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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解語花 15

昭然道:“你想要申明什麽?”

九如沉默了一下才道:“凡是跟我一起睡的人都會做惡夢,無一例外。”

昭然問道:“那你一直是自己一人睡的?”

“從我記事開始,從無人與我同房過。”

“那從今天開始,你就與人同睡過了。”昭然拉過被子打了個哈欠,不以為然地道:“我一般睡着從來都不做夢,更別說做惡夢了,我倒想做個夢。”

誰聽說過鬼還做夢?

昭然說完就睡了,九如側頭瞧了他一眼,也閉目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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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聲而來,黑色的淤泥滾動着蔓延過來,昭然在夢裏睜開了眼睛……

他躺在一片泥土裏,這是個秋天,枯黃色的葉子從天而降,淡墨色的遠空襯着盤陀的山路一抹重一抹輕。

真做夢了。

昭然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心想,他倒要看看是個什麽夢。

他剛起身,就聽見身後有陸陸續續的腳步聲傳來,昭然一扭頭就見山下有幾個村民擡着棺材往山上而來,領頭的正是一名面目熟悉的老者。

容家莊的人,昭然心中一動,他倒退了幾步掩身于樹後,幾人擡着棺木通過了樹林,向着林間的墳場走去。

“行了。”老者手一伸,指着一塊地道,“挖。”

幾個擡棺的村民利索地将棺木放下,拿起鐵鍬片刻就挖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坑出來,老者卻不急着下棺,而是沿着棺灑一些什麽東西。

而後他才站起,似深有憂色地道:“下棺。”

幾人将棺埋入挖好的坑中,又将土填埋回去,片刻之後便将墳頭壘好了。

老者抽出一把劍念念有詞,然後跟着四個擡棺之人跳了一場舞,方才拜伏于地:“将軍,天蟒一族所供生忌之物已然備好,還請将軍歸來。”

“請将軍歸來!”

“請将軍歸來!”

棺裏頭埋得是太陰将軍的屍體?!昭然心裏充滿了驚駭,神族的人到處在找太陰将軍的屍體,而其實它就藏在容家莊裏?

還是說,這裏頭是那個什麽生忌之物?

此刻的情形異常逼真,昭然幾乎已經想不起來他是在夢中。

容家莊的人做完了這一切,才悄無聲息地拿起東西下山。

昭然等他們都下了山,就急不可待地溜進了墳場,然後從樹林撿了棍子就開始扒墳,好在新壘的墳頭泥土松軟,不一會兒就被他扒開了一角,他沿着那扒開的一角将棺材上的土都捅到了邊上。

本來他還在發愁該怎麽啓棺,可是推了推,發現棺木并沒有被釘死,昭然用力将棺木推開,只見裏面躺着個用布帶纏繞從頭裹到腳的人,很像從李府得到的人俑,昭然細看上去,布下似乎還有起伏。

這是個活人!

昭然大驚之下,用力一掀,将棺蓋掀到一邊,然後手忙腳亂地将布條從腳往頭上解開來,布條從那人身上滑落,直到露出頭部,卻是一張戴着黃金面具的臉。

說它是面具,它更像是一頂将軍的頭盔,鏈子甲覆面,隆起的頭胄到鼻端似一只倒雕鳥獸紋。

他用指尖觸到那人的鼻端,早已氣息全無,哪裏還是個活人,分明是具屍體。

昭然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看着那頂黃金面具,他伸出了手,忽然耳旁傳來了沙沙聲,他下意識地轉頭卻見污泥似潮湧般往墳坑中湧來,昭然翻身摔進了棺材中,他剛想掙紮着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脖子被棺中人一只冰涼的手給扣住了。

窒息感越來越強,污泥還在不停地往棺材裏湧進來,昭然幾乎難以呼吸,強烈的危機感,這是他從有知覺以來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死亡的威脅。

他會死!

昭然拼命地掙紮,慌亂中那頂黃金面具被他掀了開來,露出了裏面的臉,那張臉——赫然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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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他忍不住慘叫出聲。

“醒來!”有人在他耳旁清喝了一聲。

昭然睜開了眼睛,只見壓在他身體底下,哪裏是他自己的屍體,而是九如,他将九如壓在自己的身體底下,兩人鼻端對鼻端,正如夢中那樣。

昭然不禁瞪大了眼睛,兩人大眼瞪小眼都不說話。

片刻之後九如才問:“你不是說自己從來不做夢,而且睡相很好?”

