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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半枚手環

霓雨見過通道出現異常情況時是什麽樣子,面前這個F024通道外圍繞着黑晶一般的霧,扭曲程度适中,不像是有問題。

但如果沒有問題,軍方不會興師動衆調來一個機動軍團。

傭兵們集中在裝甲車附近,霓雨獨來獨往,一個人在隔離光屏附近徘徊。

那個瘦弱的新人小心地跟在他身後,卻并未跟得太近。

不久前在車上,他已經知道對方名叫灰叢,一個聽上去就沒什麽生氣的名字。

灰叢的姐姐是塞瑟傭兵團的隊員,名叫白叢,是罕見的女傭兵,一年前在無人區被感染,沒有成為變異人,但不久在等待基因配對結果時衰竭死亡。

灰叢求了塞瑟很多次,塞瑟才允許他代替白叢加入傭兵團。

霓雨對于動靜十分敏感。灰叢手腕上戴着玉镯,晃動時會發出清脆的響聲。霓雨站定,回頭道:“你跟着我幹什麽?”

灰叢搖搖頭,“第一次出來,想四處看看。”

“別跟着我。”

“我沒跟着你。”

霓雨的視線落在灰叢的玉镯上,像是想起了什麽,眸中的光點輕微動了動。

“這是我姐姐留給我的。”灰叢悲傷地說:“別人家都是男孩去當傭兵,女孩待在營地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可我沒用,姐姐替我當了傭兵。被感染的應該是我。”

霓雨說:“沒有人應該被感染。”

灰叢用手背揩了下眼角,“抱歉,我忘了你也被感染過。”

霓雨向前走去。灰叢還是跟着他。

剛才的對話仿佛拉近了他們的距離,灰叢說:“你也習慣戴玉镯嗎?”

“玉镯?”霓雨不明就裏。

他沒有玉镯,只有一個350金買來的玉制撓癢抓。

那麽貴的撓癢抓,也不如沉馳撓得舒服。

好像買虧了。

“你這裏和我姐一樣。”灰叢上前幾步,指了指他的手腕,“常戴玉镯的人就會有這樣的痕跡。”

霓雨低眼,看到了手腕上的那一圈淺淺的痕跡,心髒深處像是突然揉進了一捧碎石,跳一下,就被割得痛一下。

他曾經常年戴着沉馳送的外骨骼手環。

在危機四伏的戰場,外骨骼是他最忠實的守衛。如山鳳博士所預言的那樣,他将外骨骼的潛力發揮到了極限,他們合二為一,所向披靡。

但那幾乎成為他身體一部分的手環,卻在他被投入軍事監獄時,由獄卒從他手上強制剝離。

鎏制外骨骼是授予優秀軍人的獎賞,一個犯了錯的階下囚,不配擁有它。

每一副外骨骼都是為特定的戰士量身打造,他的外骨骼被沒收了,程序必然被格式化,銷毀重造。

一想到這,他便難免難過。

他皮膚冷白,比膚色更淺的痕跡很難看出來。

但他自己其實早就注意到了。

手環是沉馳給他戴上去的,他說像戴戒指一樣。

戴了這麽多年,怎麽會沒有痕跡呢?

“不是玉镯。”霓雨說,“是別的東西。”

“我有辦法讓它們盡快消失。”灰叢說。

霓雨搖頭,右手握了握左手手腕,“我不想它們消失。它們……最好是永遠不要消失。”

灰叢理解不了,小聲道:“怪人。”

回到裝甲車邊時,霓雨發現大家的情緒都有些不對。

“怎麽了?”

“我就說這次任務的獎金怎麽這麽高,敢情是想買我們的命呢!”一個黑皮膚傭兵怒氣沖沖地說。

塞瑟說:“通道正北方每隔三天會開啓一個空間,空間裏面有什麽,誰也不知道。軍方最先進的儀器也無法探測空間的內部,甚至不知道它為什麽會出現。”

霓雨平靜道:“我們的任務就是進入這個空間?”

塞瑟嘆了口氣,“我也是剛知道。”

傭兵們罵罵咧咧,說軍方自己不敢進去,于是找傭兵進去,傭兵難道就不是人嗎?

塞瑟說:“空間目前還沒有開啓,如果實在不願意進去,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已有兩名傭兵退出,其餘人還在觀望。

休安“喂”了聲,“你去嗎?”

霓雨知道他是在叫自己,“嗯。”

見霓雨點頭,一些搖擺不定的傭兵都定了心。灰叢扯了下霓雨的衣服,“我們進去了,會再也出不來嗎?”

“如果有人知道,我們就不會被當做探路器投進去了。”霓雨看着瘦瘦小小的傭兵,語氣不自覺緩和了些,“我建議你退出。”

“因為我弱嗎?”灰叢說:“可是哪個傭兵不是從弱小變得強大的呢?空間那麽神秘,連軍隊都應付不了,傭兵的強和弱又有什麽區別?注定要死在裏面的話,就算是像你這樣強大的戰士,不也無法出來嗎?”

