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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冰花橡皮筋

輕微顫抖的唇吻在右邊眼睑,呼吸像最柔的絲絨,兜灑在眉梢。沉馳從未被這般親吻過。霓雨喜歡在他懷裏拱來拱去,接吻時而笨拙時而不安分,甚至舔過他的鼻尖。即便是最可愛的時候,也帶着一絲欲念。

唯獨這回,和吻一同落下來的,似乎只有單純的喜愛,一如當年霓雨躺在隔離器裏的那個眼神。

觸感從右眼移開,沉馳閉着的眼隐約捕捉到影子上下一晃,睜開眼時,見霓雨一邊費力地踮腳,一邊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噢”。

霓雨比他矮,尋常的親吻倒是不用踮起腳尖,但想要吻到他的眼睛,那便吃力了。

“快閉上。”霓雨說:“還有一只。”

沉馳笑,“然後你又踮腳?”

霓雨想了下,“那要不,你低個頭?”

沉馳再次閉上眼,身子前傾,雙手環住霓雨後仰的腰。

霓雨差點以為被親的是自己,心裏麻酥酥地癢着。這姿勢他不用再踮腳,只要揚起臉,就能輕貼住沉馳的眼睛。

他慢慢靠近,嘴唇剛一碰到,後腦就被一只手握住。沉馳眯眼,強勢地捕獲他的呼吸。

頭發險些被扯散,霓雨也就本能地掙紮了一下,便乖順地抓住沉馳的軍裝下擺。

但親完之後總歸要掰扯幾句的,“說好了我吻你的眼睛。你又半途搞破壞。”

“你也可以半途搞破壞。”沉馳逗他。

霓雨賭氣,“破壞不過你。”

沉馳說:“那就乖乖挨親。過來。”

“不親了不親了。”霓雨彈着橡皮筋,打算重新将頭發束起來。

“我給你紮。”

橡皮筋被拿走,肩膀被按着轉身,頭發被一縷一縷捧起來,霓雨耳郭漸漸透紅,“先生。”

沉馳專注地對付他的頭發,聲音近似漫不經心,“嗯?”

“你把我扯痛了。”其實根本不痛。

“嬌氣。”沉馳笑道:“真痛還是撒嬌?”

一下子就被看穿,霓雨頓感丢臉,睜着眼睛說瞎話,“真痛。”

“那怎麽辦呢?”

霓雨才沒想過怎麽辦,下意識想說“你親親就不痛了”,又想起剛才親過,親來親去,沉馳一定會笑他。

“好了。”沉馳說:“給你換了條橡皮筋。”

“嗯?”霓雨趕緊探手摸了摸,指尖碰到了幾個突出卻不鋒利的東西,“是什麽?”

“摸不出來嗎?”沉馳說:“再感受感受?”

霓雨用來捆頭發的向來是黑色橡皮筋,最普通的那一種,沒有任何配飾。而現在紮住他頭發的顯然不止橡皮筋。

橡皮筋上串着一個東西,應該是配飾,但他實在想不出是什麽。

“你給我戴了一朵花兒嗎?”這也太不陽剛了。

“忠誠,熱烈,無可取代的愛情。”沉馳的語氣像唱着一首詩。

聽到“忠誠”一詞時,霓雨喉嚨就已經抓緊。

是冰花!

當初他鬧了大笑話,将用于求愛的冰花送給沉馳,還說是高嶺之花,和同是高嶺之花的沉馳很般配。

“真正的冰花會融化,但這一朵不會。”沉馳笑:“我确實給你戴了一朵花兒。”

普通的配飾只是取一個形,霓雨卻感到,冰花似乎在他掌心綻開,花瓣的尖角也顯得圓融,花心透出絲絲縷縷的清涼,“是鎏制的?”

只有鎏,才能如此變幻。

可冰花是白晶色,鎏卻是黑晶色。

“對。”沉馳說:“當年你送我一朵,現在我也送你一朵。”

霓雨癟了下嘴,“可我送你的凋謝了。”

“沒關系。”沉馳看向遠方的某一處,“我送給你的不會凋謝就行。”

一陣沉默後,霓雨語氣沉肅下去,“先生,你是不是又想抛下我?”

沉馳始終帶着溫柔幅度的唇角極不明顯地僵了下。

“我還是一個尋常人類時,就不大聰明,腦子的營養都供給身體了,學習全不行,打架第一名。”說着,霓雨自己都笑起來,“寄生到豹豹身上後,就更笨了。你也說過,我豹頭豹腦,傻乎乎的。”

沉馳漆黑的眸底像被低風吹皺的湖,情緒一波一縷,暗流湧動。

“就因為不聰明,上次被你送走時,我理解不到你的用意。”霓雨說:“我只知道,你不要我了,也不要曾經陪伴你、陪伴藍星夫人的豹豹,你有了新的喜歡的人,他是這個世界上少有的金發碧眼美人。”

沉馳緩緩搖頭。

“先生,我很委屈。”霓雨一動情,眼睛就格外明亮,好似滿腔的衷情全都湧到了眼中,碧空水洗一般,“但事實卻是,你為了保護我,而策劃了這一切。”

沉馳視線向下,手指不知不覺已經碰觸到霓雨的側頸,輕輕揉撫。

“現在我的腦子也比不過你、狐貍,更比不過AI路易。”霓雨深呼吸,“但我好歹進化了,比以前聰明。藍星夫人說,我得好好活着,這是某個人的心願。先生,藍星夫人說的是你嗎?”

