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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水月方寂 21

柱子将他們送到了門口頗有些憂慮地道:“小爹,你懷疑我母親殺人嗎?我母親吃齋念佛,她不會殺人的。”

“你母親念的是什麽佛?”

“過去如來。”柱子道。

“又是過去佛。”昭然不由在心中嘀咕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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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與九如出了門,此刻天色已經如陳墨般的漆黑。

九如看了一眼天空的飛花:“蘇氏的意思……孟清婉是她的私生女。”

昭然回道:“假如孟清婉是她的私生女,那蘇氏是絕不會将她給招供出來的。”

九如點頭道:“那她究竟是什麽意思呢?替那個真正的兇手另外找一個靶子?”

昭然道:“那也不像是蘇氏所為,陷害她人的事情她應該是幹不出來的,她吃齋念佛的,念過去佛那也是念佛。”

“蘇氏提到孟清婉一定有她的理由……”

昭然擡起了頭,對視着九如清亮的眸子:“先生,我們不如再去見一下孟清婉?”

九如點了下頭,兩人轉身孟府而去,可能是因為孟承天出逃的緣故,孟府的守衛全數出動了,幾乎将一個龐大的孟府圍得水洩不通。

“我們家小姐今晚不便見客,有什麽事情明天再來吧。”護衛班頭道。

昭然道:“我們有一件急事要見孟小姐,請務必通傳。”

孟府的人對昭然全沒有好感,孟府在書城是神一般的存在,如今府上主母通奸,少爺是通奸人之子,聲譽一落千丈,若非九如的身份地位特殊,早就對他們不客氣了。

“夜已經深了,我們家小姐不便會外客。”

九如道:“那請給我們代禀山長。”

護衛班頭略略猶豫了一下,只聽有人聲音清脆地回道:“外面是誰要見山長?”

昭然頭一擡,圓臉的素芬便施施然從門後轉了出來,孟府長子出逃,少一代的話事人便只剩下了孟清婉,自然小姐院子裏的下人都水漲船高,尤其宋嬷嬷死後,院內下人中最大的就是素芬了。

“原來素芬姐姐,我們要見的是孟小姐。”昭然笑着道。

護衛頭見素芬出來,樂得脫身,轉身便以防衛為由走開了。

素芬看到了他們微有些不自在,但依舊蹲身行了一禮:“小聖人有何事見教?”

昭然心裏“啧啧”,這素芬幾日功夫沒見便被孟清婉調教得很有模有樣了,他最大的失敗之處,也許就是小瞧了這位養在深閨的孟小姐。

他以為她清高自負,敝帚自珍,可她其實深謀遠慮,行事果斷,心狠手辣。

“我們有要事必需今晚求見孟小姐,還請代為相傳。”九如開口道。

素芬臉現為難之色:“現在天色不早,我家小姐也累了,不如兩位明日再來。”

昭然笑道:“素芬姐姐,你知道孟小姐為什麽會看中你當一等女侍。”

素芬微微一愣,昭然接着道:“孟小姐收下你,不是因為你做的點心好吃,是因為你貪吃,她喜歡把有缺陷的人留在身邊,比如宋嬷嬷,比如隐娘,再比如你。因為那樣有缺陷的你們,她不用擔心抓不到把柄,所以你可以表現的有長進,但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顯得太有長進。”

素芬的圓臉在燈下紅一陣白一陣,隔了半晌才道:“我給你們通報一聲,孟小姐願不願意見你們可不是我說了能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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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芬端上了茶餅,孟清婉玉蔥似的手往沸水中點着茶葉沫子輕淡地道:“你沒跟他們說天色已晚,我歇下了嗎?”

素芬忐忑地道:“婢子說了,可是小聖人說他們要說的事情至關緊要,與小姐您的性命相關。”

“性命相關……”孟清婉輕笑了一聲,好整以暇地道,“現如今誰還能危害到我的性命?”

素芬連忙道:“婢子也覺得他們不過是危言聳聽,孟府現在被這麽多人圍着,府裏又挨個篩過了,混不進半點雜人來,現在的孟府盡在小姐手中,誰能在這裏将小姐謀害了去,除非他會飛天遁地。”

可她這句話倒好似觸動了孟清婉,她蓋上茶碗輕斥道:“世上的事情千變萬化,談什麽盡在手中,簡直是無知。”

素芬又期期艾艾了:“那,那小姐還,還要見小,小聖人嗎?”

