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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解語花 13

阿寧抱着一堆畫符的東西進來,有辰砂,朱筆,還有一堆符紙:“少爺,你要這些東西做什麽?”

昭然道:“你少爺我要畫升仙符。”

“少爺!”阿寧吃了一驚,“萬一要傷了性命怎麽辦?”

昭然一笑神秘地道:“你少爺最不信邪,也最不怕傷了性命。”

他手一伸:“筆墨伺候!”

阿寧沒辦法,只好依言給他調合好了辰砂,然後将筆遞給他,昭然道:“将門窗關好,都出去。”

阿寧只得退了出去,将房門關好,英寧靠在門邊道。“你不用擔心,夜孤城他都能活着出來,升仙符要不了他的命。”

“族長也去了夜孤城。”阿寧頗為擔憂地道。

昭然在房裏正着畫,反着畫,坐着畫,躺着畫,折騰了一宿,最後困得兩只眼皮都擡不起來,直接趴桌子上睡了。

到了天明,他耳邊就聽見阿寧邊推着他邊焦急地喊:“少爺,少爺。”

昭然豎起一只手:“少爺我還活着。”

阿寧這才松了口氣,埋怨道:“你有床不睡,為什麽要趴在桌子上,吓死人了,我還以為你跟那賀老爺……”

昭然托着腰道:“那賀老爺的死跟這鬼符沒一點關系都沒有,我要上床去睡會兒。”

他朝着床挪着走了幾步就聽阿寧道:“少爺,你今天還約了佛子吧。”

“啊呀。”昭然這才想起來,他的确約了九如今日去吉香庵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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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冷水潑了一下臉,然後吃了幾口飯,出了院子便見姜夫人站在廊上發呆,他走過去道:“舅母。”

姜夫人這才回過神:“阿顯,今早你外祖父穿着正裝,從東安門入朝了。”

事情無法挽回了,昭然寬慰道:“舅母不用擔心,即使要上升仙臺,也不會近在這一兩日,您放心事情必定會有轉機。”

姜夫人悄然看了一眼四周,輕聲道:“等聖旨一下,你便與舅母跟比俏往南京去投奔你的舅舅,準備一下,不要告訴任何人。”

“外祖母呢?”

姜夫人眼望着前方道:“她老人家讓人準備了兩副棺椁,怕是不準備走……也走不了了。”

昭然道:“舅母我向你保證,那兩副棺椁咱們一副也用不上。

他說完掉頭就走到了下院讓人備馬車,然後道:“英寧。”

英寧從暗處走出來道:“在!”

昭然轉過頭來笑嘻嘻地道:“英寧,我記得你有一個好友擅隐身對吧。”

英寧道:“有嗎?”

一旁的阿寧已經道:“少爺好記性,他叫通隐。”

英寧只好改而悶聲道:“你想幹嗎?”

昭然拍了拍他的肩:“去替少爺幫我把他找來。”他貼着英寧的耳朵道,“要是你找不來,我就真在如娘的皮上戳個洞,說到做到。”

英寧對他怒目而視:“卑鄙,就會來這套。”

昭然一掀簾子上了馬車:“招式不用新,管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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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邊的路口九如依然在書攤前翻書,此時早市已開,思城坊外人頭攢動,車馬如流,但也只是輕輕拂動了一下他腰間的素縧。

“九如,上馬車!”昭然隔着人流喊道。

九如合上了手中的書,躍上了馬車:“你昨晚沒睡?”

昭然道:“我精神好着呢。”

九如“嗯”了一聲,接着低頭看書,昭然探頭過去道:“看什麽?”

“綠衣人傳。”

“傳奇。”

“是有些傳奇,說得是前世一男一女殉情而死,女鬼綠衣人銘記兩人之情,不肯投胎,歷經辛苦找到已經轉世的男子,再續前緣的事情。”

昭然故作驚訝地道:“此情可嘆可凄啊。”,他心中卻在大喊完了完了,九如不會也在假想如娘會魂魄轉來,可如娘就算魂魄轉來,也只會去南京找姜蘭意啊。

九如點頭:“的确還不錯,唯一奇怪的是,綠衣人三年之後魂飛魄散,男子卻做了僧人。”

“哪裏奇怪?”

九如淡淡地道:“他去做僧人做什麽?他為什麽不死?”

昭然不禁看了一下車頂:“活着人念死去的人,死去的人一了百了,其實說起來這個男子可比綠衣人受罪多了。”

九如好似仔細想了一下,才淡然地道:“那還是活着的好。”

昭然心裏對他有點愧疚,總得來說他戲弄王增,戲弄聞之庚,這兩個人都是花中老手,他戲弄了也心中無愧,但九如的大半生都在寺廟裏渡過,想必感情上一空二百,萬一下半生就此對個假如娘念念不忘……

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這孽可造大了。

昭然連忙湊過去:“九如,我跟你說,做為一個男子,我們應當如何?”