沉馳沒有回答。

“你不承認也沒關系。”霓雨說:“一定是你。”

短暫沉默,霓雨又道:“所以剛才,你給我戴上冰花,說你送我的這朵不會凋謝時,我就知道,你又要抛下我。”

沉馳的神色難得出現一絲詫異。

霓雨得意又傷感,“對我的聰明才智嘆為觀止了?發現我終于不是豹頭豹腦了?”

沉馳無奈,“嘆為觀止不是這種用法。”

“是嗎?”霓雨一時想不出替代的詞,索性作罷,“先生,你想獨自去解決這顆星球的危機?”

沉馳沉默良久,笑容難說是釋然還是苦澀,他再次捏了捏霓雨的耳垂——它們紅紅的,帶着溫熱的溫度。

“根據路易和軍方情報部得到的信息,‘天尾’至多三個月,半數人類、寄生人就會被置換。”沉馳說:“而三大政權裏最薄弱的‘深淵’,一個月前病毒再一次爆發,情況與097營地類似,但他們沒有一個你。”

霓雨面前鋪開萬裏烈火與生靈塗炭,他親歷過那種絕望,見識過腥血與殘肢鋪就的一敗塗地,與“焦岸”一般遼闊的“深淵”已經如097營地淪陷?

“‘深淵’恐怕已經沒有正常的人類和寄生人了,被感染的人衰竭時間極速縮短,根本來不及進行寄生手術,餘下的則成為變異生物。”沉馳說,“我們與‘深淵’的邊界已經戒嚴,機動軍團正在組織各個邊陲營地往東部轉移。但變異生物的基數太大,一旦它們發動攻擊,我們不一定能夠阻止下一輪‘變異潮’。”

霓雨下意識緊握住拳頭,從沉馳平靜的敘述中聽出了迫在眉睫,千鈞一發。

沉馳說:“‘焦岸’已經成為孤島。狐貍建議,讓你們參與人體試驗,推進高階寄生化,以此對抗N-37行星。”

“我願意!”

沉馳搖頭,“就算人類全部成為高階寄生人,也不一定是高維智慧生物的對手。危機,只能由‘背負圖騰之人’去解除。”

“所以你就要抛下我嗎?”霓雨說:“先生,你已經抛下我一次了!我願意參與實驗,我跟三葉博士、柏鷺博士都了解過,實驗不會有太大的風險!”

“等這顆星球‘痊愈’了,柏鷺博士将制定一套科學的進化章程,到那時候,你再出一份力不遲。”沉馳說:“适當地讓他們采集你的血液,掃描你的意識,而不是接受什麽人體試驗。”

霓雨聽出了重點,“可地球到底要怎麽才能‘痊愈’?”

天光澆下,在沉馳眉眼裏投下大片陰影,他利落的下巴緊繃着,喉結微動幾下,似乎正在忍耐。

“先生。我命令你告訴我!”霓雨抓着沉馳的衣領,臉上有幾許怒色,可這怒色偏是被着急沖淡了,那一聲“命令”聽上去有種裝腔作勢的可笑。

沉馳掐住他的脖子,沒怎麽用力,只是卡在喉結那兒,像野獸咬住了獵物,“命令我?”

“只許你命令我,不許我命令你嗎!”霓雨挺着腰背,分明感到紋路正在燃燒,金輝幾欲沖出黑色的軍裝。他的眼裏也燒着火,坦然無懼,撲向面前企圖為他擋開一切的戀人,“先生,你還想推開我?”

沉馳眸中風起雲湧,“如果我說是呢。”

霓雨半步不退,“可你推不開我!上次是因為我笨,我再笨也不會第二次上當!”

須臾,沉馳松開手,輕聲說:“為什麽就不肯乖一點,讓我保護你?”

黑晶光霧陡然在四周彌漫,外骨骼若隐若現,霓雨說:“我就算不能保護你,也想與你在一起。我是你的伴侶,你喜歡我,你再也僞裝不了了,我應該在你身邊。”

沉馳嘆息,“固執。”

霓雨脫口而出,“反彈。”

沉馳“嗤”一聲笑了,“誰教你的?”

097營地從未見過天地之大的小孩總是追逐打鬧,霓雨許多次聽見他們吵架,嘴皮子利索的孩子能叨叨五分鐘不重樣,呆一點的就只會說“反彈”。

他與沉馳,他就是呆的那一個,可他會“反彈”。

“可以告訴我了嗎?”霓雨仍舊抓着沉馳的衣領,“你打算怎麽做?”

沉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地球這四百年來的努力,都無法治本,必須有人去到平行宇宙,徹底斬斷N-37行星與地球的聯系,地球才能重獲生機。”

霓雨的手忽然一僵。

“明白了嗎?”沉馳溫柔地注視,“只有我能去,而我不一定能平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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