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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六月

再見林檎時,慕夏故意穿了件無袖的背心,紋身全部露出來。有的地方紅腫還沒消,但依然惹得林檎大喊好酷。

“痛不痛啊?”她拖着慕夏的手肘,湊得很近去看,又不敢碰,“哇,好漂亮的花!這下可真是名副其實了……以後大夏天出去,這個紋身一亮,誰還會惹你!”

慕夏做紋身只是為了給十八歲一個紀念,社會不社會的卻沒想過。此時林檎一提,他抿着嘴笑起來:“那以後給你做保镖,我打架還是有點厲害的。”

林檎不領情:“小弋才厲害,他高一的時候能把高三的校霸揍個鼻青臉腫。”

這段故事慕夏早就聽孟居然吹過了,游弋早年的光輝事跡聽上去和現在的他格格不入。

初中時因為還沒發育長個被高年級欺負,反手将一張板凳掄上了胖子的後背,拎着對方的書包從五樓扔下去,從此直到游弋畢業升高中,再也沒人惹他。

結果剛進高中,二中的校霸正是最橫行霸道的時候,老師上了好幾個處分,擋不住對方沒放在眼裏,依舊每天四處剝削壓迫。等有朝一日壓迫到了游弋頭上,立刻遭到了最強烈的抵抗——游弋提起講臺上的三角板,把他打進校醫院了。

自此一戰成名,盡管他并不是個好戰分子,後來也時常被人躲着。

當初聽到這兒慕夏恍然大悟,怪不得李抒看見他男朋友是游弋時不僅面露意外,言語中更有種“敬你是條漢子”的意思。

旁邊游弋聽到林檎舊事重提,面子有點兒挂不住,尴尬地一撥林檎的手:“蘋果,別說這事,我又不是……真不是故意的。”

“好嘛。”林檎無奈,“你是被逼的。”

那是一段慕夏缺席了的時光,他自小輾轉,見過的群架場面不少,最後落了腳,開始滿以為游弋是個悶葫蘆,結果居然還能武鬥一打三。相比之下,慕夏平日裏的招惹騷擾,簡直像他在摸老虎屁股,然而老虎不僅沒吃掉他,還把肚子一起翻了出來。

他神情一凜,嚴肅地說:“我們家小弋愛好和平。”

游弋別過頭去笑,心想他怎麽能把一件不起眼的事說得那麽好玩。

“話是這麽說,”旁邊安安靜靜做題的林戰忽然插嘴,“那傻逼肯定被打的時候想不到,小弋這會兒還能順利畢業,他當時還覺得游弋是他接班人了。”

慕夏:“真的啊?”

林戰老神在在地說:“是啊,那哥們兒最後是好不容易才畢業的,當天還來我們班找過麻煩,放話說游弋揍他,以後也休想不背處分——處分是背過,但潛哥幫忙,沒記入游弋檔案,被他知道了可能氣個半死。”

游弋忍不住說:“我也就打過那一次架,潛哥……招財貓說了下不為例。”

“反正都是吓唬你的。”林戰說,“我們班還沒誰真的背了處分,這些老師哦,嘴上那麽嚴厲,心裏總歸都為了學生好。”

他突然唏噓了一句,本來是與年紀不符的滄桑,卻難得的一桌人都沒反駁。半晌,慕夏點了點頭,把題目湊到他面前:“好了小戰哥,替我講一講這個公式。”

咖啡館的午後安靜得像畫裏脆弱的琉璃尊,陽光折成五彩顏色。

游弋耳後別着一支筆,正奮力思考着圓與直線的聯立方程,耳畔隐隐聽見落地窗外,樹上傳來微弱的蟬鳴。

小滿過後下了一場大雨,氣溫重又回複到三十度以下。用招財貓的話說,這是個适合高考的氣候,不熱不冷,免得被沒空調的考場擾亂心神。

考場安排全出來了,二中學生大都不在本校,慕夏和游弋一樣被安排到了隔壁外國語。停課也到了最後階段,學校沒給他們安排成人禮,回過神時五月都快過去了。

晚上謝澤原有事,複習計劃臨時改為了回學校自習。

臨近高考,人心浮躁,又有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慕夏趴在課桌上,他側過臉能看到隔了一個過道的地方,林戰□□念有詞,桌上蓋着一本政治課本,而在更遠一點的地方,戚善善原因不明地扭過頭,看了他一眼。

