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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水月方寂 22

樹叉如倒刺般不停地從泥土中穿刺了出來,懸挂的樹梢間的人頭如果子般在左右搖擺着。

昭然自從棺材裏爬出來,經歷了群屍的無燈巷,人魂分離的陰離夢境,經歷了魔化的李墨,經歷了長滿了食人陰鲳的蕩漁湖,仍然沒想過他有一日會遇上一株長滿了人頭的大樹。

他還以為遇見了李墨之後,見識了滿湖的陰鲳之後,他的牙齒不會再打戰了。

九如背着昭然在尖銳的樹刺間跳躍着,幾下兔起鹘落,便好似離得原地很遠,但昭然一轉頭大樹依然近在咫尺,尖刺不停地在他們的背後此起彼落地破土而出。

尖銳的樹刺不斷從他們的腳下刺出,幾乎攸忽之間擦着跟他們發膚而過,昭然的耳邊甚至能感覺到尖刺破土而出時呼嘯的風聲,九如跑得很快,可是不多時那些尖銳的樹枝仍然超越了他們,前後左右森森的枯樹枝如同栅欄似的将他們團團圍住。

九如終于昭然放下,道:“你先跑!”

昭然心中卻莫名湧起了一種生離死別的感覺,他拼命搖着頭:“我不走,九如,要走我們一起走!”

不對,不是這樣的,他們有一定會有轉機!

因為二十年之後,九如還是國師塔上高高在上的佛子。

九如的衣衫已經破了,發絲也有些淩亂,地面仍然因為樹枝不停地從地面刺出而震動着,但他卻好似呆在了原地,昭然焦急地搖晃着他:“九如,九如,我們快走!”

殘陽下,枯色的樹枝染上了一絲玫瑰的紅。

“走這邊!”一根繩索從天而降,緊接着有人喊道。

聽見聲音,昭然大喜:“是孟承天!”

可是九如卻依舊在看向殘陽染紅的一角天空,昭然提着繩索急道:“先生,我們出去!”

九如低頭看向了昭然,終于接過了他手中的繩索,然後那邊的人一使力,他們就沿着森森的刺尖之上飛了出去,凄紅之色的丘土之上,遍布着枝連縱橫的尖刺,只避開了一塊圓形的黑色泥土,遠遠地看上去像是塌陷的某只角。

泥土上負手背立着孟承天,他看上去略有些憔悴,但依然不失貴公子的派頭。

“先生,別來無恙!”孟承天等他們落了地,依然禮數周全地施了一禮,但這一禮在昭然看來調笑多于尊重。

九如淡淡地道:“多謝搭救。”

昭然卻開口問道:“這是哪裏?”

孟承天低頭抓了把泥土笑道:“這叫死後之地,是我發現的。當初我只是覺得它看上去像似土質有些不同,還以為裏面藏了什麽新礦,後來發現無論在它下面埋什麽,很快就會在下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轉去了另一個地方,所以我才叫它死後之地。這個地方每年都在擴大,我發現它的時候,這裏只有三尺長寬,但現在已經有百來丈的距離了。”

“因為它的下面像個漏洞,所以書城內的那棵大樹也無法在這裏紮根。”昭然道。

孟承天丢掉了手中的泥土微笑道:“正是如此。”

昭然覺得他的笑容別有意味,恐怕說得話多半不盡然,但現在他們人在屋檐之下,即便連昭然也不得當忍上幾分。

“我們在這裏建了個據點,先生要是不嫌棄的話,可以去裏面換身衣衫,休息一下。”孟承天道。

一直在看着泥土外面的尖刺森林的九如點了點頭道:“也好。”

等九如進了洞窟,孟承天才嘴角微彎:“我還以為你不跟人合作是有什麽依仗,結果弄得如此狼狽,是不是我有點高看你了。”

昭然偏頭:“你很多年前,就發現書城不對了吧。”

孟承天看着外面的仍然在不停伸長的樹枝道:“只是一種感覺,當你感覺到你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時,總有一個是不對的,你不對,或者世界不對,我選擇相信後者。”

這人還真是狂妄。

“好好享受這裏的一切,說來你可能不信,我這裏應有盡有。”孟承天笑罷轉身也進了洞窟。

昭然跟在他的身後:“那你覺得書城的問題在哪裏?”

孟承天倒也沒有遮掩:“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太陰将軍的能力是時間對嗎?”

