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前桌的你
世界上最尴尬的事之一,莫過于大家心知肚明的八卦突然被當事人自行戳破了。
樹影間半晌再沒有別的話語,慕夏聽見自己越放越慢的呼吸,和游弋情不自禁吞咽動作發出的聲音。他捂住臉,不顧背後游弋還趴着,心想:“這都是什麽事啊……”
謝澤原喜歡林戰,除了鋼鐵直男孟居然,朝夕相處不多時是個人都能發現。雖然林戰表面上把友校校草貶得一文不值,稱他是“恃美行兇的流氓”“拐賣白菜的豬”,一副要跟此人不共戴天的模樣,實際上,男生讨厭人遠不如想象中深仇大恨。
林戰就是記仇,原因到底謝澤原成了林檎男友多一些,還是別的莫名情緒。
自打認識那天開始,慕夏一直覺得林戰在他認識的人中可以說獨一份的好脾氣,溫和包容,對誰都笑臉以對,哪怕和戚善善分手複合再分手,也從沒聽他有半句怨言。
這樣的當代君子對上謝澤原,且不說臉色陰雲密布,連語言管理都失敗了,若說他對謝澤原沒有一點在意,慕夏是不信的。
他很早前與游弋聊天,說到謝澤原算不算掰彎直男。游弋很認真地想了想:“小戰哥有過女朋友,我要是謝澤原,不會去招惹他……不過謝澤原只是和他當朋友,言語間也沒什麽過分的說法,估計也心有不甘吧。”
慕夏深以為然。
不甘心卻無力改變一切,只能任由時間把這段感情消化:沒開始,沒結果,等時過境遷,或許回憶起年少還能付之一笑。
正常的同志喜歡直男大部分都這樣,可他錯估了謝澤原。
這人壓根不正常。
本來林檎說謝澤原要出國,他們都默契地覺得這事快臨近尾聲了——哪知道和平結束的尾聲沒來,直接往表面平靜的湖水裏扔了個深水炸彈!
炸彈來勢洶洶,蕩在夜色裏,這時再往前一步勢必會被無辜波及。林戰的個性外柔內剛,真要發現他倆早看出來,說不定恨屋及烏一起遷怒……
很僵硬。
“我覺得,”游弋開口,他酒醒了大半,“要不我們還是去打車吧。”
他說得很慢,慕夏朝那個不出聲的方向望了眼,随後點點頭,和游弋兩個蹑手蹑腳地繞過人行道跨上公交站臺。
站臺暖白色的燈光與街燈交織成一片,慕夏回過頭,透過縫隙回望。
只有兩條人影站着不動,而他們在說什麽,慕夏已經聽不清了。
一路坐車回家,仿佛被樹下的尴尬影響了似的,誰也沒說話。游弋掏鑰匙開門,匆匆扔下一句去洗澡便拿了毛巾關上浴室門。
慕夏環顧游弋家的客廳一周,沙發上還有他們前一周回來時留的枕頭——天氣太熱,房間裏的小床怎麽睡都會出汗,兩個人索性把枕頭搬到外面,一人一塊沙發,莫名其妙地聊天到了淩晨四點。
這麽想着,慕夏把枕頭撿起抱在懷裏,順便坐下,開始發呆。
浴室的水聲混雜着某人愉悅的哼唱,慕夏剛要調戲他幾句,手機卻在這時突兀地響了。
“老媽?”看到來電時慕夏十分意外,他接起來就問,“怎麽現在給我電話?”
那邊的女聲笑了,梁寧說:“和同學在一起玩嗎?”
“嗯……剛散,現在和游弋在他家,我今晚不回去了,明天還有散夥飯。”慕夏簡單地說。梁寧知道他有個好朋友叫游弋,但好到什麽地步,慕夏從不講,她也不問。
聞言梁寧說:“蠻好,考完感覺如何?”
慕夏說:“沒什麽特別的……就突然結束了。”
梁寧:“假期有安排嗎?”
這話觸動了慕夏,正在這時,浴室的門開了,游弋赤着上身,一邊擦頭發一邊走出來在他身邊坐下。他指了指手機,游弋領回意思,卻不懷好意地笑着把濕漉漉的腦袋往慕夏胸口蹭,他伸手去抓,指尖都是水漬。
“別鬧。”警告完游弋,慕夏對手機說,“先等成績下來吧,這段時間同學應該有蠻多活動,爬爬山露露營,或者約到哪裏玩。然後填志願——我應該沒問題,總算有學上——結束之後,如果畢業旅行也安排過,看你有沒有想法了。”
游弋一愣,聽見慕夏的手機裏有個陌生的女聲在笑:“這樣也好,你先玩。媽媽這邊七月左右回家去,屆時你想到G市看外公自己買飛機票。”
慕夏問:“老豆呢?”
