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水月方寂 28
楊丹書與孫奇兩人提着燈籠沿着大殿繞圈子,殿內偶爾有學生從裏面跑出來上茅廁,除此之外,只有雨滴“吧嗒”敲打屋脊的聲音。
“你覺不覺得奇怪?”楊丹書開口道。
“哪裏奇怪?”孫奇心不在焉地打量着漆黑的雨地,心想該問的是哪裏不奇怪。
楊丹書看了下四周,然後道:“我剛才給送名單的時候,賈晨要過去把名單上的人數了數,然後我聽他嘀咕,好像上面少記錄了一個人。接着我路過昭顯的時候,他又把名單拿過去數了一遍,奇怪吧,他說名單上多了一個人。所以後來我把名單拿過數了一數,正好十二個人啊,一個不多一個也不少。”
“是十二個人啊!”孫奇愣了愣,“我們本來十四個人,現在少了顧寬與嚴丹,那就還剩下十二個人,怎麽會多一個或者少一個?”
他藏着的名單雖然被浸濕了一角,模糊了名字,但是十二個人這點是不會錯的。
楊丹書道:“就是啊,不可能有錯,賀學長害怕再少人,讓我把所有的人都登記完,然後再數一遍,十二個,一個不多,一個也不少,絕對不可能有錯。”
他說着拿起傘道:“我呀,可是來來回回連數了好幾遍!你,我,小聖人,賈晨,昭顯,具顏,賀攀英,周敏學,路濤,朱仰光,柳慎學,蘇啓顏,十二個。”
孫奇一腳踏到了水地裏,水花濺濕了他的鞋子,許丹書哎呀呀地道:“你小心一些,別把我的鞋子也弄濕了。”
楊丹書平時是個花花公子,有時除了行頭,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這是孫奇最煩他的地方。
手攏在袖子裏,孫奇幾乎把那張名單捏出汗來,那邊楊丹書的腳在檐下磕了磕,将上面浮水抖掉,然後道:“話說,這寺廟原本是用來供奉誰的,居然連小聖人也不知道。”
孫奇看着這個修到一半的寺廟不語,山風有些大,楊丹書用手攏了攏手裏的燈:“反正啊,我要是能從白鷺書城逃出去,撿回這條命,我以後一定盡快娶房媳婦,孝順父母,珍惜人生,把日子過得好一點。”
“那你不會再溜出書院去花天酒地了吧?我記得你好像還有一個化名,在書城的繡花樓……有些名氣的。”孫奇背對着楊丹書說道,身後的腳步聲突然停住了。
孫奇的脖子有一些僵硬地轉過來,山風搖晃着氣死風燈中的燭光,打得楊丹書的臉色陰暗晦明,雨絲順着檐角不停地打落在他的臉上,但他好似沒有半點知覺。
“孫奇,你說得對,那張名單上多出來的一個人。”楊丹書表情有些冷,“多出來的那個……就是我。”
柳慎言本來就是楊丹書的化名,他們是同一個人,可是在這張名單上他們被以兩個人的人名單獨分列着。
此刻的孫奇才發現自己離着主殿的正門有些偏遠了,風雨聲這麽大,殿內的說話聲又那麽紛雜,即便他大叫了,殿裏的人也末必能都聽見。
他轉身朝着大門跑去,那個主殿他也不想回去了,從這裏跑出去,從這裏跑出去,他在心裏不斷地吶喊。
“你別跑!”楊丹書在他背後追着,“我有事要跟你說。”
孫奇不顧一切地朝着前面跑去,險陡的山階好似垂直地通向深淵,雨夜裏階面如滴了油那般的濕滑,孫奇一腳踏空,整個人就朝着山下翻滾了下去,突然有人撲上前抓住了他的手。
楊丹書吃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該死你跑什麽?”
孫奇牙齒打顫地道:“你究竟是誰?”
楊丹書惱怒地道:“我還能是誰,當然是楊丹書了。”他看着孫奇嘆了口氣道,“你別擔心,我不會傷害你的。”
孫奇在泥濘中勉強穩住了身形,就立即倒退了幾步,離得楊丹書遠一點:“那你追我幹什麽?”
“天那麽黑,雨又這麽大,你跑下去萬一出事了怎麽辦?”楊丹書湊上前将手伸給他道,“上來吧,我拉你!”