“這也是對怨侶。”慕夏想。

以他的性格,不太明白為什麽喜歡卻不在一起,分手還是為了學習這麽傻逼的東西,難道分手了,戚善善就能上清北,在一起,林戰就會被拖累得高考330分?

別搞笑了。

他從高二看到高三,也沒懂其中的關節,大概是女人心的确海底針,難以捉摸。

先兀自腦補了一出大戲,還不容他多加感嘆,桌沿被人敲了敲。慕夏一愣,心髒禁不住重重地跳了跳,擡起頭去,對上了招財貓憨态可掬的笑臉。

招財貓沒開口,打了手勢示意他出去,慕夏一頭霧水地四處張望,見無人在意這個角落發生的一切——連游弋都在埋着頭,不知是做題還是睡覺——便站起身随招財貓到了走廊。

夜風習習,樹葉的影成了更深的黑色,落在路燈的光暈中。

“來。”招財貓說,和他站在了樓梯拐角處。這邊遠離教室,說話稍微大聲些也不會吵到複習的同學。

慕夏走過去,還沒問什麽,招財貓便自顧自地繼續說:“我記得你以前抽煙,來根?”

說着真的開始掏煙盒,慕夏連忙阻止:“不了,這邊教學區——老師,你怎麽知道我抽煙?我沒在……”

“感覺吧。”招財貓說,目光在他肩頭逡巡,好似能透過慕夏欲蓋彌彰的長袖看見裏面的紋身,但他到底沒提這事,轉而開啓了另一個話題,“藝考徹底結束,一直都沒來得及問你的情況,考得還行?”

慕夏說:“我擔心文化課通不過,想去H市。”

“是好學校呀。”招財貓稍顯錯愕,“志存高遠吶夏哥,怎麽從來沒聽你提過?”

慕夏笑了笑:“老師以前說自己不是幹這塊的,我覺得文化課跟你提一提就行,專業課方面的還是就,各有專攻,沒什麽。”

招財貓:“看來要提前恭喜你了——告訴爸媽了嗎?”

他還記得慕夏和父母關系不好,轉學過來到現在,招財貓對他的關懷并不能算無微不至,卻也時常問候幾句。無論剛開學被教導主任抓過去剃了平頭後的嘲諷,遲到後高高舉起輕輕拍下的巴掌,他最讓慕夏難以介懷的,還是那場語重心長。

他說,“選定了這條路,別傷害自己。”

慕夏點點頭:“發短信跟他們說了,我媽高考前回這邊來陪我考試,我爸……工作太忙。”

後半句是實話,前面就是胡亂撒謊。慕夏的老媽最近醉心山水,借以從婚姻失敗的泥沼中得到一點安慰,他樂見其成,更加不會去打擾。何況成年就是大人,這點小事他有把握自己做好,給老媽的負擔小一點是一點。

“對啊,太忙。平時家長會他都不來的,你讀書兩年,我都沒見過慕先生。”招財貓感慨了一句,接着說,“快畢業了,老師有句心裏話想對你說。”

熟悉的口吻,慕夏卻沒當時的緊張了,他嬉皮笑臉:“潛哥您說。”

招財貓臉側有兩條紋路,一笑就顯出來,越發像憨态可掬的大白貓:“我們最後一次摸底考是沒出排名和成績的,你知道考了多少分嗎?”

慕夏:“啊?”

招財貓按了按他的肩膀:“420這個分數說高不高,你讓林戰去想,他可能這輩子都不知道怎麽考得出來,但我覺得你這兩年能達到這個成績已經很不錯了。慕夏,有些人天分不在學習,老師都知道,可老師為什麽還要強調讓你們去努力念書?”