孟清婉拿起銀著在碗中由着茶葉沫子輕挑着玉蘭畫道:“讓他們等着。”

昭然跟九如在門牆外等了好一會兒,星月逐漸升起,又漸漸東落,昭然:“怎麽這麽久?”

牆院外的護衛虎視眈眈地有監視着他們,好似專程防範着他們有什麽不軌的舉動。

素芬總算帶着兩個丫環挑着燈籠走了出來,然後将他們領到偏廳之上,廳上展着一只四面紗屏,素芬站在屏風前矜持地道:“讓二位久等了,我家小姐說天色已晚,又是男女有別,只能與二位在偏廳隔着屏風說兩句。”

隔着紗屏,裏面隐隐可以看見孟清婉端坐的身形,九如轉過身面對着她抱拳微微欠身:“孟小姐。”

“你在門外候着。”孟清婉對素芬說道,等丫環們出了門才不緊不慢地道,“我聽丫環說,你們說我有一樁性命之憂的事情,不知道小聖人指得是哪一樁?”

昭然道:“那孟小姐心裏可不這麽認為,對吧?孟老夫人殺了隐娘,書鋪的掌櫃與宋嬷嬷同歸于盡,如今範舍長也死了,你是不是就以為自己安枕無憂了?”

孟清婉的聲音依舊冷若寒珠:“那都是他們咎由自取,跟我有什麽關系?”

“孟小姐,隐娘不可能将那副畫給你看,她是給另一個人看的,一個能令她濃妝豔抹,花枝招展去會的人。這個人也不是範舍長,因為範舍長還不足以令她雙手将那副畫奉上。”九如淡淡地道,“這個人利用孟老夫人殺了隐娘,利用書鋪的掌櫃殺了孟老夫人,利用宋嬷嬷殺了書鋪掌櫃,利用你殺了宋嬷嬷,最後連範舍長也沒放過,難道……你不好奇,他會利用誰殺了你!”

孟清婉輕笑了一聲,淺啜了一口茶:“我不太不明白小聖人的意思。”

九如道:“你是不是覺得這個人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很可惜,你錯了,他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為了複仇,你也只不過是他的一子。”

昭然尖刻地道:“我覺得平時孟小姐應該少戴面紗,多照鏡子,要不然你就會知道自己沒那麽大的魅力讓一個男人為自己謀劃這麽多的殺局,要知道假如這個男人真得喜歡你,就不可能會讓你手上沾血。”

“這個人是誰?告訴我們,你可能還有生路。”九如道。

只聽屏風後面一陣碗盞落地的脆響聲,九如一掌将屏風震飛,屏風後面的孟小姐嘴角流血,斜躺在椅上,指尖還在微微顫着,聞到異聲跑進來的素芬吓得尖聲驚叫,昭然搖着孟清婉:“這人是誰,把他的名字說出來。”

孟清婉大睜着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門外,可最終在氣絕之前也沒能說出一個字。

她機關算盡,果敢狠辣,但終究還是高看了自己。

“蘇氏是想說,隐娘要殺的對象是孟清婉,用得是團茶。”九如看着地上的那只精致釉面的茶碗,以及灑落在地面上的茶葉沫子。

隐娘伺候了孟清婉十幾年,當然知道孟清婉喜歡點茶,喜歡古法的團茶,因此她只要将毒灑在茶餅的一端,便可以在孟府之外靜靜地候着孟清婉死去。

這才是一個整圓。

孟老夫人掐死了隐娘,書鋪掌櫃吓殺了孟老夫人,宋嬷嬷毒死了書鋪的掌櫃,孟清婉勒殺宋嬷嬷,又為隐娘所毒殺,這才是一個整圓。

門外傳來了腳步之聲,只聽有人大叫道:“他,他們殺了小姐。”

昭然轉過頭去,只見橫生穿着一襲青衣穩穩地跨過了門坎,端雅方正,他滿面悲憤地道:“小聖人,你雖然是書城的象征,可是千百年來操持書院的卻一直都是孟府,你因何要對孟府苦苦相逼,令得府內上下如墜深淵!”