“如何?”

昭然手一揮:“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他見九如思而不語,便又湊近點道:“小叔,我跟你說過什麽,男子漢大丈夫雨露均沾,那是我們的本份。天下這麽多美女等着我們去愛哪,愛一個哪裏行?”

外面的阿寧聽得額頭上汗都要出來了,她想了想拿出絲帕将自己的耳朵給塞住了。

九如回眸道:“說得是,且行且看。”

昭然湊得九如近了,能聞到他身上的淡淡的檀香味,這麽與他雙眸這麽一對視,心髒就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就喜歡九如這種頂頂聽話,頂頂秀氣的樣子。

可惜……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可惜什麽。

昭然又道:“小叔,你是不是還為國師的事而煩心,此事我心中已有些計較,只不過……”

“國師?”

“我想到一法說不定可以令國師脫困。”

“你是指今日朝中姜老太爺自請為國師主持升仙儀式之事。”

昭然叫九如拆穿了目的,也不以為意,笑嘻嘻地道:“我家老太爺有點傻氣,還是晚點去天庭的比較好。”

九如将目光又重新放回書本上:“你想到什麽就去做好了。”

昭然忍不住道:“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那萬一要是這事沒做成……反而給國師塔捅個了漏子呢?”

九如穩穩地翻過了手中的一頁:“你受我命便宜行事,就算将天捅個窟窿,我也自會替你擔着。”

昭然其實目的就是要給九如透個信,萬一要真弄得不可收拾,還要讓九如來當一下護身符,他雖然早知九如不會不顧他,但還是沒想到小佛子如此這般霸氣幹脆地伸腿來給他抱,不禁大喜過望:“九如,你太夠兄弟……叔侄的情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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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的阿寧開口道:“少爺,吉香庵到了。”

昭然掀起車簾,只見外面的臺階上趴滿了人,喊聲此起彼伏,車子根本過不去。

“小民遲九願意捐善銀百兩,懇請佛母賜我病弱的母親一道升仙符。”

“小民容三願意捐善銀五百兩。”

“浙東糧商宋立財願意出黃金五百兩,為家母求升仙符。”

“齊家當鋪願意出黃千兩,為家父求升仙符。”

昭然縮回了頭對九如道:“我要下去幹些事,你不方便與我同時露面,等下你擇機上來。”

九如也不多言,只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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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下了馬車,踮着腳走路,好不容易找到了個不趴在地上的人問道:“這兒怎麽回事?”

“你不知道,佛母這次大開升仙之門,據說可以選十位大善之人與國師一起共赴天庭,以示本朝厚德載物,德者多福。”

“哦。”昭然露齒一笑,“那倒是正好。”

他大踏步走到了人群之上,朗聲道:“各位不必在此多禮,佛母昨日已将升仙符的奧秘夢示于我,她明言,善行不是以捐助寺廟銀兩多寡而定。”

“你又是誰?”

昭然笑道:“鄙人姓容,我外祖一族姜府歷代為星相官想必各位聽說過。”

“原來是欽天監正姜府。”衆人議論紛紛,又有人道:“就算是你姜府之人,也不過是個外孫,怎知你所說之言是真的。”

“我所說之言不是真的……”昭然一笑,“那按你的意思,莫非佛母是個貪財之人?”

那人立即慫了下去,連聲道:“不,不,當然佛母不是,當然佛母不是……”

昭然道:“我剛才說得在不在理!”

衆人立即應聲:“在理!”

又有人問道:“那佛母怎麽定善行呢?”

昭然彎腰撿起一人手中所捧的銀錢,在掌心裏抛了抛:“這銀子嘛,當然還是要花的,不過不是捐給寺廟,各位不妨出去看看,哪裏的房子破了,誰家的孩子沒飯吃。孤寡者有官養,乃是一朝之恩,有民體恤,這才是人族厚德載物,德者多福,綿延萬世的道理。佛當只受人間一柱清香,多了的,都是僞佛。”

昭然露齒一笑:“佛母乃是真佛,當只受各位一柱香。至于各位用銀子做了多少善行,她老人家會在天上看着的。”

衆人面面相觑,有人道:“此言有理,佛母果然聖德。”

衆人再次跪趴在地上高呼:“佛母聖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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庵門開了,出來得不再是啞女,而是一名衣着鮮亮的女尼,她雙手合什:“我們庵主請這位施主進去一趟。”

昭然将手中的銀子抛回給地上的那個人,頭也不回地進了庵門,法音站在大殿之上,面色肅穆地道:“這位施主,你信口雌黃,胡謅佛旨,可知罪?”