昭然尴尬地從九如的身上翻了下來,道:“是啊,怎麽搞的,怎麽就做起夢來了?”

九如起身道:“我說過的,無論是誰跟我一起睡都會做惡夢的,我去外面找個地方睡吧。”

“別,別。”昭然連忙拉住了他,“外面天那麽冷。”

“我不怕冷。”

“我怕啊。”昭然拍着榻道,“睡在石頭床上,被子還這麽薄,多一個人的氣息也是好的。”

九如又躺了回去,昭然枕着手道:“你真的……跟誰都沒睡過?”

“莫非你睡過很多人?”

昭然擺出一副浪蕩纨绔子弟的派頭道:“那是,沒辦法,但凡少爺我看上的,就沒有逃得出我手掌心的,沒一個有挑戰的。”

九如沒吭聲,昭然道:“你不信啊?”

“我相信。”九如說完就閉上眼睛睡了。

長夜漫漫,昭然還想接着往下吹呢,九如就要睡了,他連忙道:“別睡啊,我跟你說,當年有一個姑娘超級崇拜我,都跪下來喊我神仙了,但本少爺想了想還是婉拒了,光長得漂亮是沒用的,這還得有腦子,你知道我喜歡挑戰有難度的。”

胡三莫名其妙地在家裏打了個噴嚏。

“還有一個,看見我就要打要殺的,好像恨我恨得要死,可是她其實整天盯着我瞧,我這人是很有原則的,雖然她長得不錯,腦子也還可以,人太兇,再漂亮也沒用。”

“還有一個,家裏條件不錯,脾氣呢也算将就,但是可惜這人太勢利了,人一勢利,就沒那靈氣了……”

他唠唠叨叨吹了半天的牛,九如卻一點反應也沒有,他撐起頭一瞧,只見九如閉着眼睛,涼月之下,眉目如畫,仿佛望中煙樹,曲中流觞,随意地這麽一瞥,神魂便都在裏頭了。

昭然的心“嗒”的就漏跳了幾拍,有些心虛地又躺回了原位,鼻息間還能聞到九如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昭然心裏胡思亂想,要是即漂亮又和氣,還不勢利,那就只剩九如了。

他想到這裏,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然後便聽九如開口道:“你閑得慌嗎?怎麽心裏竟是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昭然簡直好像被人當場捉奸般的心虛,結巴地道:“你,你知道我在想什麽?”

九如掉過頭來道:“你呼吸急促,一驚一乍的,還不是在胡思亂想。”

昭然長出了一口氣,原來九如不是知道他在想什麽,而是猜到他在想什麽?

他不由起了促狹的念頭,湊過去道:“那是因為剛才我在心裏想到了個合心意……”他本想說想到了個合心意的漂亮姑娘,但是轉眼瞧見了九如正清的眸子,竟然就不好意思說下去了。

九如瞧着他問:“想到了個合心意的什麽?”

“一道菜,一道菜。”昭然道,“醬炖肘子!”

“國師塔上沒有這樣的東西。”九如轉過了頭,“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昭然嚷道:“可是我已經想到了啊,好餓啊!”他慘呼着在床上滾來滾去,九如這下是真得不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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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本來以為至多過不了一天,塔下就要有人來找他了,哪知道他居然在國師塔上住了一日又一日,連住了十日塔下還沒有人來找他。

國師塔上有九如,別說英寧跟阿寧,就算是龍族長也末必敢輕易闖上來,昭然即傳不出消息,也不知道下面的情形如何了,只得每天叼着食盆蹲在飯堂門口,眼睛綠油油地看着每個過路的麻雀。

“容公子,佛子讓你去聽經。”

昭然吐出嘴裏的食盆道:“我又不是小和尚,我幹嗎要每天聽經啊?”

那名僧徒也不生氣,只和氣地道:“凡是上國師塔的人,每日都需聽經,才能以靜其心。”

昭然好像領會到了什麽轉頭問:“那是不是人心靜了,就可以走了?”

僧徒搖了搖頭:“什麽時候可以走,這個我們不知道。”

“那我幹嗎還要去聽經啊。”昭然又叼回了食盆。

僧徒合什了一下:“那對不起施主了。”

說完他拎起了昭然往後走,昭然掙紮道:“喂,喂,小和尚動手動腳,将來你準當不了老和尚!”