慕夏一時語塞,哽住了喉嚨,不知該先高興這個從沒考過的、對自己而言的高分,還是大膽地去猜招財貓的後文。

招財貓:“人的生活和時間一樣,都在向前跑。學習只是一種培養習慣的方式,畫畫也是,我很高興看到你沒有荒廢。你是個好學生,別低估自己。”

十二年的應試教育裏,慕夏第一次從自己班主任口中聽到了“好學生”這個評價。他如雷貫耳地震驚,不可思議地指着自己:“好學生?”

“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嘛!”招財貓說,“以後去了大學也要保持,不學數學和英語,以後畫畫可以更專心,是不是很高興?”

慕夏忍不住笑,又搖搖頭,心想:“這是我遇到過最好的老師。”

招財貓看了眼手表:“好了,快下課了,你先回教室吧,這段時間一個個地聊天我也快吃不消了,總算要解脫——下周高考加油啊。”

“我會努力擲骰子的。”慕夏說,匆匆地問道,“潛哥,你找游弋談過了?”

招財貓并不意外他會問到游弋,靠在樓梯口說:“他沒什麽壓力,這個你放心吧。游弋這臭小子平時不讓人省心,最近一年多卻很是努了一把力。”

他話音剛落,下課鈴從頭頂傳來,好似一路順着神經中樞鑽到了腳心。慕夏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回過神時,招財貓腋下夾着一沓試卷與他擦肩而過,背後的教室裏竄出一個人,三步并兩步地走過來。

游弋拽住他的手臂:“幹什麽呢?他批評你了?”

慕夏:“他說我是好學生,受寵若驚。”

“那就……還行啊,招財貓一直都在說自己不會看錯人。”游弋癟了癟嘴,“模拟考上個本一線把他高興得都直接給我爸打電話,說有空一定要陪着我高考,可憐我爸還在柬埔寨打猴子,一點不相信我的心理素質似的……不說這個了,我想吃宵夜。”

慕夏捏他的臉:“還吃,你這段時間胖了多少啊!”

游弋突然心虛地退了半步:“不、不至于,等考完了就……我姐這麽說的。”

慕夏不言語,只沉默地看着他。

游弋:“……媽的,不吃了,回宿舍背單詞!”

言罷他轉身回教室收拾書包,慕夏在原地小聲地說:“我還什麽都沒講。”

不同于別家孩子高考,三姑六婆齊出動的大場面,慕夏和游弋的考試簡單得就像任何一次模拟測驗。為了方便複習,他們沒回游弋家住,何況考場與二中就一站公交。

早晨去考場,晚上一起在附近吃頓飯再回中學的圖書館自習。

後來老媽問慕夏高考感覺如何,他用力地回憶那兩天快節奏的三點一線,過了良久才說:“好像沒什麽感覺,就……就過去了啊。”

考完英語出來時太陽偏西了,人群的腳步都很輕快,一路推搡着奔向快樂的暑假生活。六月的陽光爛漫鋪開,他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外校的大理石臺階上拉得很長。

影子盡頭站着游弋。

他正提着書包摁手機,慕夏沒出聲叫他,過了會兒,聽見自己的手機鈴聲響起來。熟悉的音樂不被周圍的說話聲淹沒,咫尺之遙的游弋擡起頭看見他。

四目相對的一刻,游弋皺了皺眉,揚起唇角笑了:“草,也不喊我一聲。”

“逗你好玩。”慕夏說,和他并肩慢慢地走,他四周望了望,牽住了游弋的手十指相扣,“你別說,背答案真有好處,我又蒙對了一篇閱讀。”

“真的?!”游弋差點跳起來,“那可是20分啊!”

慕夏:“真的,就那篇寫現代科技和種菜的,月中謝澤原給我做過原材料,雖然答案不一樣,但內容我都看過——應該沒毛病。”

游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再走出幾步,才狠狠地抽出手,一巴掌甩在慕夏後背:“你他媽考前是不是偷偷轉錦鯉不告訴我!”