霓雨笑了聲,“你好像很有道理。”

灰叢聳肩,“而且我沒有牽挂了。我只想賺錢。”

霓雨怔了片刻,聲音中夾雜着一絲嘆息,“我也一樣。”

定下來之後,傭兵們開始為進入空間做準備。

在來自平行宇宙的病毒出現之前,人類探索宇宙已有數千年。人類與其他生物最大的不同之處或許就在于,他們對未知的宇宙抱有高于一切的熱情。

一千年前,蓬勃發展的政體甚至不甘于探索我們的宇宙,科學家們将眼光放在了多重宇宙上,想要窺探宇宙之外的宇宙。

物質互換通道僅是其中一個項目,前人難以想象的事接連發生——不存在的物質可以經由互換得到,“無中生有”被實現,違背物理法則的存在成為常态,然後災難降臨,人類茍延殘喘。

到現在,已經沒有人對憑空出現的空間感到奇怪。

這片大地上,發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

兩天後的淩晨3點19分,空間出現在通道正北,用人眼看,它更像是一個扭曲的矩陣。

傭兵們多少都有些緊張。

以前接到的任務雖然危險,但至少知道面對的是什麽,而這一次,他們直面的是未知本身。

當然也可以說得浪漫一些——他們面對的是那個遙遠的平行宇宙。

霓雨倒是沒有太多想法,他四周看了看,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顯然也看到了他,驚訝道:“隊長!”

是純安,“熾鷹”的獅形寄生人純安。

霓雨未想過會在這種地方遇上故人,他選擇097營地,正是因為這裏遠離首都營地。

眼見純安大步向自己走來,霓雨不經意地抿住唇,臉色漸沉。

他看清楚了,純安佩戴着170機動軍團的徽章。

“你怎麽……”霓雨略顯艱難地組織語言,“被調到這裏來了?”

純安将他好好打量一番,“你現在在當傭兵?”

霓雨有些着急,“你被‘熾鷹’驅逐了?”

“是我自己主動離開。”純安灑脫道:“一個容不下你的地方,我沒興趣再待下去。”

霓雨眼中一黯。

“嘴上說着正義淩然的道理,本質就是無法忍受寄生人站在和他們一樣高的位置。”純安說:“我原以為少将不一樣,現在看來,少将與他們,也是一路貨色。”

霓雨別開眼,“夠了。”

純安擰着眉,“你還惦記他?你忘了他是怎麽玩弄你,利用你,抛棄你?你為他争取到了寄生人戰士的支持,現在他不需要你了,連你的軍銜都要剝奪!”

灰叢在前面喊,“霓雨哥哥!”

純安咬牙,“你還用着他給你起的名字!”

“我的隊友叫我了。”霓雨輕輕将純安推開。

純安激動道:“你——”

“我現在是傭兵。”霓雨盡量讓語氣顯得波瀾不驚,“我得靠獎金生活。”

“你別進去!”純安猛然将他推到一邊,“裏面很危險。”

在“熾鷹”,純安是僅次于霓雨和林舛的戰士,力量大得驚人。

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被推這麽一下,霓雨踉跄了一步,站定後說:“我知道。”

“知道你還……”

“少校,賣命是傭兵的本分。”

純安臉上浮現出尴尬的神色。

讓傭兵們賣命的,不就是他們嗎?

霓雨轉身,“我走了。還能見面的話,再好好聊。”

空間上浮動着肉眼可見的能量場,像一片倒懸在空中的湖水。

霓雨第一個走進去。

穿過能量場的一刻,他的耳邊響起蚊鳴般的聲響,細小,卻經由皮膚血管,生生紮入大腦。

後背的紋路突然變得滾燙,像是與大腦的疼痛形成奇異的共鳴。

接着,猛烈的失重感将他狠狠往下方拉去,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力量吸入了不存在的深淵。

極速下墜并未持續太長時間,很快,古怪的感覺消失,他睜開眼,發現自己仍舊站在原地。

塞瑟,休安,灰叢,別的傭兵都在。

連純安都在。

只消一眼,他就明白,純安是因為不放心他,才違令進入空間中。

“空間呢?”灰叢困惑道:“我們進入失敗了?”

塞瑟搖頭,“我們已經在空間裏面。”

灰叢不解,“那怎麽……”

純安走上前來,“這應該是個複制現實世界的地方。”

霓雨沒有參與讨論,自從來到這個地方,他背上紋路就隐隐作痛。但這種痛和平時感到的痛不同,他無法形容,這令他感到不安。

當F024通道還處在黑夜中時,東邊的首都營地早已是白日。

沉馳放在軍裝口袋裏的一件物事發出極其輕微的響聲,黑晶一般的霧氣漸漸彌漫。

沉馳将它拿了出來,極黑的眸裏翻湧着它散出的光。

那正是被霓雨戴在手腕上的手環。

但現在,它只剩下半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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