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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陰離 13

楊雪仕繃着臉道:“你怎麽知道我要來這裏?”

昭然笑嘻嘻地道:“楊大人不是對吉娘的丈夫誤入蕩漁村的禁地很感興趣嗎?而且像楊大人這種人,怎麽會輕易放棄自己的目标。”

他說着就躍下了階梯:“快跟上。”

楊雪仕只得跟上,但還是壓低了聲音道:“別壞我的事情!”

“我什麽時候有亂來。”昭然道。

階梯是懸浮在崖壁上,壁上嵌着油燈,他們倆沿着階梯朝下走了一截路,水霧便蒸騰了上來。依稀可辨這是個穹頂的大溶洞,洞底是翻騰着白霧的湖水。

此刻已然漲潮,洞內完全看不出入口,穹頂如倒扣的鍋沿,深深的藏于水面之下。

“看!”楊雪仕指着身後洞壁的上方。

昭然回過頭,只見洞壁的上方有個敞開的洞口,外面的星空清晰可見,雖然月末至日中,但柔和的光華已從洞口洩入,湖面上凝滞的水霧便好似滾動了起來,飄飄渺渺,如夢橫生。

兩人走到階梯的最後一層,只見湖邊拴着一艘小船,白霧滾動過去,隐隐露出裏面躺着的兩個人。

“是趙景跟趙天賜啊。”楊雪仕好似微有些感慨。

兩人将船拉過來,昭然看着船上兩個人的臉道:“是蘇景與趙天賜。”

楊雪仕嘆氣道:“說得也是,大概蘇景也不願意再姓趙。”

他看了一眼四周,道:“可是誰把他們弄到這裏來的?我們坐船過去看看。”

“上船?如果你真要找那樣東西,我勸你還是呆在陸地上比較好。”

楊雪仕漆黑的眉一揚:“你知道我在找什麽?”

昭然道:“難怪你自己不知道?”

楊雪仕臉色變幻了數次,才開口問:“我的确不知道,但你怎麽知道的?”

昭然失笑了一聲,他犯的第一個錯誤,就是誤以為陰離是被人從貢船上截下來的,但那個黑衣人其實從頭到尾都說的是打聽“一艘船上有行伍出身的水手的船只”。

吉娘的丈夫在禁地裏撈魚應當是有所發現,當他走頭無路的時候,黑衣人從他這裏獲得了這則消息,所以說他們早知道陰離的所在地,一顆珍珠買下的其實是買主的消息。

昭然湊近了他道:“說吧,你到底在甕棺裏發現了什麽?”

楊雪仕緊抿了一下薄唇:“本官如何可以相信你!”

“那我們交換秘密。”昭然指着水洞道,“我告訴你,你找的是陰離,這可是非常強大又好色的女異人。”

他上下瞧了一眼楊雪仕笑道:“而且你剛好符合她的口味。”

楊雪仕嗤之以鼻,但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這副壁畫裏記載了西周異人之王太陰将軍的一段感悟。”

“太陰将軍說什麽了?”昭然心道又是太陰将軍。

“他說在異世道裏存在着一道門,打開這道門,裏面藏着一個終極的秘密。”

“什麽樣的終極秘密?”

楊雪仕深吸了一口氣:“壁畫中沒有明說,太陰将軍只是描述,這道門每隔2000年就必需打開一次,否則這個世界只能再存活500年,所有的人都會覆滅。”

“他打開過?”

“他在周成王的時期打開過,算起來成化十二年,也就是今年,就是他所說的極限之年。”

“可是馬上就要過年了。”昭然脫口道。

楊雪仕瞧了他一眼道:“現在不過年中,哪裏快過年了?”

“哦,我就是說還有半年了。”昭然道。

“所以現在我們必需找到複生的人。”

“複生?”

楊雪仕道:“太陰将軍将異世道大門的秘密分成了四份,藏于四個人的身上,所有攜帶這個秘密的人,都是會死而複生,只有将他們聚集,才能找打開那道大門的方法。”

“甕棺裏那些東西又怎麽說?”