梁寧像是冷笑了一聲,随後說:“不用管他,叫他給你掏錢就好。”
慕夏:“哦。”
他又和梁寧聊了點別的才把電話挂掉,往後一仰開始出神。這是慕夏的習慣,談不上好或者壞,他每次打完電話總會陷入短暫的放空,好似在腦內回憶了一次剛才說了什麽,但又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高考完到現在幾個小時過去了,別人家的小孩早就被家人簇擁,他卻只有一個電話。母子之間的關系總歸比起他和老慕親近點,雖說也沒到無話不談的地步,至少他能與梁寧好好講要緊事。在同個城市工作的老慕不回家,慕夏掐指一算,小半年沒聯系他了。
游弋坐在旁邊擦頭發,水珠不時濺到慕夏臉頰。他擦了擦,又把手搭在了游弋的肩胛骨上,去摸那只墨色的蝴蝶——過去半個月了,紅腫全消,蝶翼栩栩如生。
他那處敏感,被慕夏一摸本能地往後一張肩膀,側過臉:“電話打完了?”
“嗯。”慕夏說,帶着點自嘲,“沒人管我,老媽讓我跟老慕要錢。不曉得他能不能給,上次和他聯系,好像在擔心那小孩讀私立學校的事。”
老慕的私生子和姓許的女人跟着他來到這邊住,據說是在分公司附近租了套大房子,比慕夏和他媽住的條件不相上下。從得知消息到現在,慕夏平靜地接受現實,滿心憎惡卻一時不在波濤洶湧地翻滾。
他提起那小孩時臉色聲音都變了,游弋聽不得慕夏啞聲說話,這是他發火的前兆,連忙拿擦過頭發的毛巾蓋住了他的臉。
“螞蟻競走十年了!”游弋沖他喊,半真半假地玩笑,“你清醒一點。”
慕夏揮開毛巾:“你別想我能聖母到和他們把酒言歡——唔!”
滿腔怨念來不及發作,突然他被堵住了嘴,于是怒火也無可奈何地鑽回心房化作一顆燒紅的炭,重新藏在了深處。他摟住游弋的腰,手指直接碰到了剛洗完澡微冷光滑的皮膚,情不自禁地加重力道摩挲。
游弋被他揉得悶哼一聲,撐起上身,膝蓋頂開了慕夏并在一起的腿,手順衣服下擺探進去和他的牛仔褲糾纏。
“我還沒洗……”他說,客廳的燈光晃得眼睛痛,伸手擋住繼續喃喃,“你确定一會兒不會你爸媽突然開門進來嗎?”
游弋被這話吓得一下子松了手,慕夏趁機提着褲子把他掀開,一溜煙似的跑進了浴室。
憤怒的腳步聲,游弋拍浴室的門罵他:“去你媽的!我爸去菲律賓打猴子了!幹,慕夏你是不是男人啊我都洗好了!”
“我滿身都是汗,不幹!”他扯着嗓子回,反手擰開了水龍頭。
被關在外面的少年哭笑不得,轉身走進了卧室。他倒在床上撈過手機看讨論組,林檎發了和程小鹿、李抒的續攤,去工作室點燒烤啤酒繼續嗨,孟居然作為唯一異性竟然并不突兀,而林戰一直沒動靜。
他按了幾個字:小戰哥回家了嗎。
還沒發出去又一個一個地删掉,感覺自己太八卦。游弋開了空調,光腳被冷風一吹,腳心居然癢酥酥的。他翻了個身,埋在枕頭裏閉上了眼。
等慕夏洗完看見的就是這副場景:他的男朋友把毛巾被裹得亂七八糟,空調在旁邊呼呼地吹,而游弋卻已經微微有了鼾聲。
他氣急,一巴掌拍上了游弋的屁股:“起來幹你啊!游哥,別鬧!”
頂燈掙紮了幾下,不争氣地被可恥的人類關掉。
一片昏暗的卧室,毛巾被與衣服裹成了一團落到地上,床邊白牆映出模糊的人影,搖搖晃晃,像一場靜默的電影。可愈發粗重的喘息與不時一聲短促卻壓抑不住的甜膩呻吟充斥在夜色中,令人浮想聯翩。
慕夏反複地吻他肩胛骨的紋身,兇狠地進入又全部抽出,幹得游弋不停地抖。他抓着枕頭的一角,另只手翻折過去胡亂在慕夏腰側掐,留下紅紅的抓痕。
他握住游弋的手指放在唇邊輕吻,不時咬一口指尖,拿過畫筆的手在他腰身煽風點火。縱然什麽也看不清,慕夏光憑經驗都知道他哪裏最好留印記,随着越發深入的動作,他感覺游弋大腿內側的肌肉繃緊。
“……要到了?”他說,要去愛撫游弋前面。
從腳踝一路麻到了小腹,游弋阻止他,讓他快一點。內裏的溫度高,他能感覺到被咬得更黏糊,以至于腦子都不太清醒,渾身要飄起來一樣輕。
慕夏鬼使神差地吻住了他後頸那顆朱紅色的痣,他聽見游弋一聲輕喘。
畢業的快樂,高考的疲倦,還有放肆一晚上身心俱傷亟待發洩的心情……統統在這一刻化為烏有,只剩下印在身上的吻痕。
他還是第一次光靠後面就高潮。
游弋翻過身,抱住慕夏的脖子,悶悶地說:“我會和你去一個地方上大學嗎?”