“佛母告訴你,我信口開河了?”昭然大為驚嘆,“她這佛音傳得倒也頻繁。”

法音面帶怒色地道:“那是因為貧尼知道佛母絕對不會傳音給你?”

“為何?因為她其實是個貪財的人?”

“你!”法音一時語塞。

昭然大步跨進了大殿,瞧着大殿上的佛像道:“假如不是,你便傳個佛音我瞧瞧,否則我就是不信。”

他轉過頭來兩手一攤地道:“你瞧,佛母這也是默認我所說的話了。事實上她不但貪財,而且薄情寡義,誰幫她誰就是死路一條,你們信不信,你們來日也是死路一條。”

“放肆!”從佛像上方傳來一聲莊嚴地喝斥。

衆尼連忙奔進大殿,跪倒在佛像前,法音伏于地面道:“法音接領佛旨。”

佛像又道:“世人無知生死。肉眼不知罪福。汝亂人聽受經法,枉言佛旨,它日必定堕為耽耳狗。”(注:耽耳狗,聽到一點聲響,就狂吠擾鄰的狗)”

昭然踏着步伐在大殿裏轉着圈子笑道:“佛經有言,佛法無人說,雖慧莫能,可見佛法由人來解。不過我對解法沒興趣,我對解罪有興趣。”

他轉到門邊順手将殿門關上道:“敏芳,大明天順末年被選入宮中,後因書讀得好,被選為女官,但一直是個低等的女史。成化六年,你被周太後送到固安郡主的身邊,更名為斂芳。怎麽做到的?想必也費了一番心機,法衍寺雖然不是什麽好地方,可是去了那裏到底是個雞首。”

昭然向前踏了幾步道:“宮中規矩多,你不敢輕易妄為,到了法衍寺之後,你又發現她身邊早有個靜慧。這個尼姑,強勢精明又難說話,我也不大喜歡,想必你的日子也不會太好過。可是她有個弱點,她的弱點就是固安,而固安就好對付多了,她沉迷于過去未來,潛心修佛,大概是想修個順平的下輩子。恰巧那時賀夫人因為家中無子,因此經常去各個庵廟上香,你結識了她,從震澤想到了螃蟹,又從螃蟹想到了老鼠,于是你便誘導固安,讓她相信多養點老鼠,便可轉運。”

他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正視着佛像道:“人有欲望,就有弱點。靜慧有了弱點,自然就要對你客氣多了。佛法無邊,恰巧欲望也無止境,你接觸到了賀夫人,瞧見那些精美的衣飾,心中便頓生了韶華之年卻總被困于一隅的憤慨。是啊,連個蒜蔥都不能吃的寺廟,只能種來養的地方怎麽能困得住你。”

佛怒斥道:“胡言亂語。”

“等等,別急,我就快說完了。”昭然揚手道,“你借助頻繁接觸賀老爺的機會,利用所謂的佛母神音,令他相信你即是他的貴人,幫助你便可得道成仙,賀老爺一生無子,總是會多偏信一些子虛烏有的事情。然後你就說動了秋容,令她相信你已經身懷有賀老爺的孩子,不得不逃命,這就是為什麽法衍寺的人會說賀老爺因為家中妾室有了喜訊而上山捐樹。”

佛堂外傳來腳步之聲,佛像道:“豎子辱吾,必墜入阿鼻地獄!”

昭然自顧自地道:“因為只有這樣,秋容才會明知要給法衍寺招來不測的情況底下,還冒死助你脫逃。你久住深宮,又是在周太後身邊長久呆過的人,你非常清楚你的失蹤會招來誰。山上的老鼠,什麽時候喂的,喂幾次,不但靜慧可以掌握,其實還有一個人可以掌握,那就是送螃蟹去的賀老爺。你也很清楚,靜慧是法衍寺唯一真正的女尼,早晚課她都必需出現在大殿,唯一可以喂老鼠的,只有秋容。”

臺階下的腳步聲越來越響,昭然語音清晰地道:“老鼠從山上下來,你為了阻止其他人過早前去發現秋容不測,甚至不惜當衆表演了一次佛音,将冒死相助過你的秋容定罪,一是為了拖延時間,二是為了解釋你的去向。”

他一笑:“可惜正是這句佛音暴露了你。試想一下,秋容若是連人都敢殺,為何她的卧室裏竟然沒有一只死老鼠呢……”

“妖言惑衆,罪可當誅!”佛像語音冷淡地道,它的語音一落,大殿的門被推開了,萬通大踏步地走了進來。

昭然對着佛像道:“你知道我為何要跟你說這許多廢話。”

他露齒一笑:“我不過是為了求證……你就在這些女尼的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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