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說慌
傅恒欠了欠身,彬彬有禮地回了一句:“阿寧姑娘,又見面了。”
那高帽的中年男子立即迎上前了幾步:“常山公子今日來十子鋪可有要事?”
傅恒笑着指了指昭然道:“陶大掌櫃,你知道這位公子是誰嗎?”
陶掌櫃瞧了瞧昭然,好似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傅恒輕輕搖了搖頭:“這些年張小白過得太如意了。我告訴你他姓容。”
他說得毫不客氣,陶掌櫃卻沒有怒容,而是低頭略略沉思了片刻,這才臉上露出驚色:“姜府容顯,容公子。”
昭然倒是略有些佩服,難得傅恒稍許提醒一下,這陶掌櫃居然就能猜得出來他是誰,果然不虧是買賣消息的。
傅恒悠悠地道:“容公子對佛母一戰,聞名整個都城,這幾天傳得街頭巷尾,無人不知道容公子是何許人也,陶大掌櫃居然當面都不識,委實可惜。”
陶掌櫃的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絲汗,昭然見他神色間頗有惶惶之色,想到終究是自己來找茬,便擺手道:“陶掌櫃,無妨咱們往後就認得了。”
“公子,您請上座。”
昭然往位置上一坐,陶大掌櫃便取了茶飲上來,然後才道:“不知道容公子有何指教?”
“給你提供線索啊!”昭容敲了敲桌子上的竹簡嘻嘻笑道。
陶大掌櫃幹笑了幾聲:“公子,十子鋪雖然是按消息付錢,但并非所有的消息都會買下。”
他雖然對眼前之人就是近兩日如雷貫耳的姜府容顯有些吃驚,但心目當中依舊覺得昭然一口氣能提供這麽多條空息有些不以為然,礙于傅恒的面子因此說得還算婉轉。
“買主願意付錢就可以了。”昭然吹了一口茶葉沫子,牛飲地喝了兩大口十子鋪的上等好茶,而後拿起一只竹簡道:“保定府唐縣人柳生,字仲于,正統十一年生人,進京趕考下落不明,失蹤的日子是十日之前。”
陶掌櫃道:“今日剛上的空息。”
昭然指着這塊牌子道:“來發布空息的人,應當是柳生的叔伯姑父之類的長輩對嗎?”
陶掌櫃微微一愣:“容公子認得柳生?”
昭然搖了搖頭,指着竹簡道:“此時離着春闱尚有三個月,又是年關,尋常的學子放自己一個假,上山裏采梅訪雪,又或者尋個溫柔鄉呆上幾日都是平常事,而這個人不但篤定柳生失蹤,并且化了幾百兩銀子來尋,可見這人多半是他長輩,隔了十日才來,雖是長輩,但應當不是至親。”
陶掌櫃思而不語。
昭然又道:“同時也可以看出兩人極有可能不住在一起,那這個長輩就不是京城本地人,柳生住的是考生們所住的鄉館,而長輩應當是住的客棧,年關,拿得出幾百兩銀子買消息,這個長輩是個商人,從唐縣而來,這是個棗商。”
他說着又拿出另一支竹簡:“這裏有個四季鋪子尋丫環的空息,這名丫環膚白,眉間有枚紅痣,可見雖然年齡不小,但依舊楚楚可憐,主家出得尋人價錢比柳生叔伯尋侄子的價錢還高,所以這不是什麽丫環,多半是四季鋪子老板的妻妾。”
昭然說着将兩支竹簡合并在一起:“這賣棗子的商人丢了一個侄子,這買棗子的商人丢了一個妻妾,你們不妨問問兩條消息的買主,問問他們是否認得對方。”
他說着露齒一笑:“我提供的消息可值得一半的銀兩?
陶掌櫃的額頭又沁出了一絲汗意。
昭然又拿出一支竹簡:“這是個大同貨倉尋船的空息,同樣年關将近,一艘船還未入關的船,不可能是空船,但貨倉卻只找船,只字不提裏面裝得是什麽貨物,可見裏頭裝得多半是禁物。”
“假如私運的是火藥,兵器,那大同貨倉肯定連船也不敢找了,所以是應景的私酒,私鹽,海貨。敢于盜這麽一船私貨的盜匪當然是個大盜,并且這大同貨倉找了這麽久都找不到他的蹤跡,可見他不但擅于盜貨,也很擅于銷贓。可是怎麽做到來無蹤去無影的銷贓呢?”
阿寧聽得津津有味,英寧則是靠在窗前頭也沒回,傅恒端着茶杯道:“願聞其詳。”
“簡單。他只要來十子鋪這種地方發布一條空息就可以了。這條空息有三個特征,第一個所尋之物奇詭,幾乎找不到,其二所賞之錢奇低,幾乎沒人感興趣,其三,它的日期跟大同貨倉找船差不多。”
昭然從一排竹簡中挑出一支:“五兩紋銀尋一光頭跛腳含胸老婦一名。這光頭跛腳含胸的老漢勉強或許能尋着,但這光頭跛腳含胸的老婦只怕連門都不會出的。可這個人跑來發布這條空息的目的何在呢?是通知那些老主顧,他又有新貨了。凡是能讀懂這些消息的買主,可能會帶上銀兩去某個指定的地方等,然後就有人來領他們去買這些贓物。有貨就買,無貨就散,用不着有固定的場所,固定的聯系人,所以來無影去無蹤。”
阿寧體貼地道:“少爺,陶掌櫃方才說他們跟順天府尹頗有交情呢,您可是幫他們立了個大功,這五兩銀子買的也太劃算了。”
昭然拉長了聲音道:“張小白,張老板多有錢的人,當初我買他的東西那可都是按珍珠來計價的,五兩銀子,這不是打張老板的臉嗎?”