“嗯。”慕夏短暫地應,手分開他的腿,又頂了進去。
後半夜蛙鳴漸漸地變弱了,慕夏一翻身把游弋摟在胸口,貼着他的後背,感覺那只墨色的蝴蝶又飛進他的心房。
高考結束了,但畢業季才剛剛開始。
無窮無盡的散夥飯,年輕的少年們半條腿邁出高中校規的禁锢,立刻開始和老師拼酒,要把被“折磨”的歲月找回來一般,仗着身體好欺負老年人。
第一輪火鍋中,招財貓中了招,最後被擡回家——送他回去的林戰和另幾個學霸男生慘遭師母一頓臭罵。第二輪他們合力幹翻了數學老師老王,可憐老王快退休的人也沒逃過劫難,清醒後揚言要布置數學題,但已經沒人聽他的了。
“我沒有暑假作業了。”這是慕夏那天最強烈的念頭,他一陣歡喜,沒來由地傻笑了好久,蹲在角落自己和自己幹杯。
六班各位的關系不好不壞,據戚善善說,女生之間多少有點塑料,挂着臉面抹不開,趁畢業反而握手言和了好幾個。文科班陰盛陽衰,他們幾個男生是珍稀物種,關系一直不差,所以當班裏有個男生提議一起去玩時,慕夏也同意了。
未成年的玩法不過是桌游密室KTV,能容納一個班大部分人玩的也只能去唱歌。
他脫了鞋,蹲在沙發上,聽兩個男生合唱死了都要愛,大包廂的沙發裏女生笑得直拍手。慕夏摁着手機,錄了個小視頻發給遠在B市的葉川。
此24K純學渣據說為了女友要考好大學,最後發揮得不盡如人意,依然抵擋不住他一顆心向喜歡的姑娘。
他發回消息:“你男朋友呢?夏,都這麽久了也不給我看個正臉,沒意思!”
慕夏喝了點啤酒,經不起刺激,聞言站起來,比所有人都高了一頭,朗聲喊:“游弋!過來,你給我過來!”
樂颠颠地跟着死了都要愛的游弋隔着魔音穿耳也能聽見他喊話,從對角線的點歌臺前跑過去,沒什麽心理障礙直接把慕夏撲倒——女生發出一串謎之尖叫。
“什麽事!”游弋喊,背景音樂不淋漓盡致不痛快。
慕夏勾過他的脖子,就着手機攝像頭給兩個人拍了張合影發給葉川。
游弋看見手機屏幕差點沒把慕夏掐死:“卧槽!太醜了吧!”
五光十色的光,還茫然的表情,他正要發作,卻見對話框另一端的人彈了句消息,把游弋震懾當場:“哇夏哥,你小男友太帥了。”
後頭還有個花心的樸素表情。
游弋:“……”
果然能跟慕夏交朋友的人都不太正常——包括他自己。
他們驚天一撲,正好死了都要愛嘶啞的尾音結束,有個女生起哄讓慕夏唱歌。游弋要怼回去,慕夏卻大大方方地跳下沙發,跑過去接了話筒。
游弋沒少聽慕夏唱歌,他說粵語好聽,平時沒事塞着耳機也愛哼點七裏香和半島鐵盒。可他想不到慕夏這種裝逼如風、在同學面前的天字第一號高冷也有這麽一天,當即和林戰正襟危坐成“乖巧”表情包。
同學聚會場合通常不用歌神去霸麥,大家有什麽活躍不起來的就唱一首《快樂崇拜》,再不能的話就加一首《最炫民族風》。
六班壓抑得快中邪的學霸學渣們剛才把鳳X傳奇的歌單輪播過,氣氛正high到頂點,游弋好奇慕夏選什麽歌,他戳了戳林戰,餘光瞥見此人開了錄音。
游弋:“……你太狗了吧。”
林戰:“基本操作。”
他還想嘲諷,短暫的安靜後音響裏穿出了民謠吉他幹淨的前奏。曲調熟悉,聲音溫柔,他們等着看笑話,卻不小心錄下慕夏唱的一首情歌。
那時候天總是很藍,日子總過得太慢。
你也曾無意中說起,喜歡和我在一起。
游弋動了動喉頭:“這人……怎麽還改歌詞順序的。”
一曲終結,班裏大部分同學都在,關系好的,萍水之交的,目光都聚集在少年的身上。他露出的紋身很嚣張,聲音卻那麽溫柔。
“我要謝謝高三六班,讓我遇到我喜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