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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先生

沉馳睨視着寒厭那雙與他十分相似的眼睛,眉眼湧動着不加掩飾的厭惡。

片刻,他不無譏諷地說:“我不記得你有關心無足輕重小事的習慣。”

寒厭冷哼,“小事?在這個星球發展的任何一個階段,身負重任者的婚姻都不是小事。”

“那只是一只獵豹。”沉馳說。

“而你的前任正是獵豹寄生人。”寒厭扯了下唇角,平淡無奇的字眼從他嘴裏說出來,便莫名捎帶上了些許森然。

像是威脅。

“你忘了我的母親,你已經亡故的伴侶嗎?”沉馳平靜道:“是否需要我提醒你,我母親在被病毒折磨時,是一只獵豹陪伴着她?”

寒厭臉上那種虛假的高傲忽地出現一絲裂紋,“藍星……”

“看來你還記得我母親的名字。”沉馳笑了聲,“直到在我們無法想象的痛苦中離世,我母親也抱着重新穿上軍裝的願望。可是……”

沉馳半眯着眼,像看一團肮髒的垃圾一般看着自己的父親,“可是她的希望落空了。這個世界上明明有适合她的載體,但她的丈夫……”

“住口!”寒厭厲聲道:“這是議事廳的決定!”

沉馳漆黑的眸子像是蒙上了一片霜,步步上前,軍靴在光潔的地上敲出肅穆的聲響,“她的丈夫本可以駁回這個決定。但他是怎麽做的?”

一種陌生的恐懼在寒厭心底隐隐浮現,令他在尚未反應過來之前,就向後退了一步。

他是站在“焦岸”權力頂峰的人,向來只有他讓別人感到膽寒的份,這麽多年來,他已經忘記了“畏懼”這種情緒。

而讓他感到畏懼的,竟然是他唯一一個有資格繼承他所有“榮譽”的兒子。

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态,寒厭站定,眼中的遲疑就像頃刻間被凍住一般,在眼中靜止不動。

沉馳也停下腳步,漠然地逼視着他的雙眼,“是你殺死了我的母親。”

“注意你的言辭,少将。”寒厭已經從剛才的情緒中擺脫出來,恢複了一個首腦在面對下屬時的從容,“藍星夫人為‘焦岸’奉獻了一切,殺死她的是奪走成千上萬生靈性命的病毒。她是一名英勇的戰士,‘焦岸’不會忘記他。”

沉馳站在一步之外,“打官腔不累嗎?”

寒厭脖頸上的經脈極不明顯地浮現,繼而扭曲。

片刻,沉馳嗤笑一聲,側身退開,“在面對其他首腦時,你也會這麽緊張嗎?”

寒厭不悅地挑眉,“緊張?”

“難道不是?”沉馳說:“大可不必。是你主動提到獵豹,我解釋它為什麽會存在而已。當然,這不可避免會涉及藍星夫人。如果你早能想起曾有一只獵豹陪伴過藍星夫人,你還會問這種愚蠢的問題嗎?”

寒厭的唇抿成了一道鋒利的線。

只見他轉過身,背對沉馳,俯視着下方的芸芸衆生。

首腦議事廳,是整個“焦岸”目前唯一一座反重力浮空島,代表着絕對的權力以及向下的制約。

沉馳每次來到這裏,都會生出一種強烈的情緒——想将這浮誇的玩意兒連同它所代表的一切狠狠掼入地坑。

“我做了一個沒有意義的假設。”不等寒厭出聲,沉馳又道:“自從藍星夫人的匹配結果被修改,你就再未去看過她一眼。你這樣日理萬機,冷心冷肺的人,又怎麽想得起,那只陪伴她的獵豹?”

“夠了。”寒厭側過身來,慘白的日光從窗外射入,在他臉上投下黢黑的影子。

沉馳不想再多看他一眼,轉身離開。

·

特種作戰總部與首腦議事廳隔着不遠的距離,沉馳回到特種作戰總部時,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的伴侶,金發美人路易。

經過四百年的厮殺、融合,地球上目前僅存三個相對穩定的軍事政權,即“焦岸”、“深淵”、“天尾”。

路易來自“天尾”聯盟,其父是“天尾”第一集 團軍的最高統帥,其他家人也皆在軍中任要職。

路易卻是個例外。

他出生在軍功赫赫的家庭,卻沒有上過一天戰場,沒有殺過一只變異生物。

除了美,他一無是處。

但美也有一個好處,例如作為兩大政權的合作籌碼,被送到“焦岸”來,成為沉馳的伴侶。

他是一個純正的人類,而在當前的技術條件下,他甚至能夠為沉馳生育後代。

路易穿着白色的軍禮服,笑着朝沉馳輝了輝手。

白色,是“天尾”軍事政權的代表色,就如黑色是“焦岸”的代表色。

路易雖不是軍人,卻也能夠身穿軍裝。

因為他的家庭,他甚至在結婚之前被授予了榮譽上校軍銜。

16歲就成為特種兵,多年來從無數戰場上凱旋的霓雨,在被奪去軍銜之前,也僅僅是中校。

“先生。”路易走過來,“我等你好一會兒了。”

在聽到某個稱謂時,沉馳眉心極淺地蹙了下。

先生……

那個時常得意洋洋的家夥一直将他喚作“先生”,即便後來“您”變成了“你”,“先生”仍舊是“先生”。

先生是最普通的稱呼,尤其是在軍中,但那人喚他“先生”時與所有人都不同,帶着欣喜與笑意,和滿滿的眷戀。

就像冰花的寓意——忠誠、熱烈、無可取代的愛情。

須臾,沉馳看向路易,“等我?有事?”