“你,你別過來!”孫奇猛地将楊丹書一推,楊丹書整個人便被他從山階上推了下去,一路垂直地滾落,直至撲倒在地毫無聲息。
“楊,楊……”孫奇看着伏在半腰間一動不動的楊丹書不禁咽了下唾沫,他大着膽子湊近了他。
楊丹書死了,他歪在山階的旁邊,大睜着眼睛,就此摔死了……倘若楊丹書真是妖眚,他怎麽會死得如此容易?
在那麽瞬間,孫奇有些後悔,楊丹書剛才追在他的背後說有事情要跟他說,也許是真得有事要跟他說。
他到底要說什麽?孫奇的心凄慌不已,他總覺得有什麽被遺漏了,他不該驚慌地只顧逃命,孫奇抓着自己的頭發,從心底裏懊悔。
孫奇喘着粗氣,他猛然轉過了頭,看着綴在山徑頂端帶着隐隐亮光的寺廟,他重新向它走去,他要去那裏告訴所有的人,去向先生示警,去告訴他,這個寺廟裏有古怪……
他離着廟門越近,腳步卻越沉重,畢竟他殺了楊丹書,這殿裏的人會相信他的話嗎?
孫奇沒有走進殿門,而是湊近了窗戶,驀然間他好似看到了一個人,隔着窗子孫奇的瞳孔突然睜大了,像一口無底的井,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麽他也能數到十二個人。
明明他知道柳慎學就是楊丹書,可他依然數到了十二個人。
一片紙從他的袖子裏飄了出來,落在黝黑的地面上,有幾滴雨拍打在它的上面,但不要緊,孫奇已經知道那上面的名字了,孫啓重……是他的字。
他跟楊丹書一樣,将自己重複點了兩遍。
突然間,他感到脖子上面被摸上了一只冰涼的手,有人從背後掐住了他的脖子,孫奇拼命地掙紮着,可是他用盡了力氣,都沒有掙脫背後的那只手。
“救命……”孫奇無聲地說着,冰冷的雨水從他的嘴巴裏倒灌了進去,直至漫出來。
他聽見了背後的人在他耳邊低低地說了一句話,那傾刻間孫奇好似就明悟了,他苦笑了一下,便聽見了脖子被扭斷的聲音,那個笑容沒有成形就被凝固在了他的嘴唇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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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是很大的風雨聲,殿裏燃着火爐,令人昏昏欲睡,事實上大多數人已經靠着柱子前輩牆壁在睡了,可是昭然卻睡不着,名單上多了一個人,可是他怎麽點也沒法把這個人給點出來。
而且孫奇跟楊丹書出去的時間好像有點久。
“九如,咱們殿裏一共有幾個人?”這個問題有些幼稚,因為現在體型的問題,昭然極不情願發生任何會令九如把他當小孩的事情,可是他已經思考了許久,卻找不到答案。
九如緩緩擡起了眼簾,看着昭然,他的眼眸染着輕薄火光,看上去像是夜末央下的湖水:“你看到幾個?”
“十一個,為什麽名單上會有十二個?”昭然微有些不太情願地道,“可是我對着名單,卻數不出來多出來的那個人?”
九如仍然看着昭然,徐徐浏覽着殿裏的人,然後将手放在他的頭頂:“昭顯,把多出來的那個人找出來!”
昭然覺得九如這句話說得很慎重,沒等他開口再問,賀攀英打斷了他們:“先生,孫奇跟楊丹書去的時間有些久了,我想另找一組人把他們替回來。”
“你安排吧。”
賀攀英站起了身,打開門朝外面喊了聲:“孫奇,丹書你們可以回來了!”
但是門外沒有人回應他,黝黑的門洞,看上去像是個食人的獸口。
賀攀英的大叫聲驚醒了不少昏昏欲睡的學生,殿裏響起了竊竊私語聲。
“走,出去看看。”賀攀英附身拿起了棍子,點了幾個學生跟他一起外出。
殿內又回複了短暫的平靜,但是昭然卻知道那只是假象,在這刻他好像能聽見人心裏驚恐的沸騰聲,那些心跳聲彙合在一起好似門外的暴雨捶地之聲,帶着驚懼與不安。
“先生!”好像是為了驗證他們的不安,賀攀英滿頭是水地跑了進來,神情略有些慌張地道:“孫奇出事了!”
