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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瘋狂世界

第二天到西寧換高原列車,慕夏拍站在站臺上的游弋,他戴一副老氣橫秋的墨鏡,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大。他在站臺買酸奶,端到慕夏面前。

“來點?”游弋說,咬着塑料小勺發音含糊不清。

慕夏配合地張嘴示意他喂,游弋踩他的腳,挖了一塊給他怼進去。

進入青海後,已經可見高原風光,藍天白雲,遠處的山哪怕在七月也極少有綠意,火車站外的石子地上長了叫不出名字的矮樹叢,山上岩壁顯現,陽光燦爛得灼眼,連空氣也幹燥不少。從平原來的少年環顧一圈,喟嘆般伸了個懶腰。

慕夏拿手機拍的照片給他看,還說等一下會經過青海湖,雖然只能看見一點,不如下次再來,聽別人講那邊五月有油菜花。

“都行。”游弋揉了揉額角,“這邊多高,我怎麽感覺頭有點暈。”

慕夏不懂症狀,老神在在地下定論:“應該是高原反應了,一會兒回火車裏睡一覺。”他說着,拉住游弋的手晃了晃,又像自言自語:“戴點飾品也好。”

“你說什麽呢?”游弋問他。

“沒事。”慕夏搖搖頭,正逢車站廣播催促乘客,他順勢牽着游弋回到車上。

他們要再過一天才能抵達聖城,适應了火車上時有時無的信號,游弋已經給自己找到事,看之前下載好的動漫——他和孟居然一樣都是民工漫愛好者,偶爾遇到感興趣的新番也追——最近老番出了續集,高考前落下幾集,這會兒正好看完。

慕夏挨着他坐,雙腿都放上了狹窄的床鋪,脊背抵在游弋側面手臂和肩膀,掀開一張草稿紙開始畫速寫。

偶爾相對無言并非壞事,游弋在遇到慕夏之前話就不多,在一起時依偎着各做各的事遠比喋喋不休要令人心安。游弋挪動手臂,撐在身後,讓慕夏靠得更舒服。

他空閑時一瞥畫紙,上面的線條簡單卻足夠勾勒□□,好像是他們畢業那天的場景。

六班都穿白Tee,被招呼着去拍畢業照時和先前中山裝學生群的五班對比鮮明,大家互看一眼,都在心裏罵對方是傻逼。

受到攝影師招呼,關系好的同學站在一起,三三兩兩地,女生掏出小鏡子看劉海是不是整齊,抓緊時間表情練習。

那天很曬,陽光清亮,葉梢也不時閃過光點,像被點綴上的裝飾。招財貓穿一件被同學們亂塗亂畫過的白襯衫,笑呵呵地站在中間,衆星拱月似的,他說這是他帶的第二屆畢業班,眼底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紅。

慕夏摟過游弋的肩膀,悄不做聲地把他朝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些。

他們身後是學校标志的小禮堂,遠處能看見教學樓從高大的梧桐、香樟裏露出一個米白色的角。

這場景讓他想起自己第一天踏入育才中學的時候,他踩着快要遲到的預備鈴,心情因為路上遇到兩個女生關于藝術生的鄙夷話語分外糟糕。他那時用鼻孔看人,憤世嫉俗,無比仇恨父母,厭倦學習。