“參觀特種作戰總部,算不算‘有事’?”路易說話時的神情十足溫柔,仿佛對新的身份十分适應。

但沉馳不會忘記,初次見面那天,路易優雅體面得像個AI,叫任何人來看,都會打心眼裏認為他是最完美的結婚對象。而獨自站在長廊角落時,“AI”眼中卻露出了深刻的冷漠與厭世。

只是極其短暫的一眼,卻恰好讓沉馳捕捉到了。

“下次來之前,告訴我一聲。”沉馳說。

路易笑着答應,又道:“不過參觀是其次,畢竟我對打仗一竅不通。先生,我是來順路接你回家。”

沉馳垂眸看着路易,“順路?”

特種作戰總部遠離首都營地的中心生活區,周圍不是部隊大營,就是各類研究中心,路易去了哪裏,才會“順路”來到這裏?

路易眼中的笑意明晃晃的,可那種明亮卻與霓雨的目光截然不同,像高懸的月亮投入水中,看起來皎白,一摸卻是滿手冰涼。

“我去了猛獸基因研究中心。”

沉馳眸底閃過一絲寒意,語氣卻平平,“你對猛獸感興趣?”

路易搖頭,“聽說你對獵豹情有獨鐘,我去見識見識。這種動物在我們‘天尾’已經絕跡了,我在研究中心第一次看見。”

“是寒厭讓你去的?”沉馳問。

“首腦?”路易的每一個表情都好似通過精密計算,讓人完全挑不出破綻。

但若非機器人,又怎麽會全無破綻。

越是完美的東西,越是顯得虛假。

“我沒有單獨見過首腦,更沒有接受過他的指令。”路易說:“但我知道你的前任伴侶是位獵豹寄生人。”

沉馳哂笑,“這不是秘密。”

“豹豹很可愛。”路易彎着眉眼,“難怪你喜歡。”

·

九天的時間,足夠霓雨養傷,也足夠八卦在097這種邊城營地平息下去。

畢竟統治階級結婚離婚那些爛事兒,頂多只夠傭兵們茶餘飯後過個嘴瘾。活下去、賺更多的錢、去資源更豐富的營地才是真正值得他們操心的事。

豹耳愈合之後,霓雨多次站在鏡子前,牢牢盯着鏡子裏的自己。

豹耳再也沒有出現過。

寄生手術過去已有五年,他早就能夠徹底掌握人形與獸态的轉變。

但現在,豹耳卻不再聽他的使喚。

他直接變為獸态,豹耳也沒有出現。頭頂左右那兩個位置圍繞着不真切的霧氣,豹耳僅有模糊的輪廓,像是被吞噬了。

陳沒有撒謊。

他失去了自己的豹耳。

他用一種可笑的邏輯麻痹自己——只有沉馳的伴侶能夠揉他的豹耳,現在,他的豹耳沒有了,他揉不到,沉馳也揉不到,那個金發的路易更揉不到,誰也揉不到,所以沉馳沒有伴侶,現在将來,誰也不會成為沉馳的伴侶。

F024通道在097營地的西北,比上次那個蛹蟲洞xue所在的丘陵更加遙遠。

塞瑟一共挑了29名傭兵,除了一個剛滿18歲的新手,其餘人早已在這片荒漠戈壁上經歷過九死一生。

四輛裝甲車停在營門外。

上車前,霓雨看了新手一眼。

那是個眼睛很大,小麥色皮膚,身體十分單薄的男孩,看上去根本沒有傭兵的樣子。

這種人離開營地,大概率無法再回來。

“塞瑟。”霓雨喊道。

塞瑟轉過身,“怎麽?”

霓雨指了指男孩,“為什麽帶他?”

“他自己要求加入。”塞瑟說。

霓雨直言,“他出去就是一個死。”

男孩登時睜大雙眼。

“退回去。”霓雨說:“如果你不是故意帶一個誘餌上路,準備随時丢棄的話。”

塞瑟尴尬地張了張嘴。

“是我自己要求的!”男孩着急地說:“我需要錢!是我求塞瑟大哥讓我加入!”

霓雨沉默幾秒,與男孩目光相接的一刻看到了某種純粹得近乎愚蠢的堅持。

“那就上車。”霓雨說。

傭兵不像軍隊那樣擁有飛行器,裝甲車在戈壁上開了兩天一夜,才來到F024通道附近。

通道外已經有機動軍團駐守,霓雨看了看,是常年在“焦岸”西北執行任務的170軍團。

“熾鷹”和170軍團沒有打過交道。

這次離開097營地,霓雨并未像上次那樣戴那副玫瑰色護目鏡,換成了一個淺棕色的。休安看見後還打量了半天。

“其實那個粉紅護目鏡更适合你。”休安沒話找話,“你皮膚白。”

霓雨沒搭理,向通道外的隔離光屏走去。

他沒想到,會在那裏遇上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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