于此同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這次九如睜開了眼簾,他輕輕轉過了眸子,大門被推開了,順着風雨走進來的是一身勁裝顯得玉樹臨風的孟承天,他躬身行了一禮微笑道:“先生,你安然無恙我就放心了。”
橫生跟着他的身後,低着頭始終面無表情。
九如微微欠了下身:“有勞孟公子挂念了。”
孟承天撣了撣身上的水珠:“我剛在山階下,看見你們有個學生失足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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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行人冒着雨跟随着賀攀英出了廟門,就看見賈晨站在最高的臺階上,順着他的目光他們很快便發現了
不是楊丹書,而是孫奇歪到在山階旁,兩名錦衣衛搶先試探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昭然問:“楊丹書呢?”
“沒發現他的人影,會不會是……畏罪潛逃了。”賀攀英喘着粗氣地道,“可是楊丹書為什麽要殺孫奇呢?”
昭然指着山道:“如果楊丹書要殺孫奇,那孫奇為什麽不朝廟裏的方向跑,而是朝着廟門外跑呢?”
“是啊……”孟承天淡淡地道,“難道說,孫奇覺得這廟門外面比大殿內還要安全?”
“你說什麽?”學們中有人不滿地道。
雨滴聲打在孟承天的的笠帽上,他無所謂地道:“難道不是嗎?你們連續死了二個學生,失蹤了二個學生,這裏又沒什麽外人,可見兇手就在你們當中。你真覺得你們彼此不可疑嗎?”
他這句話一出口,學生們都有些面面相觑,只有少個別的人仍然硬頂回嘴:“我們患難在此,連妖樹的事情都還沒解決呢,為什麽要殺自己人?”
賀攀英道:“是啊,孟公子,下這麽大的雨,我們要出來的話,一定會淋濕鞋帽的,不可能是我們。”
“對!正是如此。”衆位學生紛紛道。
昭然冷笑了一聲:“倒是孟公子,你們搜索得是禦書院,那裏離着講堂近,你不去那邊跟錦衣衛傅大人會合,卻橫跨了半個書院到我們這裏?”
孟承天看向九如,微微欠了一下身道:“那是因為我放心不下先生,做為學生,放心不下先生,合情合理。”
“這條山階如此陡峭,難道你們就沒發現誰是殺害孫奇的兇手?”
孟承天的目光轉到了昭然的臉上,有些似笑非笑:“沒有,我們什麽也沒看見。信不信,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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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又多了一批人,可是沒有人覺得就此變得暖和,也再沒有人敢輕易離開寺廟,剛組織起來的巡邏隊看來就這麽草草結束了。
孟承天帶着一批護衛壓根沒有要動彈的意思,他靠在柱子上,只是偶爾擡起一眼,視線從九如的身上掃過。
賀攀英站在門口喊了兩聲,沒有人願意站起來,最後賈晨跟昭然站了起來。
“真是多謝你們了。”賀攀英瞧着身旁的兩人,沒想到最後勇于獻身的是他最意想不到的兩個人,昭顯是又矮又瘦,賈晨則是一副神魂游離的樣子。
“兩位不懼艱險,果然是聖人之徒。”
賈晨瞥了他一眼,沒有理會,昭然則撓了撓頭道:“其實我是有兩個問題想你們才出來的。”
“請問。”賀攀英戴上了鬥笠。
“屋裏的人你們有數過嗎?”昭然問道。
賈晨道:“十三個。”
賀攀英幾乎同時開口道:“十二個。”
他們兩個互相對視了一眼,賈晨又道:“是十三個!”
賀攀英搖了搖頭:“十二個,我數過幾遍,不會錯的。”
賈晨道:“那你報一下看見人的名字。”
“好。”賀攀英,“我看見的人有小聖人,你,我,昭顯,具顏,孫奇,楊丹書,路濤,周敏學,朱仰光,顧厚德,蘇啓顏。”
賈晨的面色煞白:“顧厚德就是顧寬吧,他不是在山下死了嗎?為什麽你能看到他?”
賀攀英面上顯出了困惑之色,然而逐漸變為驚懼之色:“也就是他一直尾随我們,我,我們當中有鬼!”
“賈晨你呢?”昭然問道,“你為什麽……看到十三個人。”
賈晨擡起了臉看着昭然:“我想知道,你能看見幾個?”
他說着,與賀攀英的目光一起盯着昭然,昭然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只能看到十一個。”
“十一個,是十一個人……”賈晨喃喃地道。
賀攀英焦急地道:“你倒是看到了哪些人,為什麽你能看到十三個。”
賈晨咬了咬嘴唇擡起了頭道:“不知道,我數來數去,總覺得殿內有十三個人,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比你多出一個,會比昭顯多出兩個人!”
