遠,就是故意在逼對方。
你不是說真的愛我嗎?那我倒要看看你願意讓步到什麽程度。
大家都是男人,談個戀愛,誰規定了我就必須躺在你身下被你壓?
蔣息在置氣。
他并不覺得裴崇遠會答應,甚至認為,他提的這個要求在對方看來是可笑的,裴崇遠會厭煩、輕蔑或者怒氣沖沖地離開,會嘲笑他的異想天開,然後從此跟他斷絕往來。
以上都是基于他對裴崇遠的了解得出的結論。
他們兩個,一個比一個要強,一個比一個要臉面,都提着口氣,憋着股勁兒,不想在對方面前低頭。
那就誰都不要低頭,徹底談崩,徹底拜拜,反正他本來也沒想過要跟裴崇遠再怎麽樣。
蔣息說完這句話,看着裴崇遠,明顯感到對方愣了一下。
他想:看吧,愛個屁啊愛。
然而,裴崇遠就只是那麽愣了一下,因為确實意外,沒想到蔣息會說出這樣的話,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可很快的,他笑了,不是嘲笑,反倒是有點兒釋然的意思。
“行啊。”裴崇遠坦然地看着他,“等你好了,你要是願意,我倒是沒什麽意見。”
他的語氣輕松平常,就好像蔣息說的是自己好了之後要吃火鍋,而裴崇遠答應了他的要求。
蔣息皺起了眉。
“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麽痛快?”裴崇遠笑笑,“小息,你還是不夠了解我。”
他看着蔣息說:“我确實有自己的原則跟底線,我有一套非常完善的獨屬于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些觀念裏,無論為人處世還是感情方面,我都有自己的準則,并且不會輕易去打破。就比如,我和一個人确定戀愛關系的時候,絕對絕對不會允許自己有出軌的行為,對方也不可以。”
蔣息也笑:“對,不出軌,但你也沒多真誠。”
裴崇遠不怒反笑:“你諷刺得對,這一點我沒法否認,雖然說了你可能還是不信,但我還是得澄清,我這輩子做過的最錯的一件事就是在咱們開始時沒有端正态度,現在我正在為自己的行為買單。”
蔣息收斂了笑容,冷眼看着他。
“那些話都說了多少次了,沒必要再提,我只是想告訴你,你真的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勸退我,”裴崇遠說,“我不是那種較真別扭的混小子,兩個人在一起,平等的,誰上誰下這不是原則問題,你想上我,可以,這都好商量,我的底線不在這兒。”
“那在哪兒?”蔣息說,“你說說,底線在哪兒,我倒是想知道,如果我真觸及你的底線,你會不會離我遠一點。”
“以前不好說,現在我的底線就是你。”裴崇遠也不笑了,兩人對峙着,“但凡你提出的要求,我能做的,全都盡量照辦。”
“那我要是讓你去死呢?”
裴崇遠笑了出來:“恕難從命。”
他說:“真當我是沒什麽腦子的傻小子?命都沒了,拿什麽追你?我又不信人有來世,所以必須得趁着這輩子死前把你抓回來。我是燒昏了腦袋似的想追回你,但不至于變成沒頭蒼蠅。”
裴崇遠握住蔣息的手腕:“挺晚了,別在這兒晃了,回病房休息,養好身體,我等着你來上我,到時候你可別怯場。”
裴崇遠的應對讓蔣息不知所措了,如果對方跟他杠上,他還能說幾句狠話,偏偏這樣的裴崇遠他沒法應對。
這個晚上,蔣息做了個噩夢,他在夢裏聽見自己對裴崇遠說:“你去死吧,從這裏跳下去。”
他們站在三十幾層的樓頂,風呼呼地吹,刀子似的刮在他臉上。
他沒聽到對方的回答,卻眼睜睜看着那人筆直地往前一栽,掉了下去。
裴崇遠從樓頂墜落,像是一只沒了翅膀的孤鷹,在烈烈的風中有種悲怆感。
“砰”的一聲,血肉模糊。
蔣息猛然驚醒,外面天還沒亮。
他出了一身的汗,躺在那裏劇烈地喘息着,就像跳樓的是他自己,竟然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他好久才回過神來,不停地回憶着這個片段。
在夢裏,他怨恨的裴崇遠死了,他卻絲毫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反倒醒來之後還想哭。
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蔣息閉上眼,恨自己沒出息。
之後的幾天,裴崇遠但凡有點兒時間就過來陪蔣息。
慢慢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的蔣息不像最開始時那麽抗拒了,也不會再對他惡語相向,最多就是蔣息故意找茬,擠兌裴崇遠幾句。
