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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解語花 14

他的話音一落,女尼們也忍不住悄然轉過頭來。

有人從門邊走了過來,正是九如,他手裏拿着一副字,昭然指着那副字笑嘻嘻地道:“你要是真佛,就當能看見方才殿下又有人進來,這人手裏還有這鬥大的幾個字——佛母是個屁。”

昭然驚嘆道:“他說你是屁啊,你居然真連個屁都不放。”

九如忍不住瞧了他一眼,錦衣衛有人“噗嗤”了一聲,萬通狠狠瞪了他一眼,開口道:“吉香庵方才有人來報,有妖人滋擾佛門清淨之地,穢言辱佛,來啊,給我拿下!”

幾名錦衣衛就朝着昭然撲去,九如開口道:“慢着。”

萬通略有些不耐煩地道:“佛子,此乃俗事,國師塔依律不問俗事。”

九如道:“即是佛門,又為妖人,怎會是俗事?此人我親自拿下了。”

昭然連忙往九如身後一躲喊道:“佛子饒命!”

萬通想了想道:“可他要是再這般出來胡言亂語,可叫本官為難。”

九如淡淡地道:“即是國師塔拿下了,國師塔自會看守于他。”

萬通瞧了一眼昭然:“那可要看牢了……”

“不勞萬大人操心。”

萬通踱到了昭然的跟前上下看了他一眼:“小子,京城可不是你那土山溝,別把命玩掉了。”

昭然低聲笑道:“萬大人,咱們山不轉水轉,沒準你還有用得着小生的地方。”

九如手上一用勁就将他給拖走了,阿寧見他們出來便道:“我看見錦衣衛進去了。”

昭然嘆了口氣道:“看來萬貴妃是決定要給佛母撐腰了。少爺我要去國師塔住一陣子,你幫我回去跟舅母,外祖母說一聲,讓他們不要擔心。”

阿寧瞧了一眼九如,小聲地道:“少爺,你最好此刻就回家看一下。”

“回家。”昭然瞧了一眼遠處的英寧,然後轉過頭來問:“九如,我可以回家嗎?”

九如瞧了他一眼道:“可以。不過之後你要老實跟我上國師塔。”

昭然嘻嘻笑道:“放心,放心,我還怕你不帶我上國師塔呢,沒有你這頂大佛給我擋着,這天上要劈下雷來,我可怎生是好?”

九如道:“油嘴滑舌。”

昭然指天發誓:“方才那句,我真心實意。”

“真心實意的油嘴滑舌。”九如補了一句。

昭然啧啧搖頭道:“出家人慈悲為懷,要戒口舌之争。”

九如看了他一眼:“我還沒出家呢。”

昭然連忙道:“那就別出了。”

九如懶得跟昭然多廢話,将他丢上車,便閉目養神,随便昭然再找話題,他也是閉目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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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從馬車上跳上下來,剛走到前廳,就看見一名中年文士站在廊下臉紅脖子粗地喝斥道:“姜湛,這老匹夫給我出來!”

“這人是誰啊?”昭然問邊上仆傭。

“咱們隔壁的鄰居李大學士。”仆傭小聲道,“平時跟老爺關系很好,經常來咱們府上串門,今天不知道為什麽,老爺一下朝,他就罵上了門,老爺還不叫咱們往外攆。”

昭然穿過了垂花門,進了廳,只見姜老太爺躺在太師椅上有出氣沒進氣,姜老夫人忙着給他順氣,姜老太爺氣剛一順就喊了句:“蒼天誤我,老夫死不瞑目!”然後又氣厥過去了,弄得旁邊的姜老夫人跟丫環們又是一陣手忙腳亂。

旁邊姜夫人道:“老爺一回來就是如此。”

這邊姜老太爺又緩過氣來,哭哭啼啼地道:“想我姜湛一生忠義,沒想到卻反被奸佞利用,是我害苦了太子……”

外面李大學士又是一句:“姜湛你這個老匹夫!”

姜老太爺喊道:“罵得好!”然後又厥過去了。

昭然輕聲道:“難怪萬貴妃給佛母撐起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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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開了亂成一團的姜府大廳,朝着英寧招了招手:“讓你找的人呢?”

英寧指了指牆角,昭然睜大了眼睛,只見幾塊磚頭浮動了起來出現了一個人形,那人形磚頭嗡聲嗡氣地道:“你找我有什麽事?”