賀攀英轉過頭去問昭然:“你呢?”
昭然想了想攤手道:“我跟賈晨一樣,我不能确切地說出為什麽我會比你少看到一個人,比賈晨少看到二個人,但是我确定無疑是十一個人,我數了一晚上。”
賀攀英皺眉道:“妖樹混亂了我們的視線,現在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殿內有一個不是人。我們先不要吭聲,靜觀其變再說。”
賈晨微有些呆滞地點點頭,昭然道:“好。”
“又有人上山了。”賀攀英拿起了棍子。
暴雨如注,山下的人飛奔上山,賀攀英看清了是傅恒那幫錦衣衛這才收起了手裏的棍子。
“下面水都快将書院淹沒了,沒法呆了。”傅恒頂着大雨吼道,“你們的人都在寺廟吧。”
都在可不敢說,賀攀英只得含糊其辭地道:“小聖人在寺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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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很快又多了一批人,這下子原本顯得空曠的大殿變得熱鬧了起來,人心再一次得到了安定。
等傅恒他們擦掉身上的雨水,昭然問道:“傅大人是從何得知白鷺書城的消息,直奔孟公子的據地的?”
錦衣衛得到白鷺書城鬧妖樹的消息不難,可是傅恒還沒有抵達書城就知道要先奔孟承天的死後之地就有些難了。
傅恒道:“其實我們是接到了白鷺書城的縣令的報信才能準确地找到孟公子那兒。”
“縣令?”想起那個逃之夭夭的縣令居然還有此遠見,倒是讓昭然吃了一驚。
“他師爺膽子倒不錯,還想跟着我們返回白鷺書城說要給縣大人取回一盤卷香,好像叫什麽人在天心,月在水中。”羊晚嘆氣着搖了搖頭,“這文人愛附庸風雅的毛病,也不怕為了一盤香葬送了他師爺的一條命。”
昭然仔細回想了一下,好似縣官的身邊真得有那麽一個影子,眉目疏淡的讓人都回想不起來。
“人在天心,月在水中。”昭然輕聲念道,他不由自主地側頭去看九如。
只見九如陳墨似的目光也在看着他。
按照他本來的推斷,當年蘇氏與徐氏在同一天生子,蘇氏生下了兒子橫生,徐氏生下了女兒隐娘,白梅将隐娘還給了蘇氏,又給徐氏換了個死嬰,然後将橫生控制在手中。
橫生長大以後,孟清婉與隐娘同時對他有好感,橫生無意中發生了自己的身世,為了複仇,他利用自己的姿色同時勾引了孟清婉與隐娘。因此隐娘才會不聽從徐氏的建議,不是謀求孟府的小姐之位,而是利用那只繡鞋來訛詐孟老夫人白梅的錢財,所以她才會給孟清婉下毒。
她為的是得到一大筆錢之後,好與橫生遠走高飛。
徐氏察覺到這點之後,改變了将繡鞋藏給隐娘的主意,沒有得到繡鞋的隐娘匆匆去找橫生商量,因為要見的是橫生,因此她特地打扮了一番,可是橫生卻将他與隐娘在書店後面密會的事情透露給了白梅,引至白梅前去會隐娘。
而在書店內的橫生故意絆了書鋪掌櫃的腳以引起他的注意,目的是引掌櫃去後巷,聽見白梅翻當年有關徐嬷嬷的往事,這樣掌櫃就會知道那場将他恩人朋友燒死的大火不是偶然,而是徐嬷嬷所為。
此時橫生讓孟清婉出面,與恨意熾天的書鋪掌櫃交換殺人,掌櫃殺死孟老夫人白梅,孟清婉負責殺死徐嬷嬷。
最後孟清婉也死于隐娘的投毒,從頭到尾一個圓,所有的人都死幹淨,而真正的兇手其實是一直在旁觀着的橫生。
昭然不相信師爺真得是回來取一盤什麽雅香,他一定是有原因回來的,他們因為孟府案子而棄官逃走,那麽回來也一定是因為這件案子。
人在天心,月在水中。
昭然擡起頭,看向了沉默坐在一邊的橫生,他白皙的頸脖微彎着,但卻不讓人覺得他俯首貼耳。
那句話的意思看似不同,其實都只有一個意思,那就是人與月都是水中有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