但他遇到了游弋,招財貓,林戰……所有人的角色都剛剛好地修補了他青春期的裂痕,不早也不晚,現在想來,梁寧勸他轉學可以算她最正确的決定之一。

在攝影師喊下“一二三”時,慕夏的手指突然勾住了他的側臉——是個無比親密的姿勢。

後來別人看見這張畢業照會怎麽想,游弋無所謂。他猜慕夏想在這種場合留點紀念,朋友私下怎麽拍都不如大合影時的暧昧小動作讓人印象深刻。

慕夏正用紙筆重現那天,游弋卻沒來由被一段回憶擾亂了思緒。

六月正好是林戰的生日月,為防後頭不好聚會,他們在高考前為林戰和林檎慶生。訂的奶油蛋糕砸得到處都是,連一向和他們關系比較疏離的謝澤原都被迫加入了戰局。

混亂中,謝澤原把林戰護在身後,剛擡頭,孟居然按過去的蛋糕盤子砸中了兩個人。他顧不上自己,先轉身拿紙巾擦掉林戰頭發上的奶油。

想到這人,游弋又是一陣唏噓。

他知道可遇不可求,但看見謝澤原那天晚上的落寞身影,就忍不住産生兔死狐悲的同情。

“慕夏。”游弋喊他,扭過身去,頭埋在他的頸窩。

車廂裏沒有別人,慕夏不問他怎麽了,把紙筆放在小桌上,摟住游弋,親吻他的頭發。半榻陽光裏,高原白雲也倒映出了模糊的影子。

當天晚上火車經停格爾木,駛上可可西裏,游弋半夜起了劇烈的高原反應。

他從一陣瀕死的窒息感裏醒過來,被子裹在身上,後背都是冷汗。游弋坐起身,他喝了一大口水,保溫杯還留着餘溫,暖熱的水卻難以下咽。

對面床鋪上慕夏背對着他還在熟睡,游弋想咳嗽,但一張嘴那種窒息感又來了,只好先下床去到外間的凳上坐。

火車的車廂下方亮着微弱光芒的小夜燈,游弋盯着那兒半晌,耳畔是轟隆隆卻遙遠的聲音。他拉開車窗的簾子,夜色沉重地侵襲了視野。

天邊透着藍色,好像雲彩還在發亮,可他目之所及沒有一點光,腦內沒來由地冒出了“遲暮”二字。夏天的夜晚本來該是他喜歡的時間,但整片高原甚至看不見電線杆,只有山重山,天際線延續到看不見的遠方。

游弋捂住心口,清了清喉嚨,趴在了小桌上。

偶爾有一兩聲尖銳的咳嗽從隔壁的床位傳入耳中,游弋又喝了不少水。他分明沒開窗,卻錯覺耳畔有風聲。

那陣窒息感斷斷續續,折磨得他受不了。保溫杯裏的水沒有了,游弋想了想,翻身坐在慕夏的床尾,把他的腳擱在自己腿上——睡不着,他又不想弄醒慕夏。

就這麽坐了會兒,慕夏迷瞪瞪地翻了個身,游弋微閉着眼,終于找到一點困意。

他戴上耳機想要隔絕火車行駛的噪音,被慕夏抓住了撐在一旁的手。

音樂仿佛有所感應,适時地唱:

“你是一種感覺,寫在夏夜晚風裏面。”

抵達聖城時,正好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高原上的陽光仿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慕夏頂着漁夫帽,微微眯起了眼睛,和游弋一起鑽進大巴車。

這裏的景色和兩個人的家鄉都差得太多,無論是孤零零的矮樹、水流細小卻湍急的河流,還是岸邊攀在石頭上的苔藓植物、偶爾掠過藍天的鷹,都令平原來的少年驚訝。游弋趴在車窗邊看,慕夏用手機拍下他的後腦勺。

他把這個毛茸茸的後腦勺與白雲、鑲着陽光的大山一起發到朋友圈,然後關掉了信號。

提前訂好的酒店條件不錯,比當時去H市住的小旅館好很多。前臺姐姐特意叮囑了不要洗澡洗頭,兩個人安頓下來,便從酒店大門外坐公交去了布達拉宮。

此時近黃昏,景區進不去,只好在廣場邊匆匆一轉,碰上了拉薩的夜景。

習慣了珠光寶氣的喧嚣與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只用普通燈光照亮的白色建築顯出與世無争的寧靜和聖潔。西部的天黑得晚,過了八點太陽還未落山,金燦燦光芒籠罩聖城宮殿邊緣,白與赤對比鮮明,對面是一片明媚的夕陽。

慕夏站在路燈下,長久地擡頭仰望那座宮殿,直到游弋提醒“要不要給林檎寫明信片”他才回過神,跟着他去旁邊的郵局。

他的确受到了震撼,心想能和喜歡的人來一趟,挺值得。

布達拉宮旁邊就有郵局,店裏大都是游客,偶爾有穿着民族服飾的人經過,還有騎行者,一路風塵仆仆地來打這片大地,給親友挑選手信。

游弋拿了幾張趴在桌邊寫,他的字和大部分男生沒區別,潦草又不工整,因為寫作姿勢不當在沒格子的紙上歪歪扭扭,像蜈蚣爬出的痕跡。

他寫:“我們在拉薩,慕夏很好,希望收到這封明信片後你不要怪我。”

寄回林戰兄妹和其他好朋友的明信片已經寫好放在一邊,這封的字句語焉不詳慕夏一愣,猜不出游弋是在給誰,又隐約發現了什麽。正當開口,他見游弋熟練地填下一串地址,在寫收信人處寫了“簡子雯”。

慕夏:“……給你媽媽的?”

“我爸媽每到一個地方會給我寄信,之前到H市,等你考試的時候我也去郵局買了張明信片寄給他們。”游弋說,拿起旁邊的印章蓋了個戳。

“不是……”慕夏反複确認過內容,目送他把幾張明信片一起投進郵筒,“這個是我想的那意思嗎?你爸媽知道?”