裴崇遠面對他的時候,脾氣異常的好,任由他鬧,從不往心裏去。
他們二人之間,徹底推翻了從前的相處模式,無論是最早高燒一樣的熱戀還是後來見面就恨不得對方去死,全都被推翻了。
蔣息覺得,裴崇遠大概堅持不了多久,因為這樣的自己,沒人受得了。
住了一周的院,蔣息恢複得很不錯,得到醫生的允許後他自己辦理了出院,沒提前通知秦頌也沒告訴裴崇遠。
他離開醫院,打車回家,手裏還提着之前裴崇遠沒拿走的那個保溫飯盒。
這一路上蔣息把飯盒放在腿上,垂眼看着的時候心裏确實有些動容。
他跟裴崇遠較勁了這麽久,對方的毅力超出了他的想象。
然而在蔣息看來,大概真的是有喜歡在裏面,可更多的,或許是征服欲在作祟。
因為當初唾手可得而沒有珍惜,現在不甘心曾經那麽愛自己的人端着架子拒絕,所以來了興致,非要贏了這一戰。
蔣息從來不是個多愁善感喜歡胡思亂想的人,偏偏遇到裴崇遠之後,總能被對方攪和得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很陌生。
從醫院到家沒多遠,他很快就回到了這個那天匆忙離開的家。
剛一走出電梯蔣息就愣住了,他家深棕色的防盜門上貼滿了紙條。
蔣息站在那裏愣了一下,然後一張一張扯了下來。
一共十五張,每一張上面除了那些讓他皺眉的字句,還有寫紙條的時間,從他離開的那天起到現在,裴崇遠盡管後來知道了他在住院,也還是堅持每天寫紙條給他。
像個傻子。
那種校園裏沒談過戀愛的愣頭青。
可笑卻戳人心窩。
從開始到現在,裴崇遠始終都知道怎麽撬開蔣息的心。
蔣息攥着這一把紙條進了屋,換好拖鞋之後,直奔垃圾桶,卻在即将松手的一刻停住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然後認輸似的,拿着那些紙條坐回了沙發上。
除了這些紙條,還有那天秦頌過來時撕下來的一張,蔣息把這些紙條一個一個都鋪展開來放在了茶幾上,按照時間順序,逐一看過去。
【昨晚出去了?晚上出門注意安全。】
【一宿沒回來,到家了記得吃飯,今天是宮保雞丁和地三鮮。】
【你病恹恹地躺在床上還挺好看的,但這種好看十年有一次就夠了,以後發燒感冒最好都別來找你。】
……
【你提的要求我答應得倒是輕松,可還是有點緊張,你最好能溫柔點。】
【算了,不溫柔也無所謂,你解氣就行。】
【夢見你了。】
【蔣息,小兔崽子。】
紙條上的話有長有短,一開始蔣息還帶着不屑的笑,可是到了後來,越來越想哭。
那種心裏灌了一升檸檬水的感覺,酸酸澀澀的,難受得很。
蔣息看到最後一張,裴崇遠說他是小兔崽子,他想起前一晚對方陪他在醫院走廊散步,倆人一言不合又開始較勁,最後裴崇遠嘆氣說了句:“我真是栽在你這小兔崽子身上了。”
蔣息當時理都沒理他,自己回屋了,可是現在再看到裴崇遠這句話,竟然鼻子發酸。
他突然想象裴崇遠深夜回來,無奈地寫了這麽張紙條,洩憤似的貼在他家的門上,有點兒好笑還有點兒可憐。
有點可憐,還有點……可愛。
蔣息強行把視線從那些紙條上移開,雙手覆在臉上,用力揉了揉,讓自己清醒一點。
他起身,去用冷水洗了把臉,回來後将那些紙條全都扔進了垃圾桶。
蔣息一周沒回來,換了衣服把家裏打掃了一遍,之後看了眼時間,覺得秦頌和小文差不多該起床了,就給秦頌打了個電話,告訴他自己辦完了出院手續,已經到了家。
不出意料,秦頌在電話那邊瘋狂抱怨,怪蔣息沒提前和他說。
應對完秦頌,蔣息又打了電話給佟野,準備去接尾巴回家。
一個星期沒見到尾巴,蔣息挺想它的,雖然知道佟野跟榮夏生肯定不會虧待了尾巴,但自己家孩子,還是放在自己身邊最安心。
“行啊,來吧,”佟野說,“我倆正好準備吃飯,你來了咱們一起。”
通完話,蔣息簡單收拾了一下,換了衣服就準備出門,沒想到一出門看見了一個年輕男人一臉茫然地從電梯裏出來,手裏拿着手機念念有詞,嘀咕着裴崇遠家的門牌號。
蔣息下意識地打量了一下對方——個子不算太高,挺瘦的,很白淨秀氣。
一看就是個沒什麽主見還容易受欺負的人。
對方跟蔣息對視了一眼,客客氣氣地點頭示好。
蔣息沒理他,出來掏出鑰匙鎖門。
那個男人站在裴崇遠家門口猶猶豫豫半天,手舉起來又落下好幾次,愣是不敢敲門似的,唯唯諾諾的樣子看得人着急。
蔣息心說:沒事兒,敲吧,屋裏沒人。
這個時間裴崇遠應該在上班,不出意外的話,等會兒下了班那人會直奔醫院,距離回家得一陣子呢。
但蔣息懶得管閑事,尤其是裴崇遠的閑事,轉身就走了。
就在電梯門即将關閉的一刻,敲門那人接了個電話,說:“你好,對,我是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