昭然笑了起來,上去摟住他的肩笑道:“老兄,我找你做件簡單的事。”說完他就貼着通隐的耳朵說了幾句話。

英寧等通隐走了才說:“你不是讓通隐去幹什麽不該幹的事情吧,他要是被國師塔的人盯上,可別怪我不客氣。”

阿寧忍不住瞧了英寧一眼,開口解釋道:“少爺,神族是歷朝當政者都秘而不宣的隐秘,每一朝都有專門負責追蹤異人的衙門,像本朝就是國師塔,以及國師塔下的棋盤嶺。除了似天蟒一族這樣與人類通族頻繁的族群,神族一般人數都不多,若是做下什麽作奸犯科之事,極易被人族的朝庭盯上。因此為免給族群帶來滅族之禍,神族絕大部分人都選擇隐藏在深山裏,若是犯了什麽事,都不用朝庭追蹤,自己的族人都饒不過他。”

昭然嘆了口氣,拍了拍英寧的肩道:“放心吧,不是什麽壞事。”

英寧看着他道:“信不過你。”

昭然也不與他争辯,轉頭跟何管家說:“管家,我想去廟裏住幾天,給咱們府上求道平安府。”

何管家面有憂色地道:“多事之秋,若能求得佛祖庇佑也是好的。”

他見昭然往巷子口的馬車走去,突然想起了什麽,追問道:“少爺啊,你住哪座廟,回頭老夫人問起來我也好回話。”

“國師塔。”昭然丢下一句就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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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看了眼車後的阿寧道:“我的……丫環不能跟着嗎?”

九如閉目道:“你去國師塔坐監還想使喚奴仆啊?”

昭然道:“咱們這不是裝裝樣子的嘛!”

“那也要有樣子才行。”

昭然讨價還價地道:“兩個不帶,帶一個總行了吧。”

阿寧貼心又聰明,昭然用慣了沒有還真不趁手,他挪過去道:“就帶一個……怎樣?”

九如終于睜開了眼:“要把女人帶進國師塔,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昭然攤手道:“佛說衆生平等,何來男女有別?”

九如又将眼睛閉了起來,這也沒妨礙昭然唠唠叨叨了一路,但他随便說,九如始終閉目不語。

昭然心裏“哦喲”了一聲,心想自己才剛當了他一天的囚徒,小佛子就開始不聽話了,果然人一沾上官威這種東西,就好比碰上了烈性春藥,再貞潔的女郎也要從此情陷欲海啊。

他腦袋裏想着,眼睛便瞥向了九如的側面,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心裏又想小佛子可長得真标致,他的念頭剛轉出來,九如忽然睜開了眼睛淡淡地道:“把你腦袋裏亂七八糟的東西收一收。”

昭然心中一驚,難不成九如能聽見人心裏所言,龍族長沒說封氏有這項異能啊,他作賊心虛,再不敢胡思亂想,見九如下了馬車,這才意識到原來是曉星山到了。

他站在山底仰望着山頂那座高塔,山階如一條狹長的銀帶般自山頂垂挂下來,昭然不禁失聲道:“不是吧,沒有車道,難道要走上去?”

“走吧。”九如已經起步朝上走了。

那高塔瞧着近,走着遠,九如走來若閑庭漫步,昭然走得腰酸背痛,只覺得皮裏的老骨頭都快松散了。

走到近山頂,上面有兩名身着白色法袍的佛徒奔了下來,法袍迎風而鼓,芒鞋落地無聲,昭然要是一般人早就先被這仙家氣度給震懾了。

可惜昭然實在不是一般人,他是只老鬼。

“啊呀,累死我了!”昭然往臺階邊一坐,滿頭大汗地道,“能攙我一下嗎?”

“佛子。”兩名佛徒行了一禮。

九如走過來将昭然一提,就這麽直接拎上山了。

昭然上了山,看見迎面一座巨塔,直抵雲宵,塔下有不少佛徒,見到了九如都彎腰行禮:“佛子。”

九如只是微微颔首,國師塔的下面是幾座普通的佛舍,此時正是開飯的時候,昭然聞到從舍中飄出的飯菜香,眼睛頓時亮了。

他昨晚沒睡好,因此起床的時候胃口有點不太好,阿寧特地為他包的羊肉餃子,他都沒吃上幾口。

“中午到了。”昭然對九如道。

九如“嗯”了一聲,徑直帶他去了飯堂,那是一只棕色長條的飯桌,所有的佛徒都盤膝而坐,九如則在桌首坐下,昭然自己找了個挨着他近的位置也坐下。

其他佛徒們才陸續坐下,然後有僧人過來分發飯食,每人一碗米飯,還有水煮白菜一碟。

衆佛徒閉目訟了會兒經,九如才睜開眼道:“吃飯。”

