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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想自由

謝澤原出國那天沒讓人送,一個人孤零零地提着行李箱去的機場,過完海關發了條朋友圈,配字一個小飛機的符號。

聽林檎說他得先去讀半年預科,也是聽林檎說,他父母對如此優秀的兒子看重程度比不上自己的生意。從那以後,謝澤原好像突然消失在他們的朋友圈子中,偶爾林檎提起一句,三言兩語間也就掠過了。

畢業事情繁雜,檔案、志願、搬離宿舍……所有的一切在成績出來前都要搞定。接着是畢業典禮,氣氛熱烈,難得地在高考後聚集了全班人。

慕夏記憶裏,上一次畢業典禮似乎沒有這樣的隆重,大部分同學都穿着得體,有些班級甚至統一了服裝,他簡單的白Tee牛仔褲反而樸素了。鑒于六班的班主任招財貓本人上梁不正,下梁們在一群着裝各異的群體中顯得過分正常——

“民國女學生,水手服這些都算了。”慕夏壓低聲音,指向不遠處的一個班給游弋看,“為什麽還有人穿西裝,女生那是禮服裙嗎……這麽熱的天!”

游弋看了眼:“哎,那不就是九……李抒她們班,你看李抒臉都黑了。”

慕夏:“太浮誇了。”

他低頭扯了扯自己寫滿班裏同學簽名的白Tee,彩筆透過了輕薄的字跡,四處轉了一圈。林戰簽在肩膀上,孟居然把名字寫在他側腰處的縫紉線上,平時關系不那麽親近的女生大都找了下擺和後背落筆。

這件衣服被慕夏空出了一個地方,他擡頭看,禮堂的臺上校長正總結陳詞。慕夏心念一動,戳了戳游弋的胳膊:“游哥,喂。”

“什麽?”游弋滿身的名字比他好些,他兇巴巴的,人際關系甚至不如慕夏,前來找他合影的人也少。

慕夏指了指胸口:“簽名。”

游弋反應兩三秒後噗嗤笑出聲:“特意給我留的,至于嗎?”

慕夏說:“真的啊!”

他低頭找了只水彩筆塞到游弋手裏,兩個人坐的地方在班級最後排,稍微一矮身子連前排的同學都注意不到動靜。游弋看了眼那支筆,嫌棄地說:“我不要綠色。”

然後慕夏給他塞了只粉紅色,游弋額角險些蹦出個黑十字,慕夏無辜地攤開自己書包遞到他眼睛下:“就這兩個啦,其他的都被他們拿走——今天我們班只有我帶了彩筆,這還是上次林檎非要畫畫我才裝的。”

于是一排五顏六色的斑斓裏多了一塊粉紅,游弋臉色嫌棄,下筆卻一絲不茍。他難得工工整整地寫自己的名字,比填高考答題卡都認真。

“弋”字的鈎畫的很長,游弋剛寫完要收筆,慕夏又指向那一點:“畫個心。”

他總滿臉嚴肅地說些缱绻要求,游弋滿頭黑線,拉過他在頭頂扇了一巴掌後,粉紅色的彩筆扔回慕夏的書包,他斷然拒絕:“想多了吧!”

慕夏勾了勾他的手指,咬耳朵說:“那晚上可不可以?”

這話聽上去就不懷好意,游弋不知想了些什麽,捂着通紅的耳朵偏過了頭。

校長致辭的內容他聽了大半,沒記住多少,“明德”“廣才”“博雅”“致知”之類的經緯才能好像離他有點遠。後來又有高一的合唱團唱送別,知交零落,芳草連天,分明是正當盛夏,他卻有點不知所措了。

離別到底苦不苦,各人有百态回味。

至少在這一刻,慕夏覺得他們老師一定會舍不得。他在育才呆了兩年,一直以為自己游離與衆人之外,卻在大家喊着他的名字上來說“合個影”的時候莫名地有了感情。

這種歸屬感也像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旁邊的少年被他拉着手指半晌,臉上的紅潮終于褪去,湊過來小聲說:“拿到畢業證之後是不是可以出去玩啦?”