僧徒好像受到了指點,随便昭然怎麽挑釁就是不還口,三兩下就将昭然拖到了講經堂。

進了殿,昭然見前排九如身旁的位置上果然空着一只蒲團,只好走過去坐下,講堂上首的老和尚見他來了,這才面色有些不愉地翻開經書開始念誦了起來。

這一念就念了快半個時辰,昭然就有點坐不住了,他剛一動那老和尚便瞧見了,開口問他:“何謂靜心?”

昭然回:“何必靜心?”

九如瞧了他一眼,回道:“靜心為求心淨。”

老和尚依然問昭然:“何必心淨?”

昭然又頂回了一句:“何為心淨?”

老和尚乃是國師派來給衆僧徒講經的老法師,法號千燈,也是位京城中衆所周知,德高望重的法師,素來受人敬仰,沒想到碰到了一顆頑劣的石頭,短短的十日佛祖都要被他氣出青煙來了。

他長眉微皺地道:“心淨則孤明獨照,心存則萬境皆清,似你這般心浮氣燥,心不靜,心不淨,恣意驕狂,困已擾人,禍衍他人,猶未自知。”(注:心淨則孤明獨照,心存則萬境存清出自明.吳承恩)

昭然嗤之以鼻:“所謂法不孤起,仗境方生,道不虛行,遇緣則應。我這人就喜歡因緣而定,幹什麽都別強求,這才是大法。老和尚你起嗔念了,要不我先走,讓你先靜下自己的心吧。”

千燈心中一驚,連忙低聲念了句佛號。

九如低聲喝道:“還不閉嘴!”

昭然附耳道:“我要先上趟淨房,再想淨心的事。”

“容顯!”九如惱道。

昭然捂着肚子大叫哦喲道:“人有三急啊,這真得不行了。”

九如無語,只得抿唇道:“去吧。”

昭然簡直是如蒙大赦,一溜煙得出經堂去了,他剛跑出經堂,打算趁着人少,打兩只麻雀來吃,卻突然見塔下的知客僧領着一人進來。

他見了那人便如同見了親人般地撲了過去,拉住那人的手道:“萬大人,真是好久不見啊。”

萬通見了他也哈哈一笑,兩只肥手反握住了昭然的手熱情地道:“哎呀,容公子這上了國師塔怎麽就不下去了呢,害我實為挂念。”

昭然眼珠一轉嘆了口氣:“上次我可不是把佛母給罵了嗎?想想實在不應該。”

萬通連忙問道:“容少爺怎麽突然覺得不應該了呢?你上次不是對那佛母還很看不慣嗎?”

昭然瞧了一眼經堂小聲道:“你想啊,佛母怎麽也是個母的呀,我罵她,那不是勝之不武嗎?”

兩人相視一眼,哈哈大笑。

九如從經堂裏走了出來,萬通道:“佛子,我已經獲得了聖上的手谕,現在可以帶容公子下山嗎?”

昭然心想,怪不得萬通隔了十日才上來,只怕是忙于各方的較量,實在沒辦法了才想到他的頭上,害他白白喝了十天的稀粥。

九如道:“他願意下山,那當然可以下去。”

昭然湊過去道:“九如,要不跟我一起下山吧,咱們瞧熱鬧去。”

九如轉過了頭瞧他道:“我本非愛熱鬧之人。”

昭然心中啧啧了兩聲,口裏則道:“就算不看熱鬧,斂芳可是異人,這也歸國師塔管的吧。這件事可不能等閑視之。”

九如果然道:“那我擇機行事。”

昭然強忍着笑道:“那我在山下等着你。”

“嗯。”九如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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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寺門,昭然發現萬通居然讓人準備了一張軟椅,不禁大喜:“萬大人真是小生的知己。”

“本官不敢居功,知己另有其人。”萬通笑着指了指遠處,只見阿寧手裏提着一包東西在臺階下面朝他揮手。

等昭然的軟椅走到近前,阿寧這才将手裏的東西遞給他,原來是兩只大鴨肉餡的包子,另有一包則是片好了的鹵肘子,想來她也是因為這兩包東西,所以只好在半道上等着。

“阿寧,你真乃本少爺的寶貝!”昭然一口氣吃了兩個大包子,半包鹵豬爪這才好像整個人活過來似的。

萬通此時方問:“我聽人說你在門外講佛母将升仙符的秘密傳了給你,可是真事?”

“她連相好都不告訴,豈會告訴我?”

萬通似有些大失所望:“原來你不知道那升仙符是怎麽回事。”

昭然舔着油汪汪的手指:“那倒也不完全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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