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親親它們
生命研究所。
寒厭在隔離器中,呈現一種不生不死的狀态——以人類的角度看,他已經沒有生命體征,可儀器仍舊能捕捉到他瞬息萬變的意識。他的軀殼裏,關着一個由平行宇宙置換而來的殘缺生命。
巨大的環形光屏上,全是寒厭的意識掃描曲線,如同浩瀚的,難以理解的天書。
炎狐坐于其中,不斷消化它們所傳達的信息。
隔離門打開,沉馳進入。
炎狐扭過頭,“你來了。”
“解析完了嗎?”沉馳問。
“百分之九十。”炎狐跳上長桌,“霓雨的猜想正确,N-37行星早在五百年前,就因為過度利用自然,出現資源嚴重匮乏的情況。對N-37行星上的生命來說,最不可或缺的是一種叫做‘卡居凜25’的物質,一旦耗竭,它們就會死。這種物質在它們的宇宙獨一無二,但在我們的星球,卻非常豐富。”
沉馳說:“是霓雨說的‘死氣’。”
炎狐點頭,“它們向地球輸入病毒的目的,是讓地球生物死去。最初,這項計劃進行得還算順利。但是不久,病毒在跨宇宙位面的躍遷中,出現了它們無法把控的變異,造成部分地球生物并未衰竭死去,而是成為變異生物。”
“而最近數十年,猛獸類寄生人有概率進化為高階寄生人……”沉馳支着下巴,“病毒開始站在地球一邊?”
炎狐沉默須臾,“我無法判斷。但是N-37行星上的智慧生物因此感到恐慌,它們的本意是消滅地球生物,從而獲得‘死氣’,可病毒卻在400年的時間裏,首先催生出一批變異生物,接着是高階寄生人。少将,有一個認知人類恐怕不願意承認——”
“高階寄生人是遠勝于普通人類的生物。”沉馳倒是看得通透,“這是進化的結果。”
“是。”炎狐說:“N-37行星比我們更清楚,病毒非但沒有消滅地球生物,還讓地球上的智慧生物開始進化。将來,優勝劣汰,若是地球挺過這一輪‘清洗’,活下來的人類全部進化為高階寄生人,N-37行星就再也無法吞噬地球。”
一段近乎詭異的安靜之後,沉馳突然垂眸,看向炎狐,“你是在向我建議,主動推進普通人類的高階寄生化?”
炎狐認真道:“這是這個星球的機會,也許是唯一機會。”
“怎麽推進?”沉馳的聲音已有幾分冷意。
炎狐四足的透明流火忽地騰高,“少将,你心裏已經有答案。”
沉馳踱到隔離器附近,看着和熟睡無異的寒厭,片刻道:“我第一次見到霓雨時,他也躺在隔離器裏。”
炎狐愣了下。
沉馳并未繼續往下說,眉宇間卻浮起一片沉默的溫柔,近似懷念。
躺在隔離器裏的人虛弱到極點,蒼白如瓷,身體被儀器接管,無法說話。可當他注視這個等待手術的戰士時,對方也望着他,清澈的眼像夜裏落着星子的湖。
他原以為霓雨的眼神會是祈求、谄媚,畢竟他是決定是否提供載體的人。可霓雨眼裏只有單純的開心,像小孩看到了格外喜歡的東西。
“如果給與地球足夠的時間,普通人會逐漸進化為高階寄生人。”沉馳說:“但是地球耗不起,N-37行星已經開始新的計劃——投射空間、降維置換。所以我們只能用某種手段,加快進化進程。”
頓了下,沉馳又道:“必須以霓雨、純安等已經完成進化的高階寄生人為實驗對象,研發藥劑,對嗎?”
炎狐感到濃重的壓迫感,不由得退了一步,“實驗不一定有危險。這和首腦議事廳過去主導的人體實驗不同。”
沉馳冷笑,“但它仍舊是人體實驗。”
炎狐說:“非常時期……”
“一切違反自然法則的‘推進’,都必然引來惡果。”沉馳眼中已有不耐,“四百年前,人類為什麽會被N-37行星捕獲?”
炎狐張嘴,卻啞口無言。
雙生宇宙,互為鏡像,地球是N-37行星唯一的“救星”。受到宇宙法則制約,通道并非N-37行星想建立便能建立。
是地球響應了。
當年各國政權野心蓬勃,争先恐後邁向宇宙,對N-37行星的稀有物質垂涎欲滴。
“人類不就是為了所謂的‘推進發展’?結果卻讓地球陷入如今的絕境。”沉馳說:“還想再來一次嗎?”
炎狐說:“這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當年人類有無數選擇,而他們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現在地球危在旦夕,我們別無選擇。少将,我認為你的态度有私心。”
沉馳轉身,“因為霓雨?”