游弋和他走出郵局,遠方夕陽墜落,西邊城市終于迎來了晚風與暮色。

他玩着手指:“不知道,但他們總要知道吧。”

慕夏:“會不會這時候有點早,我之前想過告訴我媽,可也要等到她先從婚姻的陰影裏走出來,不然她一定覺得我喜歡男生是她和我爸的錯。”

游弋聽他主動提起父母,手指纏在一起:“我爸媽不一樣,他們和我已經脫軌了。家裏聚少離多,他們對我的想法一無所知,要想他們……特別是老媽不那麽挫敗,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方法,他們要能接受,這些年我們之間的問題才好有解決的開始。”

他這個人,說得好聽點叫獨立自主,大實話幾乎等同于留守兒童。住校之前在隔代長輩那蹭飯,高中開始住宿,周末回家還得自己點外賣,每年和父母團聚的時候屈指可數,學生時代家長會都是別的親戚代開……

游弋說,他和父母之間有心結,互不了解,也鮮少有面對面交談的機會。他變成這樣,父母不知情,其他親戚又太遠。

慕夏心下明白這種距離感帶來的諸多問題,點頭默許他那封明信片。

“以後再說吧,像你剛才講的,父母早晚得知道,我不想把你藏着掖着。”游弋低着頭說,數走過的路磚。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占據了理智,慕夏喉頭一哽:“什麽?”

游弋拉住他的手:“男朋友考上最好的美院了,我憋不住,有點想昭告天下。”

他們握着的手被路燈的光拉出長長的影子,慕夏側過臉深吸一口氣,另只空餘的胳膊扳過游弋的肩膀,在星辰初升的夜幕下吻他。

“別動,給我擺拍一下。”慕夏說,掏出手機對着他們的影子按了拍照鍵。

游弋差點笑岔氣,他蹲在地上捂着肚子說慕夏是形式主義。

按上定位發了朋友圈,慕夏得意地把他拖起來:“随便你怎麽說,今天就算是徹底宣誓主權了,嗯……今天幾號來着?”

游弋邊笑邊說:“不知道,不要記了,告白的時候你也沒記下來。”

“也是。”慕夏說,尴尬地撓了撓頭發。

一個夏天沒剪的短發長了不少,梳開了能遮住耳朵,後頭的碎發也垂到頸窩。這時走了一路微微發熱,慕夏攏住發梢,在後腦紮起一個揪揪,熟練地拆下手腕上一根膠圈纏起,轉身給游弋看:“你說二郎神看到會不會抓我去剃頭?”

游弋反應了兩秒鐘“二郎神”是說他們那個兇神惡煞、成天給招財貓不愉快的教導主任,忍俊不禁,揪了把他的小辮子:“神經病!”

“哎,我們坐的公交車來了!”

神經病搖頭晃腦地抓着他往前小跑,那根不成氣候的小辮兒也一跳一跳的,像昭示着心情愉快的天線。

他們身後紅白色的宮殿伫立千年,夜空寧谧,星辰閃爍間,清淺的月光傾瀉而下。

在西藏并沒有玩太多的地方,究其原因,還是游弋有嚴重的高原反應。從那夜途徑可可西裏邊緣,海拔五千多米的地方他快喘不過氣,游弋就知道是陪不了慕夏去珠峰大本營了,還好兩個人安排自由行,當地參團,臨時變動行程也方便。

去納木錯時坐了好幾個小時的車,天不亮就出發,途徑另一座五千餘米的高峰,游弋抱着氧氣瓶,窩在慕夏懷裏不想動。

窗外五彩經幡随着山口大風呼呼飛動,慕夏在車窗邊拍了兩張照,剩下時間全用來安撫病號——游弋生病也有好處,高原反應這種說嚴重卻不致命,卻讓這人從兇巴巴的老虎變成小貓咪似的蔫兒了,慕夏玩他的手指和頭發,揪臉上的一點點肉,統統激不起反抗,比過去一點就炸的時候增添了點樂趣。

“別煩我了,我想吐。”游弋翻白眼。

慕夏拿外套遮住頭臉,拔了游弋的便攜式氧氣瓶,俯下身深深地與他接吻。

天湖是海拔最高的湖泊,他們抵達時沒有陽光,天陰沉沉的,偶爾一縷金色從山巅灑下。雪山環抱住湖泊,水是藍色,天空也是藍色。

游弋蹲下身,攪了攪湖水。

慕夏問:“什麽感覺?”