“當然記得。”

“太陰将軍想要複生的活,他一定會給自己留一個從過去到現在的時間之門。”

他們說着,昭然忽然覺得自己的眼前一亮,好似柳暗花明,洞窟的光線亮了起……他擡起頭,只見四壁環山,只露出天空的一角,如同一口深井,但在這口深井之內卻亭臺樓閣,茑歌燕語,正像孟承天所說的那樣應有盡有。

令昭然無語的是孟承天居然還很好興致地給自己雕了副石像,伫立在石壁之口,高高地俯視着所有進來的人。

昭然接口道:“你覺得那個時間之門在書城。”

一名赤腳的美婢端着酒盤過來,孟承天從她的盤子中拿了一杯酒,随手摸了一把她的柔夷,才回答昭然:“我覺得書城是個入口。”昭然的心跳了幾下,孟承天才接着道,“所以書院代表着過去,太陰将軍通過如臯令可以回到這個入口,然後再由它通向自己想要的時間。”

“你這些消息是從哪裏來的。”

孟承天輕抿了一口酒:“這個世上信息最多的地方有兩處,一處在入口,一處在出口,即然書城是入口,只不過這些信息以前就像是碎片,我也是通過很長的時間慢慢地将它拼湊出來。”

“那你一定沒有錯過沈方寂。”

孟承天微微一笑:“當然,他提供的對生者信息很有意思。”

“你怎麽看對生者?”

孟承天轉過了頭看了一眼昭然,悠悠地品着手中的酒:“我想你心裏應當已經有了答案,即然過去與現在是太陰将軍留下的,那麽對生者也必定是因太陰将軍而生。”

身後的門“吱呀”一聲響了,九如換了身潔淨的衣衫出來,孟承天看着九如道:“你有沒有每次看見先生都會心生恍然,為什麽別人的時間都在流逝,唯獨他不會!”說着他輕抿了一口酒。

昭然皺了下眉頭:“你想說什麽?”

孟承天看着九如道:“你有沒有想過,他是這個世界最大的破綻。”

“他是這個書院的支持之一,卻不知道從哪裏來,他好似不屬于這個世界,他來這裏僅僅是為了等一個人,而他的存在有時僅僅是為了提醒別人,這個世界是有問題的。”孟承天嗤笑了一聲,“就比如我,家逢巨變,父死母喪,但我一點也不悲戚,就好像知道這不過是某個舞臺上的一出戲,我更想知道的是這個戲臺後面到底真相是什麽。”

孟承天手握着酒杯:“這個真相就如沈方寂說得那樣,也許就藏在書院小聖人的背後。”

昭然轉過了眼眸:“即使這個世界會塌,我也絕不允許你傷害他!”

九如走了過來,換過衣衫他好似又一身潔淨:“你們在聊什麽?”

“在聊我們接下去該怎麽對付那棵妖樹。”昭然道。

孟承天有些意興闌珊,晃了晃杯中的酒道:“要對付你們對付,我只管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說着就走了,臨走之時還好似意味深長地朝着昭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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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與九如再次出了洞窟,看着外面森立的尖刺林,昭然道:“先生,我覺得這個死後之地一定沒有孟承天說得這麽簡單。”

九如點了點頭:“承天的個性極度的自負,絕不是個會頹廢,自怨自憐之人。”

他們正說着,突然看見了從對面的尖刺林裏好似走過來兩個人,一個中年道長,長了對羊角胡,另一個則是白衣少年竟是沈方寂。

“羊晚道長。”九如也略有些詫異地道。

沈方寂微微欠了下身:“先生。”

昭然連忙去瞥九如的神色,見他也無甚什麽明顯的關切之色,他的心裏這才舒坦了起來。

“阿顯。”九如回了一禮。

沈方寂道:“羊晚道長收下學生做弟子了,給弟子取名方寂,從今天起弟子就不叫阿顯了。”

“水到月中心方寂。很适合你。”九如道。

“謝過先生。”沈方寂轉過身來對着昭然道,“昭顯師弟沒事吧。”

“我當然沒事……”昭然想了想又不懷好意地補了句:“不過你們兩人居然能走到這裏,倒是有些讓人詫異,你們跟外面這棵人頭樹很熟嗎?”

他說到這裏才想起了還留在書城中的陸天,不禁略略擔心了一下。

羊晚倒也沒有責怪昭然,而是捏着胡須道:“我們也正為此感到詫異,現在想來大概就是因為此處出現了漏洞,導致書院不能照常平複。”

“平複?”昭然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按照諸子鎮流傳出來的消息來看,書城每次人頭樹出現,都會消除掉所有書城之人沾染上的因果,清理掉這些人的記憶,最後令書城回複到本來的模樣。”

昭然只覺得背脊都冒出了一絲冷汗:“你說連那些死去的人也會繼續又活在了書城之內。”

那些人,輕浮的隐娘,虛榮的宋嬷嬷,心狠又無奈的孟老夫人,極度自私的孟清婉,猥瑣的範舍長,一心複仇的書鋪掌櫃,那些凄然死去的人,然後又會活過來,若無其事的在書城裏繼續生活着,像只鮮活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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