陶掌櫃此刻已經不是額上有細汗,而是汗透重衣:“容,容公子。”
他話說着,張小白那張愁眉苦臉的臉就出現了,昭然還是第一次順着看張小白的臉,差點沒能認得出來。
“容公子,傅公子。”張小白抱拳作了一揖。
昭然嘻嘻笑道:“小白別來無恙啊。”
張小白識趣地道:“容公子方才的消息開個價吧。”
昭然仔細瞧了幾遍,也沒能分得出來,這個張小白他到底有沒有見過,只做出為難的樣子想了想:“當初小白是怎麽給我定價來着的。”
張小白光棍地道:“我從容公子那裏拿了多少,我原價……”
他剛說到這裏,瞧見了旁邊的洋蔥頭露了下牙,連忙改口:“原價雙倍奉還。”
昭然“哈哈”大笑:“我說什麽來着,張老板就是張老板。”
張小白連頓也沒打一個,立即關了鋪子把賬付清,然後将這主仆四人恭送出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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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寧捧着錢匣子高興地道:“從來只有張小白訛人錢財,也只少爺能讓他把到嘴的錢給吐出來。”
昭然大為滿意地道:“說得好,這天底下就沒人能沾我容顯的便宜!”
他指了指匣子裏的錢道:“給我剩一半,剩下的一半你們三個人拿去買些自己喜歡的東西吧。我在對面的茶樓等你們,給少爺我買兩只鴨肉餡的包子回來。”
阿寧,英寧雖是異人,但平日裏其實口袋裏沒什麽餘財,這一半的錢實在不是小錢,英寧剛要志氣地說句不要就被阿寧給拖走了。
昭然回過頭來,瞧着巷子的深處,這裏離着夢中龍族長說過的地址似乎不遠了,他心裏雖然不相信這是真的,但還是不知不覺地朝着那龍族長說過的那個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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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白揮退了陶掌櫃,這才對傅恒道:“不知道惑生此來有何要事。”
傅恒道:“龍族長放置在城外的神魂燈熄滅了,他死了。”
即使張小白這個堪稱天下消息之主的人也好似微愣了片刻,才道:“天下就要大亂了。”
“沒有龍族長,神族就如同一盤散沙,國師糾集了一批遺族在身邊,很難不興風作浪。現在龍族長讓你保守的沈方寂秘密可以出售給我了吧。”傅恒放下手中的茶杯。
張小白略微猶豫了一番才道:“龍族長讓我保守的秘密,并非沈方寂的,而是有關容顯的。”
“容顯?”
“大約十年前,龍族長去見過天蟒族長,讓他能告知如何進出夜孤城的秘決。天蟒族長在被逼無奈之下,只得告訴龍族長,他們并非個個都能出入夜孤城,能出入夜孤城的只有一個人,他們歷代都叫昭然。而他們這一代的昭然就叫容顯。”
傅恒道:“容顯如此天資聰穎,想必其他的昭然也是絕頂聰明的人,他們不斷前往夜孤城,到底發現了什麽?”
張小白道:“這點龍族長并沒有細說,想來天蟒族長也沒有告訴他,但是我認為,能引誘昭然不斷地前往夜孤城的必定是個巨大的秘密。”
“巨大的秘密……莫非是太陰将軍的下落?”傅恒皺眉道。
張小白搖了搖頭:“若是太陰将軍的下落,天蟒一族何需隐瞞龍族長?而且天蟒族長還告龍族長,至于昭然為什麽能進出夜孤城,他們也不清楚,因為昭然……其實并非天蟒一族之人。”
“并非天蟒一族之人……”傅恒沉思了一會兒才正色道:“據我所知道國師已經派聞之庚前往九尾峰附近捕捉天蟒族人,絕不能讓他們搶在我們前面得知這個秘密。否則不知道會有多少無辜之人因此而喪生,所以必要之時我們可能需要說服容顯再次前往夜孤城。”
張小白送走了傅恒,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轉頭見窗子不知道什麽時候開了,便起身走了過去想關窗子,突然間背上一沉,背後有洋蔥頭的小臉就側了過來:“小白。”
“你……你……”張小白瞪大了眼睛,渾身的寒毛都快豎起來了。
洋蔥頭彬彬有禮地道:“好久不見,甚為挂念。”
張小白有些欲哭無淚:“不敢,不知道洋少爺……有何需求?”
洋蔥頭一本正經地道:“你很想我吃了你吧?我來其實就是為了告訴你,死了這條心吧……我是不會吃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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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站在院子的門口,看着從院牆裏伸出來的枝桠心道,真得是一座帶棗樹的院子。
他四下看了兩眼,從院牆外翻進去,這間院子明顯已經久不住人,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落葉,昭然擡頭看着高高的樹頂心想,這裏真得會有另外半塊令牌嗎?
昭然在掌心裏吐了口唾沫,爬上了樹,将上面的浮葉扒掉,果然看見了裏面藏着一個油紙包,昭然三下五除二地将它拆開,裏面真有半塊令牌。
龍族長推測的完全沒錯,他們不是回到了夢中,而是真的回到了當初陰離被帶離蕩漁村之前。
他坐在樹上,看着手中的令牌,有些茫然地想是九如說慌騙了他嗎?九如曾經說過,他所有看見的都不真實,然而事實是……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突然間他的耳旁傳來一聲清雅悅耳的聲音:“你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