他很少這麽問,又是在畢業典禮,慕夏說:“你想去哪裏?”

游弋那雙輪廓頗深的眼中光閃了閃,像他們初識的樣子:“坐上火車去拉薩。”

“噗……考上了就去。”慕夏說,揪住游弋的鼻子,好容易才忍住沒有當場親他的沖動,心髒無端狠狠一跳。

幾天後高考成績查詢系統開放,慕夏坐在游弋家的陽臺上,座機擺在面前,旁邊是一張白紙。他喝了口檸檬水,岔開腿坐着,撥出一串號碼——後來游弋說他那時的表情像要英勇就義,革命不成直接跳樓似的。

分數線在前一天夜裏被曝光了,和往年相比稍微低一些,藝考的線差別不大,每個學校的錄取線還沒出,到底能不能上心儀大學,依舊是未知數。

機械的女聲每報過一個科目,慕夏就跟着它的尾音抖一抖。筆落在紙上發出沙啦聲,寫完最後一個數字,慕夏指尖一用力,鉛筆芯被按斷了。

然後他把鉛筆扔到一邊,撲到陽臺上:“啊——!”

游弋還在房間整理用過的試卷,聽到動靜沖出來一個箭步:“別想不開!”

他拖住了慕夏的腰,把人從大半身子探出窗外的危險姿勢裏拉回沙發。游弋踩住那張紙,俯身撿起來從頭看到尾,頓時疑雲滿天:“你嚎什麽呢?”

“難以置信!”慕夏被按在沙發上也不安分,差點扭到腰,“我他媽!我英語及格了!學油畫的話,對英語有要求,得90分,我考了100!真棒!”

游弋:“那你該感謝人家謝澤原。”

慕夏:“謝謝!”

面前的少年忍俊不禁,再看了兩眼,忽地一愣,像突然明白了什麽驚天秘密,發現那張紙上的數字不是別的,游弋看向慕夏:“……高考成績能查了?!”

慕夏:“……”

他拿沙發墊捂住自己的臉:“你是豬嗎?”

游弋:“我去找準考證。”

卧室裏又是一陣翻天覆地般的動靜,慕夏無語。他朝游弋喊:“準考證在英語文件夾裏,我昨天看見了!”

“愛你!”游弋回他,從卧室沖到書房,把剛才整理好的試卷袋拿出來翻。

慕夏笑了笑,把高考成績那張紙撿起來。剛想再看看,手機響了,李抒在微信群@了他,說可以查分了。原野畫室同期生的群裏已經炸開了鍋,大家查完成績紛紛報喜,有幾個還沒查到成績打電話一直占線的,急得抓耳撓腮。

文化成績最高的是關雲霁,李抒數學沒發揮好但也上了線。除此之外,慕夏的幾個熟面孔似乎都考得不錯,他正要說話,看見黎煙在群裏發紅包,趕緊搶了一個。

袁也笑他:“有空搶紅包,你的成績單呢?”

慕夏:“三百九!”

黎煙:“不錯,應該沒問題了。”

分數線雖然一早就公布過,但畢竟錄取是從高到低,他的專業課并不算最高,老師這麽直接地予以肯定,慕夏禁不住須臾的激動。他打字的手有點抖,後知後覺地緊張,回了黎煙一個瓜皮表情,正想着是不是要說些什麽,書房裏的人沖了出來。

“慕夏,快,幫我打電話!”游弋說,手裏捧着他的準考證。

開通的查分通道裏,網頁總是404錯誤,打電話反而成了更方便的途徑。慕夏把手機放到一邊,坐到地上捧起了座機,按下重撥。

他還沒激動完的心髒又開始跳得很快,慕夏拿墊在壓在胸口,順手撈過游弋的脖子親了親耳根,心想:“再來幾次我可能出師未捷身先死了……這個詞用對了嗎?”

正糾結着成語用法,開免提的電話裏傳來與剛才如出一轍的機械女聲。

午後的陽臺,窗邊放着兩盆開得正盛的茉莉——高考完兩天慕夏買早餐時順便買回來的——香風被陽光曬暖了,熏得人微微醉。

慕夏打了個哈欠。

“滴——滴——”

游弋“啪嗒”挂了電話,把那張記着他高考成績的白紙往遠處一扔:“幹!”

