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獵人與野獸
最終被他們挑中的是一家火鍋店, 在包廂裏等着服務員端來食材的時候江清遠就開始詢問起唐曜昀待會兒想要去什麽地方。
“按照一般談戀愛的流程, ”唐曜昀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看着白色的霧氣從杯口緩緩地飄出來, “你覺得接下來該幹什麽?”
第一次談戀愛的江戲精眨眨眼:“談戀愛的流程?見家長嗎?”
唐曜昀沉思了一下,倒是沒有拒絕:“意思是你想去見我父母嗎?一個死了六年一個死了十三年,你想先見哪一個?”
“那小公主想見我的家裏人嗎?”江清遠一點也沒受到影響, 繼續笑眯眯地提議,“難道說約我出來其實就是因為不好意思直接說出來?”
江清遠的腦洞一旦開起來,即使是他也只能望塵莫及, 并且對于種種聽起來就非常離奇的想法抱以真摯的敬意:“如果你是發自內心地打算把我介紹給你父母,那我也只能發自內心對你表示欽佩。”
“咚咚”“您好,打擾了。”
服務員禮貌地招呼了一聲後, 才推着餐車進到他們的包廂裏來, 将餐車上的肉類和各種适合涮鍋的青菜丸子一一擺放到桌子上, 就又安靜地退了出去。
兩個男人在一起吃飯, 況且還是這種關系,誰也沒有矜持講究的打算, 江清遠直接拿起兩盤切好的羔羊肉倒進鍋裏, 唐曜昀也同時倒進去了一小盤青菜。
在等待食物煮熟的時候,江清遠又興致勃勃地繼續了剛才的話題。
“沒什麽不可以的啊,只要想的話總是能見到的,稍微委屈他們一點也不能委屈我的小公主嘛。”他用筷子尖蘸了一點調料舔了下, 似乎是覺得味道還算不錯, 就愉快地眯起眼睛, “而且江家的親戚還挺多的,老一輩的可能麻煩了點,不過同輩的人我可以把他們一個個叫來給你表演小節目,我覺得讓可愛的小堂弟排第一個就挺不錯的。所以親友和睦這一點能不能算我的加分項?”
唐曜昀又忍不住嗤笑了一聲:江清遠要是能用上親友和睦這個形容詞,那世界上每一個家庭都可以說是其樂融融了。
“既然大家都不是什麽正直的好人,那我就直說了。”起了這樣一個頭後,他先是喝了一口水,才接着講下去,“我和家庭,你只能選一個。我沒興趣跟一個每天因為出櫃的壓力而心驚膽戰的人朝夕相處,也不接受形婚或者代孕。”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依舊面不改色的江清遠,眼神中帶着銳利與冷然:“要麽與一切幹擾因素劃清界限完全站在我這一邊,要麽滾。我的态度不會改變,你腦子不太好的前輩就是因為這個而出局的,所以你打算怎麽辦?”
從冒着熱氣的鍋裏撈起一片燙熟的羊肉,江清遠一邊蘸上調料,一邊發出努力忍耐卻還是沒能憋住的笑聲,說話聲裏也滿是笑意:“真讨厭,突然對我這麽好出來約會,我還以為是要對我始亂終棄了呢。我的小公主可真是幽默得可愛,說得好像我真的有過家庭一樣。”他把羊肉片吃進口中,咀嚼幾下後咽了下去,又幽幽地補充,“不過我确實有點不開心,那樣一個蠢貨也配得上被稱為我的前輩嗎?”