“他們都是候生者。當其中一個複生者真正死亡,這些甕棺裏的異人就會自動獲得那份傳承,他們就會死而複生,以确保這些秘密會一直被傳承下去。”

昭然心想,那他……是不是複生者呢?還是說容顯其實就是複生者。

“可惜那些甕棺都被士兵們給燒盡了。”楊雪仕嘆了口氣,“從某一方面來說,有人曾經到過甕棺處帶走過一個複生的異人,這說明至少在過去,有一個複生者已經真正死亡了。”

“不是一個,也許是兩個,那個比甲不是也活了嗎?”

“但他畢竟沒有完全複生,也許那個複生者只是境況不佳,并沒有完全死亡。”

“那你為什麽會來這裏?來找陰離,難道陰離……就是複生者之一。”

“太陰将軍根本沒有留下複生者的名錄,但在壁畫最後有張圖,我是根據那張圖的指示找到蕩魚村的。”楊雪仕道,“我覺得這副圖與太陰将軍所說的內容一定休戚相關。”

昭然道:“這副圖不是太陰将軍畫的,二千五百年前,哪裏有什麽蕩魚村?”

楊雪仕道:“我當然知道,但我想那人會過來接走新的複生者,多半也是複生者之一,他留下這副圖說不定就是為給後來的複生者留下指路的方向。”

“可這件事不是你能處置的,你為什麽要把壁畫都銷毀掉。”

楊雪仕道:“複生者即永生者,太陰将軍也曾在壁畫裏說參透生之秘密,即可獲得生之權力,永生與權力,我怕這些複生者即使會找到,也可能活不到一起去打開那道大門。”

昭然道:“毫無疑問,要是我找到一個複生者,也會想辦法先将他殺了,搶奪他的傳承,這樣我不但成了複生者,而且還有可能掌握至高無上的權力,想一想,都有巨大的誘惑力。”

楊雪仕秀氣的眉頭都快擰成了個川字,昭然忍不住嘆氣道:“我說笑的呀,難道你這人笑話跟真話分不太清嗎?”

“走吧。”楊雪仕跳上船道,“即使這是個圈套,也只能冒險了。”

昭然只得也跳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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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上了船,向前劃了一會兒,甬道逐漸收窄,湖面上好似灑了一層白色的銀沙,明明深藏在洞內,卻猶如星湖點點,映照的滿洞的銀光。

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風輕輕吹開了白霧的深處,他們看見了一片建築,如同龜殼一樣突然出在湖面上。

建築的中央有一只石雕的池子,一側同樣開了一個洞口,此時已能見到月亮。

池前站立着一個黑衣的男子,他背對着小船,卻開口道:“你們來了。”

楊雪仕瞧了一眼昭然這才開口道:“趙族長。”

趙庸伯緩緩地轉過了頭來,他冷冷地道:“我知道你們會來,這艘船就是特意留給你們的。”

昭然凝眉瞧着湖裏面銀的沙,楊雪仕微微欠身道:“令郎之事,在下也甚感遺憾,還請節哀。”

“遺憾就不必了……”趙庸伯道。

昭然擡頭道:“說得不錯,我們是不必遺憾。因為害死兒子的人本來就是你自己。”

楊雪仕忍不住低聲咬牙道:“快閉嘴。”

昭然接着道:“蕩漁村凡是犯了丁點錯誤的人,都會被鏟掉門上的金漆,從此他們無人結伴打漁,生老病死也得不到族裏的半點接濟,可是這十年來,府官卻從未有收治過蕩漁村一個罪犯。難道說,蕩漁村的人只要小懲大誡,此生便寧可忍饑挨餓,也不會再犯丁點罪行?那趙府教化的功力豈不是堪比聖人?”

他看着趙庸伯問:“其實那些罪人都經過了祠堂的審訊後,被你投到了這裏,對吧?”

趙庸伯臉上依舊淡淡的,沒什麽表情。

“因為你一直通過這些村民來養活你身後的這只水母陰離,這也是你們總是出船平安,而其他族群卻屢屢遭難的緣故,因為陰離是只喜歡吸人血的水怪。而你也是這般将趙景捆縛在湖中,反複放他的血來喂養陰離,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卻被趙景逃離了這裏,但他已經是油盡燈枯,雖然逃得了生天,但還是死了。你追了出去,匆忙之下,無法掩蓋他的屍跡,只能先把他推到一座枯井中,可惜沒能等你找到合适的機會處理趙景的屍體,他就被人發現了……算不算天道循環。”