動靜把慕夏吓了一跳,他晃了下神的工夫游弋就聽完了成績,他卻沒聽見。爬起來去撿那張紙,慕夏嘟囔:“幹什麽啊……我操!你這分數是認真的嗎?”

“好像是。”游弋說,指着那張紙,“我怎麽能考這麽高?”

慕夏:“……可能閱錯了,你都能上一本線。”

但越是說,他唇邊的笑意越明顯,話音剛落,游弋沖上來摟住慕夏的腰,頭抵着他後頸凸出的脊骨,柔軟的短發蹭過皮膚癢酥酥的。他聽見游弋的聲音,前所未有的興奮,帶着些微不易察覺的顫抖:“真的!”

“厲害!”慕夏說完,想誇他卻詞窮。

游弋立刻示意慕夏開他們小圈子的微信群,其他人在紛紛報喜。

學霸同學林戰的分數也高,考了六百四,這在六班已經屬于前三的成績,刷新了林戰之前的高分記錄。林檎比他還厲害些,兩兄妹應該能如願上top5的名校。

至于孟居然,他本就是個中等生,高考沒出太大意外,本人跟父母都歡歡喜喜地接受了分數,張羅着暑假全家去爬泰山。

“許文科呢?”慕夏突然問,旁邊的游弋一愣。

“你問他幹什麽?”

慕夏大剌剌地伸長了腿,在沙發躺下:“不幹嗎,就想知道這傻逼鄙視你這麽久,最後要去哪個層次的大學禍害人——都什麽年代了,搞LGBT歧視,以後有的是苦頭吃。”

這段話林戰他們聽不見的,他看一眼手機,林戰說:“不知道許文科,一直沒聽見。估計考得不好吧,他那個性格,如果考得不錯早就出來說了,現在都沒動靜大約與預想的差別太大,連自己都接受不了吧。”

他話語裏隐約有點刻薄,慕夏覺得這點嘲諷和誰太過相似,片刻後啞然失笑,把手機怼到游弋面前:“你看小戰哥說話都像謝澤原。”

“有點。”游弋點頭,按住他跷在沙發扶手上的小腿,“你怎麽三句不離謝澤原——”

“哇哇你終于吃醋了嗎!”慕夏一個鯉魚打挺拽住游弋的衣服把他拖向自己,兩個人栽倒在沙發上,又重心不穩,一路滾到地板。

慕夏腰撞到茶幾腳,他揉了揉那處,感覺要腫了,可他抱着游弋又不肯松手。

“跟我去H市上學吧。”他在游弋耳邊說,又低又輕,像咒語。

游弋吻住他的唇,把未說出口的承諾都堵了回去。

他的高中生涯結束在一個無波無瀾的傍晚,畢業證擺在家裏,和他一年多以來的速寫、石膏素描放在一處。來自心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他只來得及摸了一下,就背上行囊匆匆地出門,把暮色鎖在了陽臺上。

天還沒有全黑,西邊挂着一顆閃亮的星辰。慕夏捏着兩張前往拉薩的車票,在火車站等游弋買好晚餐過來。

這趟旅程一半心血來潮,一半則來自慕夏老媽的五星推薦。

六月初時,梁寧和攝協幾個朋友去西藏拍照,傳回來的藍天白雲很是動搖了慕夏想要去的念頭。世界屋脊名聲在外,他拿照片給游弋看,後來想,或許早在那時就已經默契地把這個地方列為一起旅行的目的地之一了。