慕夏端正了眉眼:“這個真沒有。”

你推我搡間手又握在了一起,游弋抓住慕夏,把他的手裹到了後腰。熙熙攘攘,他往慕夏身上靠,在他耳邊吹了口氣。

“過分了。”慕夏說,掐了一把游弋的腰,“晚上回去吧。”

高考完的第一件事大部分人會選擇聚餐,林檎牽頭,順便給即将出國的謝澤原踐行。孟居然終于接受了這位昔日的“情敵”,和他心平氣和地坐到了一張桌子上。

火鍋,冰淇淋,KTV,本該是一場徹夜的狂歡,結果剛過九點,林戰首先趴下。

吃晚飯時他喝了點啤酒,這時趴在KTV的包廂沙發上宣布不玩了:“我想回家,好累,真的,做一天的習題都沒這麽累。”

“我送你。”謝澤原去扶他。

被他的胳膊一拖,林戰腿有點軟,他抓着謝澤原的小臂一會兒,又放開了。林戰的目光落在林檎身上,有點微妙地一瞥,随即吞吞吐吐地拒絕:“不用吧,你一會兒送蘋果,我自己打車就行,也沒多——”

“沒事,讓他送你呀。”林檎揮了揮手,“不放心的話一會兒居然送我就行。”

孟居然猝不及防被點名,直接從點歌臺前的高腳凳上彈起來,就差沒立正敬禮:“好啊,小戰哥你把蘋果交給我!”

謝澤原似笑非笑,“正牌男友”沒對他的放肆言論發表意見,徑直拉過了林戰:“走吧,我都沒往心裏去呢,蘋果這麽急着把我往外推。”

他話裏有話,可惜林戰喝了酒又經歷了一場高考,神志不清,竟然沒有當堂反駁,就這麽手無縛雞之力地被謝澤原拖走了。

慕夏目送他倆消失,和林檎意味深長地對視,接着慢條斯理站起身:“那我和游弋也回家去吧,今天搞了一天确實累。”

“我懂!”林檎嗆聲,“走吧走吧,都走,我和居然阿抒去河邊散散步——我們去找小鹿姐喝酒算了,阿抒,不和他們這群臭男人玩!”

孟居然聽女神說這話,一時間不知該高興自己到底位置特殊,還是該糾結直接被打出了“男人”的行列,面色糾結。

旁邊的李抒捂着嘴笑而不語。

游弋順水推舟:“走啦,過兩天班裏散夥飯還有畢業典禮,忙着呢。”

林檎:“哦,忙!”

再多的話他倆卻不說,一前一後地跨出包廂。KTV走廊裏,其他包廂裏鬼哭狼嚎般的歌聲傳來,慕夏再也忍不住,單手把游弋按上了牆壁,接着咬住了他的嘴唇。

“唔——!”游弋推他,象征性地抵抗再放棄,一點樂趣都沒有。

唇舌交纏時耳畔都有些微水聲,聽得游弋頸側紅了一片,被慕夏放開時甚至無地自容。他理了理衣服,垂眸催促慕夏:“先回去。”

兩個人黏在一起,慕夏把他背在身後同手同腳地向前,不時親親脖子耳根。

拐出KTV不遠,晚風掀起樹葉,在夜色中發出簌簌然的聲響。不遠處就是公交站臺,慕夏提議走過去再打車,便又黏黏糊糊地朝那邊行。

“哎?”游弋突然停下來,戳慕夏拉着自己胳膊的手,“那是不是謝澤原啊?”

公交站臺後有一片黯淡的影子,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腔調,懶散散,與生俱來的驕傲,聽上去不容置疑:

“像開玩笑嗎?我和林檎根本就不是情侶,她騙你的。我倆關系好,她需要一個‘男朋友’擋學校裏其他桃花,我當然願意了,這不是能和你走得更近嗎?”

“你在說……”

“林戰,你是不知道我到底喜歡誰,還是知道了在裝聾作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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