游弋想了想說:“……冷。”

慕夏笑,沒回答。他在那一刻短暫地思索時間的盡頭,這會兒正是旅游旺季,身邊人來人往,有小孩被抱上牦牛背,嬉笑打鬧之聲不絕于耳。

他周身寧靜,裹緊了外套和游弋一起蹲在湖邊,突然說:“我一直想到這裏來,謝謝你。”

游弋撩起水往他臉上砸。

不遠處女導游正熱情洋溢地介紹:“天湖的水是有靈性,洗左手升官,右手發財,要是雙手一起,說不定會走桃花運哦!”

話音傳入耳,游弋見慕夏表情玩味,又羞又惱地伫在原地。他正要發作,站起身後濕淋淋的一雙手被慕夏捂住,他一聲喟嘆,像在感慨湖水太冷:

“嗯……沒說錯,是有點桃花的意思,怎麽樣,這位帥哥不如帶我走吧。”

“好強行啊!”游弋吐槽,卻任由他把自己拉過去與藍天合影。

之後玩的地方也就那麽幾個,羊湖,日喀則,轉了一圈又回到拉薩。還是第一天住的酒店,慕夏收拾完行李,翌日清早的飛機,他突然說要出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游弋說。

慕夏卻出人意料地拒絕:“買點東西就回來了,你不舒服早點休息。”

游弋這些天被高反折騰得夠嗆,當下也不勉強自己,拿熱水擦了把臉轉進被窩。睡去之前他叮囑慕夏注意安全,全然忘記這時還沒入夜。

他坐公交車熟門熟路,塞着耳機看窗外,一直停到了布達拉宮門口。

那天他們進去時排了兩個小時的隊,游弋不舒服,樹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來往不少人紛紛側目,慕夏坦然地迎着他們的目光,拿衣服替游弋遮住了太陽。

現在慕夏回到這裏,他再看了一眼布達拉宮的黃昏,拐進了那間郵局。

郵局大約因為要對得起一家獨大的名氣,明信片和其他時光寄信服務應有盡有。慕夏挑了張納木錯的明信片,從包裏掏出一張信紙,鋪開在桌面。

墨水筆在指尖轉來轉去,慕夏打了良久的腹稿,才終于自認為滿意地下筆——他語文不太好,對文學的見解停留在課本的必備文章,除此之外,也就對美學史了解一些,要他風花雪月,放在過去慕夏說不定會講:“那你不如給我一刀。”

但此刻,他坐在落地窗邊,外間落日餘晖裝點出金色大街,燈還未亮,旅人一如往日,或閑庭信步或來去匆匆。

每天都有人把“時間”裝在口袋裏帶走,慕夏疊好信紙塞進信封,心想,這也算折疊了一段難忘的光陰。

他把信給了郵局前臺的工作人員:“幫我寄一下……嗯,五年期。”

再過五年看這封信,恐怕游弋和他都會覺得肉麻。

慕夏有自信寄到的那天,他們還在一起,毫不猶豫地寫了游弋家的住址。

他十八歲這一年盛夏,站在海拔四千米星空與夕陽交錯的時光罅隙裏,寄出了第一封情書,如果自己的日記不算的話——得了,什麽第一次都是游弋的了。

想到這兒,慕夏笑了笑,背上包跨出郵局。

原路返回酒店,打開房門時,游弋還趴在被窩裏打手游。房間信號不太好,他不時皺着眉罵幾句,聲音因為不舒服又軟又輕。

“我回來了。”慕夏說,晃了晃手裏的塑料袋,“給你買了蘋果。”

“啊,”游弋鑽出一個頭,“剛才林檎說等我們回去,改天一起去隔壁的C市玩,夏天吃火鍋,去江邊坐輕軌,再到天坑……”

慕夏點頭:“可以啊,還有什麽想玩的,慢慢安排。”

“時間很長。”

“嗯。”他拿出一個蘋果,淡淡地重複,像自言自語,“時間很長。”

房間裏良久的靜默無言,游弋不知想了些什麽,忽然說:“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對吧?”

大開的窗簾透出高原的夜色,慕夏站起身望向星空——這裏的蒼穹永遠純淨,星空深色天鵝絨上點綴着的鑽石。

他站在床邊拍拍游弋的頭:“我發誓。”

那封被時光凝固成琥珀的信紙上字句不多。

他發自肺腑的思緒萬千落成實體,也只有寥寥幾句能恰到好處地動人。

“春與夏,斷橋殘雪,平湖秋月,四千米的藍天白雲,綠皮火車駛過的荒野,我以前想,如果沒有我愛的你,這些其實都并沒有意義。”

“但是,當我有了你,這些也突然毫無意義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發誓那裏,致敬斷背山經典臺詞:I swear。

小标題和簡介來自五月天《瘋狂世界》

over,番外不定期更,剛做完手術比較虛不能久坐,希望大家諒解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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