梁寧給慕夏寫了篇攻略,替他訂了返程機票,火車票則是慕夏自己買的。他怕高原反應,逼着游弋喝了一個多星期的紅景天,又選擇了青藏鐵路。

軟卧車廂條件不錯,游弋和慕夏買了兩個下鋪,上車時另兩個人不在。慕夏糾結了一下,抱着平板坐到游弋的床邊。

列車轟隆隆地啓動了,窗外南方的暮色漸近,天空是雨後尚未被工業污染染指的藍,流雲飄渺,鋼鐵森林、萬家燈火都緩緩地只餘下一個暗色的輪廓。

“你在畫什麽?”游弋問,看他拿手指在畫板上塗。

慕夏的iPad新換過,據說他用自己高三接亂七八糟的頭像插圖攢了第一個分期。他正專心地抹開紅線,擡頭看了看窄小車窗外的夜幕。

“我想把這段時間出去的細節畫下來。”慕夏指着屏幕一端的小黑點,“這你,這是我,你給我買飯……最後等回家細化,我總覺得這趟旅行會很舒服。”

游弋躺下來,他有點困了,弓起身子給慕夏讓地方坐:“一會兒你回去睡嗎?”

慕夏一筆走歪:“睡吧,這邊床太窄了,明早起來咱們就到青海了。”

游弋:“沒那麽快。”

他說完翻了個身,用慕夏的外套遮住了臉。

那幅速寫到底沒畫完,慕夏用耳機擋住火車行駛時的轟隆聲,收效甚微。不多時開始鑽隧道,那聲音像是要把他的五髒六腑都震出喉嚨,慕夏覺得難受,喝了口紅景天泡的茶,又被奇怪的苦味折騰得想幹嘔。

他承認自己身體素質不行,也不愛運動,索性抱着膝蓋在游弋床尾靠牆坐好。

車窗外逐漸連燈光也沒有了,他從手機地圖看自己走到哪裏。游弋睡得迷迷糊糊,一條腿想要伸直,慕夏順勢讓他把腿架在了自己身上。

他已經很遠的習慣複又卷土重來了,慕夏以前孤身一人,喜歡在夜晚睡前反省。但內容大都與學習無關,到後來更像給自己一個光明正大吐槽生活的時間段。自從到了二中,認識了游弋,原本以為會孑然一身的兩年高中生活倏忽變得有趣了。

“我還應該奢求什麽呢?”慕夏閉着眼睛想,“得到的,不管是人還是……之前都沒想到會有。學畫畫,和他戀愛,總要離開家。”

離開家對他而言等同于自由,結束提心吊膽、不知道下學期在哪個城市的生活。

火車還在前行,慕夏拿開游弋的腳,替他攤開了棉被蓋好。自己輕手輕腳地下床,拉開軟卧包廂,在外間的窗邊坐好。

手機屏幕發出熒熒微光,他在群裏說已經出發了,又翻出梁寧的攻略看。

他還是第一次去陌生城市純旅游,不為了考試也不為了父母,就是自己想去。他才十八歲,未來或許能去到更多的地方。

慕夏打開備忘錄,在那上面寫日記。

“七月中,我和游弋分別拿到各自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我們将會在H市度過未來的四年,他的學校到美院要坐1個小時公交,有點遠,不過沒關系,周末能夠見面。

“我們在去拉薩的路上。對西藏沒什麽特殊的感情,但選擇這裏作為畢業旅行的終點,好像也意義非凡。如果能在海拔很高的地方和他手牽手走,也許會産生一種‘再走十年二十年’的錯覺。

“我不喜歡‘永遠’的許諾,人的一生如何能愛一人如初,這一直是我的困惑,父母感情的失敗讓我對它失去信心,但時至今日,如果說只是得過且過,也不太恰當。偶爾想起未來時,我會在腦子裏畫畫,一個種滿花的院子,最好有池塘,再養一只貓,虎皮紋,房子得是複式,樓下工作,樓上是我們睡覺的地方。

“每當這種時候,我又覺得‘永遠愛你’的承諾好像也可以交付給餘生去實現。

“我也沒有信仰,偶爾會因為這個覺得內心空虛。從前在想,這樣是不是也成了心靈殘缺的一種表現。游弋不是我的信仰,這個說法又土又俗,最開始他應當是我生命的光,可我把光握在手裏,于是光消失,又散開,就像日出一樣。

“我覺得這不光是愛情了。”

他放下手機,望向火車窗外層巒疊嶂的山。

慕夏那天晚上很久才睡,翌日醒來,他們已經快到青海了。

作者有話要說: em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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