佛徒們這才一起拿起筷子吃飯,他們吃飯跟走路一樣都悄無聲息。

昭然本來大刺刺地想怎麽吃怎麽吃,可是放在鴉雀無聲的房間委實自己也覺得難聽,最後也只好改小口,好在飯菜雖然很一般,但畢竟他餓了,吃得還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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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了飯九如帶昭然去看他住的房間,那間房極為整潔,房中有陣淡淡的檀香,推開窗戶可以看見外面的山崖,昭然将腦袋伸出去道:“九如,你不是把自己的房間給我住了吧。”

他本來是說句笑話,哪知道九如回答:“是我的房間。”

“這兒最安全,有人要想從倒天崖上來不容易。”九如道,“假如你想去住國師塔下的監舍,那倒也可以……”

昭然連忙擺手:“這兒好,這兒好,又亮,又幹淨。”

他說着往榻上一倒,突然“啊喲”了一聲,摸着腰從床上翻下來道:“你這床是怎麽回事啊?這麽硬!”

“石榻。”九如淡淡地道:“你睡上一陣子,就不會東倒西歪的了。”

昭然不服氣:“那是福氣,我東倒西歪有人扶着。”

“那要不你去住監舍。”

昭然笑道:“不了,不了,難得來一次,我還能不跟叔叔你抵足而眠嗎,我這回去跟我爹爹說,他一定羨慕死。”

“哦。那多住兩天。”九如道。

昭然心裏嘿嘿了一聲:“爺我可住不了幾天就會有人上門來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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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到了晚上,發現自己別說幾天,只怕住一天就要死了。

餓死。

他中午吃的那一碗米飯,其實剛到申時就餓了,好不容易等到國師塔的人處理完事務開飯,早已經餓得頭暈眼花了。

飯菜端到面前,卻發現還不如午飯。

午飯好歹是實打實的一碗飯,晚飯卻是一碗粥湯,昭然這麽攬粥一照,把他那苦瓜臉色居然照得清清楚楚。

粥菜分發好了之後,這個時候有一名僧人端着托盤進來,昭然便好似聞到了香味,他立刻睜大了眼睛,只見那名僧人在九如的面前放下了一小碟煮花生。

看來這就是身為佛子的加餐了,昭然眨着眼想,九如細長的手指拿起那一小碟子放到了昭然的面前。

昭然低頭數了數碟中的花生米,不超過十粒,他劃撥了五粒在自己的粥碗裏,然後又挺有義氣地将那剩下的五粒退還給了九如。

九如也不與他争辯,提筷道:“吃飯。”

昭然灌了一肚皮的粥湯下去,走路的時候仿佛都能聽見那五粒花生米在粥湯裏的随波逐流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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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萬通正心急如焚地在掖門下等候,而後一名大太監從裏面出來,他喊了聲:“梁公公。”

“何事如此驚慌,在這個點你把我叫出來?”

萬通走上前附耳說了幾句,梁公公臉色立即大變。

萬通道:“不知是何人傳此謠言,現在滿大街都在傳佛母要賜貴妃娘娘升仙符,以障顯婦德,還說什麽此舉是為了成就聖上的仙修大業。”

梁公公皺眉道:“此事分明是有人搗得鬼,你們錦衣衛也查不出嗎?”

萬通面色不愉,恨恨地道:“遲早會把他揪出來。”

“只怕到時揪出來也晚了。”

“讓那佛母辟個謠不就行了?”

梁公公道:“糊塗,佛母辟謠,那豈非是說貴妃娘娘失德?不配升仙,與皇上共赴仙修大業?”

萬通臉上變色道:“難道就任這謠言傳下去,聖上沉迷于修道,萬一真被說動了心,也将貴妃娘娘送上升仙臺這可如何是好?”

梁公公沉臉道:“用子之矛攻子之盾,這多半是太子身後那群人搞得鬼。為今之計,也顧不得了,要先設法讓娘娘脫身。”

萬通急道:“怎麽脫身,明日上朝太子那幫人一定會死咬貴妃娘娘,将娘娘與太子綁在一起。”

梁公公沉吟了一番,才惋惜地道:“為今之計,只能趕快先想辦法對付佛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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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的昭然正準備睡了,他見九如盤膝坐在蒲團上,便翻過身來道:“你也上床吧,坐着多累啊。”

“我不習慣與人同床。”九如閉目道。

昭然嘆了口氣,比劃道:“來吧,你放心,我睡相好的很。”

他這次倒真說得是實話,可能是因為久睡棺材,昭然睡着了都不帶翻身的,九如好似仍在猶豫。

昭然拍着榻道:“來吧,來吧!”

九如這才起身,在昭然的身邊躺下,轉過頭來道:“有一件事我要先申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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