“我并沒有特指什麽人。”唐曜昀稍作說明,“我說的是在你之前每一個試圖跟我建立戀愛關系的人。”
“那也沒有什麽區別,我的小公主可是世界級的寶藏,因為一點沒有任何價值的血緣關系就放棄了無價之寶,說明那些人全都是白白活着浪費資源的蠢貨。”江清遠慢條斯理地回答道,那理所當然的模樣就好像他說的并不是多麽荒謬的話,而是世間真理。
“我不是寶物。”唐曜昀對他的說法加以糾正,“而且也不是每個人都是知難而退,也總有些出身不凡的是被家族逼迫着放棄。”
聽了他這麽說,江清遠卻露出了十分困惑的表情,一邊将煮好的羊肉夾進他的碗裏,一邊問道:“連解決一點小麻煩的能力都沒有,這樣的廢物怎麽好意思來追求我的小公主?無能為力這種借口真是太不中聽了,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懷着深切的愛意而羞愧地自殺的。”
“算了吧。”他的內心毫無波動,“最開始你可沒這覺悟。而且你真的準備好跟你的家裏對着幹了?老實說光是類似的話我就聽過不下三次。”
“所以說我已經有很大進步了嘛。而且那怎麽一樣呢,沒有能力的人說這種話只是白日做夢、花言巧語,不過換成我來說就是十分真誠的愛的誓言了。”說着,江清遠煞有其事地放下筷子,向着對面的唐曜昀笑着張開手臂,“我是知道的,我的小公主其實又脆弱又可愛,所以如果覺得委屈了可以随時跑到我懷裏呀。”
莫名其妙就被安上了“脆弱可愛”的頭銜,唐曜昀真想把對面那張厚顏無恥的臉按進火鍋裏。
為了避免江清遠繼續借題發揮下去,唐曜昀理智地中斷了這個話題,低下頭開始認真地吃火鍋,拒絕再搭話。
他低着頭沒有關注坐在對面的人,自然也錯過了江清遠逐漸變得幽暗深邃的眼神以及一點點收斂起來的笑容。
漫不經心地夾着食物送進口中,江清遠的目光始終投注在唐曜昀身上,頭腦中卻是不可抑制地回憶起這段時間時不時就會出現在夜晚的夢境。
那可真是個讓人心情煩躁的夢,每每都以童話般的美好拉開序幕,又總是給出一個灰暗無光的結局。
夢境的主角之一是一個怪物,全身都長着堅硬冰冷的醜陋鱗片與硬刺,它恐吓并傷害着每一個無意間看見自己的人類,并以此為樂,就像是每一個故事裏狂躁的巨龍或邪惡的女巫那樣,完全站在人們的對立面。
另一個主角是一位年輕的獵人,他狩獵的經驗極為豐富,森林就像是他的花園一樣,從沒有任何獵物能夠逃脫他的追捕,也從沒有野獸能成功地将他吞吃入腹。他似乎強大完美到無懈可擊,因此不僅是動物,就連人類都對他有所懼怕。
一個童話故事總是少不了戲劇性的發展,獵人某一天在森林裏與怪物相遇了,面對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獵人的臉上沒有流露過一絲懼意,反而拿起自己的利劍和,毫不留情地将怪物從自己的領地中驅逐了出去。
獵人說:“再敢過來,我就割下你的頭獻給國王,換取賞金。”
這真是冷酷的威脅,但怪物并不為之退縮,反而三番兩次地去獵人的小木屋附近騷擾——自己從未見過這麽好聞的人類,想必吃下去也一定是無與倫比的美味,比自己以前吃過的所有人類都要美味。
事實上他們似乎誰也奈何不了誰,獵人沒辦法真的擊敗并殺死怪物,怪物也總是在交鋒時束手束腳,擔心一不小心就會毀了這頓難得的佳肴,它還想趁着獵人活着時咬開對方的喉嚨吮吸血液呢。
後來怪物在人類的圍捕中變得遍體鱗傷,倒在森林中被獵人所發現,它想:真可惜,沒能吃到美味的人類,就要這樣被殺掉了。
可是獵人沒有殺它,反而拿出藥草敷在它的傷口上,把奄奄一息的怪物救了回來,然後轉身離開。
從此之後怪物才開始耐心地偷偷觀察起自己一早相中的美味佳肴,它發現獵人竟然很受森林中小動物的歡迎,每當有饑腸辘辘或是受了傷的動物跑到小木屋,他都會耐心地拿出食物和傷藥。
除此之外,它還發現在那身幹練的獵裝之下,獵人的身上到處都是猙獰的傷疤,讓它覺得在那樣的傷勢之下這個人竟然還能活過來,簡直可以稱之為奇跡。
對獵人越來越感興趣的怪物終于停歇了将其吞吃入腹的念頭,轉而時不時就送來新鮮的野果或者肉類,以野獸的方式跟獵人套着近乎。
逐漸地,獵人和怪物的關系變得親密起來,獵人不會再一看見它就握住武器,它也不再琢磨着怎樣用自己的利爪割斷獵人的喉嚨。
直到有一天清晨,怪物睜開眼,發現自己在睡夢中咬斷了獵人的喉嚨,還帶着一絲溫度的血液流淌進它的口中,那味道與它曾經想象過的完全不一樣,既不美味也不香甜,反而是直沖鼻腔的鐵鏽味讓它幾欲嘔吐出來。
每一天每一天,江清遠都是從這樣的情景中睜開眼睛,夢裏的景象太過于真實,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口中仿佛也還留有血液和碎肉的味道。
最讓他讨厭的是,夢中的獵人長着跟他的小公主相同的臉。
就連現在回想起來也還是
江清遠擡手捂住嘴,猛然站起身的動作令椅子發出“哐啷”的一聲響,随即就連知會一聲也顧不上,轉身快速地沖出了包廂,向着洗手間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