昭然深吸了一口氣掉過頭對楊雪仕道:“楊大人,所以說你要感謝我,要不然你來了這裏,可能還沒有跟趙族長深明大義,趙族長就急着拿你給陰離準備晚餐了。”

楊雪仕臉色微有發青,他道:“趙族長,你所飼養的水母陰離與人間運道有莫大的關聯,倘若你能就此放手,天道循環,或許會有福報。”

趙庸伯緩緩地轉過了頭去,兩手趴地道:“娘娘,祭品已經準備好了。”

昭然悄悄拉了拉楊雪仕,做了個後撤的準備,楊雪仕有些心有不甘,但只得拿出漿,跟昭然一起朝後滑去,他們剛劃到一半,只聽身後水聲一片,一名銀發的少女從池中顯出了身。

楊雪仕忍不住調頭去看,昭然連忙道:“別瞧了,那可是只會吃人的水母。”

他一邊拼命地劃着漿,一邊卻在心裏想,原來陰離在這個時候都已經實體化了,他明明記得在見風山莊的時候,她還是只除了腦袋,其它都透明的水母。

陰離擡目看向了,那雙全然無神的眸子裏,昭然卻好似看見了一抹詭異的笑。

強烈的危機感迎面而來,昭然拼命地劃着漿喊道:“快,劃到階梯那裏去。”

水池裏面的水溢了出來,裏面有密密麻麻的尖牙銀色小魚,它們從水池中順着水流垂挂到水面裏,如同一道銀色的瀑布,追逐着昭然他們的船,如同翻滾的銀浪。

趙庸伯好似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麽,他站在一端高高的臺階上,等到銀色瀑布斷流這才開口道:“祖娘,我們趙庸伯虔誠的侍奉你,你為何要斷我子息!你為何要放走趙景?!”

陰離仍然如同一尊木偶似的站立在原處,趙庸伯目眦欲裂道:“他們說得對,你是個怪物,吃人的怪物!”

昭然心裏補了一句:“你也是。”

哪知道趙庸伯說完就拿着一把刀子從臺階上飛撲了下去,他剛撲近池子,原本已經斷流的銀色瀑布,突然猛地又湧了出來,瞬間淹沒了趙庸伯,眨眼一具白骨便翻出了水面,銀浪再推湧兩下,白骨就變成了銀沙。

“快劃啊!”昭然看得頭皮發麻。

楊雪仕看不見身後的狀況,但看見昭然的表情也知道事情不好,昭然的脾性他多少了解一點,他如此面有驚懼,身後的狀況定然很恐怖。

“跳船!”突然有人大聲喊道。

昭然一側目,只見洞壁上貼着一名高額頭的老者,他脫口道:“龍族長!”

龍族長當然想不透一名老婦怎麽會認得他,但此刻卻是來不及細問,只揮手道:“這些都是陰鲳,它們會追逐血跟陽氣,屏住呼吸跳船!”

“跳船。”昭然拉着楊雪仕從船上一躍而下,兩人靠到了龍族長的邊上,三人用手遮鼻屏住了呼吸。

那些銀浪很快就淹沒住了小船,一瞬眼間,趙天賜與蘇景就化成了白骨,再傾刻間就化成了白沙。

昭然好像看見兩個金色的名字,趙天賜,蘇景,風吹沙走,只留下了空白的案牍。

他像是被吸進了一段記憶裏,蘇景坐在樹下翻着書,他走了過去“喂”了一聲,笑嘻嘻地道:“先生,怎麽在惡補啊,是不是因為碰上我這樣的學生壓力太大了?”

蘇景沒有說話,而是換了一本書,他盤腿坐在邊上道:“其實你也不用太介意,因為我毫無疑會成為這個世上最有錢的人,沒有之一,有錢當然有權,我有才,有財,有權,有貌,簡直是上天所賜,正常人看見都會有壓力的。”

“你還少說了一個字。”蘇景瞧着他道,“你有才,有財,有權,有貌,你還很瘋!”

蘇景說完合上書就起身走了,他不服氣地在背後道:“喂,我遲早能令你印象深刻,對我終身難忘!”

“哦!”蘇景半轉過頭,很長的睫毛半覆蓋住他的眼,“那就到真得終身難忘的時候再說吧。”

他瞧着那湖面上飄蕩的銀沙,不自覺半張嘴,想要發出那個“啊”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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