孟府的護院都面帶憤恨地看着九如,素芬尖叫道:“小姐死了,小姐被他們逼死了!是他們,我在門外聽得清清楚楚楚,他們說小姐也是老夫人的私生子!”

又是一個圈套。

“別讓他們跑了,拿下他們還我們孟府一個公道。”橫生怒喝道。

“走!”九如抓起昭然的手,從門內橫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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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府的護院手持着火把映紅了半個書城,九如背着昭然飛奔,身後是孟府急促追趕而來的馬蹄之聲。

“去西山!”昭然附在九如的耳邊道。

依照孟承天對孟府的了解,他選擇逃望西山一定是有原因的。

“少爺,城內有動靜。”西山洞口一名屬衛對孟承天道。

“他的計劃成功了。”接過他手中的千裏鏡,看着書城的方向,“準備炮火!”

九如背着昭然掉頭朝着西山跑去,昭然在他背上問:“西山有什麽?”

“礦區,那裏一向是孟承天負責管理的孟府資産。”

朝陽順着山巒緩緩而上,沿着溝塹照出了一條彤麗的小徑。

西山之上,千裏鏡內已經可以清晰地看見昭然與九如的身影,屬下轉頭問道:“要轟擊小聖人嗎?”

孟承天放下手中的千裏鏡道:“他的計劃是這樣。”

“那我們……”

“但我不喜歡事事聽從別人的,既然先生來了,我們師生會一會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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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院內常年飄着飛花,可從沒像現在這般密集,粉白色的花瓣也好似變成了血紅色,掉在青石泥板上,如同一道又一道的傷口。

城內客棧。

沈方寂站在窗口看着城外的方向,一名老者在他的身後道:“小聖人跟那昭顯即然已經逃向了西山,未何沒聽見西山那邊響炮聲?”

“孟承天個性張揚,喜歡特立獨行,他必定不會事事順着計劃而行?”沈方寂道,“即然他是幻生者,那必定在某些方面是跟我完全相反的,我最可靠的地方就是他最不可靠的地方,他應該與過去者非常相似。”

老者吃了一驚:“那放他們會合,會不會影響你的計劃?”

沈方寂平靜地道:“過去者即然攪動了書城千年的時序,那它自會有應對之策。即使孟承天不按我說的去做,它也會有反應,我們只需要靜觀其變,便可知道它到底意味着什麽?”

房子突然左右劇烈地搖晃了起來,窗外似乎有人在此起彼伏地尖叫,零星地點綴在轟隆隆地響聲。

這樣的搖晃了一陣子才停了下來,沈方寂推開了窗子,只見街面上一片淩亂,客棧莫明地高出了一截,平整的街道變成了山丘,青石板龜裂開來,如同一條挂在山丘上的碎布帶。

“地震了嗎?”老者不禁問道。

“果然,它開始了……”沈方寂看着老者道,“它會将一切歸零。”

“歸零?”

“回到開始前的模樣。書院裏有小聖人,書城中有孟府。”沈方寂說得很平靜,但卻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旁邊無容吓得拉着老者的手道:“爺爺,這個城好古怪,我們離開這裏吧。”

老者雖然心中忐忑,但卻摸了摸她的頭道:“這是解開我們異人之迷的最好機會。”

“阿顯哥哥,異人到底有什麽秘密?”

沈方寂看着外面此起彼伏的丘陵冷淡地道:“異人,我們是不是被困在了時間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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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因為采礦,樹木已經被伐倒了,泥流從山頂沖刷而下,形成了一條條的溝塹,夾雜着只有膝高的灌木叢中。

九如背着昭然往山上爬,地面震動感卻欲來欲強烈,他突然一躍而起,腳底下手臂粗的枝條四散破土而出,它們朝天迅速地伸長,很快就長成的一只沖天的大樹,樹上長滿了果子,仔細看才知道是挂滿了人頭。

最中央的大果子是孟山長,旁邊有白梅,宋嬷嬷,孟清婉,所有人的人頭都面目平靜地挂在樹上。

他們面色平和,好似過不多久就能瓜落地熟,重新長出個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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