“你舍不得讓霓雨參與實驗。”炎狐說:“你不願意讓你的伴侶面臨危險。”
沉馳笑了聲,并不否認,“我當然不願意他面臨危險。”
炎狐似是沒想到沉馳承認得如此爽快,磕巴了一下,“或許我們可以用其他高階寄生人?”
“我反對一切人體實驗,反對一切違背自然法則的‘推進’。”沉馳面容沉肅,“狐貍,你剛才說地球別無選擇。那我們為什麽會在這時‘醒來’?”
炎狐噎了下,“我不是狐貍。”
沉馳似笑非笑,“存在于人類幻想中的炎狐,不應當如此悲觀。”
炎狐被怼得別開視線,四足的火焰收斂,變成星星似的斑點。
“你還逃避過。”沉馳說:“将自己的身體讓給AI。”
被戳到了痛處,炎狐憤然道:“我孤立無助!‘天尾’的情況比你們‘焦岸’嚴峻百倍,我甚至不知道我周圍的是人還是人形軀殼!我沒有一個同伴,我是異類,我這個異類拯救不了這顆星球!”
沉馳問:“你現在有同伴了。”
話音未落,空氣像是一震,暗金色的光芒憑空流轉,無數條金線交織,幻化出一對巨大的羽翼。
但很快,它們又悄然收束,海市蜃樓一般消失不見。
“我也是異類。”沉馳說:“還輪不到高階寄生人們去直面危機。”
金光的倒影在炎狐撐大的眼中溶于暗色,炎狐怔忪片刻道:“你已經有計劃?”
沉馳答非所問,“最近我總是在想,我們到底是什麽?炎狐、鳳凰,都是存在于人們幻想中的天獸,過去的人類,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象?”
猛獸基因研究中心。
霓雨蹲在獵豹的面前,用一個毛絨絨的球戳獵豹的腦袋。
獵豹最初愛答不理,被戳煩了便伸爪刨了一下。這一下,就突然刨出感覺來了,轉身背對霓雨,慢吞吞地伸了個懶腰。
這個懶腰伸得極過瘾,屁股翹起來,正對霓雨。霓雨明明白白看到了它的兩個圓蛋。
霓雨:“……”
場景頃刻間回轉,當年他剛做完寄生手術,還無法自由在獸态和人形中轉換,與沉馳的關系也十分純潔。就在那時,他一個沒把持住,像豹子現在這樣伸懶腰,對沉馳撅起了屁股。
沉馳一定看到了。
是什麽感想?
霓雨伸出食指,緩緩靠近,在其中一顆上快速一戳。
獵豹吓一跳,憤怒地轉過來,“喵喵喵!”
霓雨被這叫聲逗樂了,樂完将心比心——當年沉馳是不是也想戳他一下?可是忍住了?
獵豹撲了上來,雙手按在霓雨肩上,看着兇巴巴的,其實是在撒嬌。
霓雨哄了會兒,捏住獵豹的耳朵。
獵豹登時不動了,警惕萬分。
“我又不跟你搶。”霓雨好笑,“就算我的再也長不出來了,你的還是你的。”
獵豹又“喵”了一聲,這次不憤怒了,帶着聽不懂的小困惑。
“你好好活着。”霓雨想到自己的載體,深呼吸一下,拍拍獵豹的頭,“好好活着,這顆星球會好起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霓雨偏過頭。
“你很喜歡它。”沉馳笑道。
霓雨站起,淺嘗辄止地環了下沉馳的脖子。
兩人都穿着黑色的軍裝,束腰,小腿裹在軍靴裏,颀長挺拔。沉馳更高,肩上有銜,霓雨的長發挽了個髻,鬓邊散開幾縷。
沉馳将一縷撩起,別在他耳後。
“先生。”霓雨說:“‘天尾’三分之一的領土已經被N-37行星投射的空間占據。”
沉馳擡起一邊眉梢,狀似漫不經心,“聽說了?”
“我去見過路易。”霓雨眼神很認真,“他在入侵時,遇到了和浮空島一樣的問題。”
“不錯。”沉馳說:“保守估計,‘天尾’的高層已有八成被置換。”
“我能做什麽?”霓雨眼神坦蕩,似乎正等着沉馳發號司令。
沉馳安靜地看着他,過了許久才說:“你都知道了?”
“我願意參與人體實驗。”霓雨說,“這是我的責任。”
沉馳的視線從他眼中移開,看向鬓角,又看向臉頰,忽然問了個無關的問題,“我到隔離器邊看你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霓雨怔住,時光在腦中激蕩,定格在那最虛弱的時刻。
“嗯?”沉馳食指勾住他的下巴,“還能記起來嗎?”
霓雨到底是想起來了,倏地彎起眉眼,“你真想知道?”
沉馳溫聲說:“難道是什麽不好的事?”
霓雨搖頭,“我當時想,少将的眼睛真漂亮,如果我能親親它們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