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番外人與狗 完 (1)
聞之庚身體冰冷, 如墜寒窟, 他知道自己是掉進了一個陷阱,他剛得罪了錦衣衛指揮使萬通, 想必現在就算去查, 結果也必定正如何管家所言。他的目光從衆人的臉上掃過, 所有人都對他怒目而視,即便是平日裏待他溫和無比的女性長輩們, 也是個個都面帶厭惡之色。
“你母親不守婦道, 趁着一農外出便與人勾搭成奸,這還不算, 竟然還背着我們生下了你這麽個孽種!”大伯憤恨地道, “可憐我那兄弟是個癡情之人, 竟然就這麽吃下了啞巴虧,還将你這個孽種養大,待你比待我們這些正經的親戚還好!看在你父親的份上,我們也不與你計較, 但你想繼續賴在我們聞家那是絕計不可能的了, 速速地滾出我們聞宅。”
“滾!”
“快滾!”
“再不滾,就活活打死這孽種。”
一群人推推搡搡直接将聞之庚從靈堂攆到了大門外面, 有何管家在家丁們也都低頭不敢吱聲。
聞之庚瞪着血紅的眼睛從他們的面上掃過:“總有一日,我會回來拿回屬于自己的東西!将你們加在我與父親身上的恥辱, 百倍千倍的奉還!”
“狗雜種, 你還敢威脅人!”一名粗壯的聞氏子弟上來就直接将聞之庚推翻在地,然後一群人圍上來對他拳打腳踢。
冷眼旁觀了會兒的何管家才做好做歹地帶着家丁拉開了他們賠笑道:“各位老爺少爺, 看在我們已故老爺的份上,就留他一條性命吧。”
“呸!狗雜種滾遠點,別污了你小爺的眼睛。”那名粗壯的聞氏子弟狠狠地一口唾沫吐在了聞之庚的身上,旁人立即紛紛效仿,紛紛上前吐了聞之庚一口唾沫這才洋洋得意地返回聞府大宅。
“少爺,你說你這是何必呢?放着通天的大道你不走,你非要走那崎岖的山路!小人勸你一句,識時務者方為俊傑。”何管家扶起渾身是傷的聞之庚感慨地搖頭道。
“我如果有一天真發達了,要做第一件事就是回來扒了你這狗奴才的皮。”聞之庚甩開了何管家的手,擦了下嘴角血跡轉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何管家站在原地,聞之庚方才眼底裏的那絲涼意讓他稍許驚醒了點。在何管家的眼裏,自家的少爺就是那種尋常的讀書人,沒事的時候之乎者也,有事的時候卑躬曲膝,只要讓他受點驚吓,锵锵傲骨瞬間就軟化成了綿綿春水。
然而現在,何管家忽然覺得就算聞之庚有一日真得跟萬大人低了頭,又真得巴結上了宮中的貴人,只怕……他也沒什麽好果子吃。
他腦海裏不由自主地就浮現出了聞之庚那雙充滿了恨意的眼睛,何管家莫名地就打了個哆嗦,喝斥着門外的家丁:“往後要是誰敢再跟他搭話,我就扒了誰的皮!”
聞之庚走出聞宅大門時,只有滿腔的憤怒,血恥鳴冤的念頭占據了他整個大腦,他想着該找誰,該通過何種途徑才能洗刷自己身上的奇恥大辱。
然而短短數日下來,恩師避而不見,好友躲着他,一時之間過去所有親密的人,見了他都是如見蛇蠍,仿佛他是道上的污泥坑,樹間的馬蜂窩,最好不見,見着了就最好繞着走。
聞之庚是身分無分文被攆出聞府,剛出來的時候他當了自己的随身玉佩在客棧裏住了幾日,錢很快就用完了,他不得不又當了自己身上的錦衣,這次他學聰明了,沒有再住進客棧,而是住到了城外的破廟中。
可即便如此,錢也是一天一天的耗盡,他拉下了臉面出門找活維持生計,但是城中又有哪個鋪子店面會不認得他是聞家的少爺,最後他不得不立了個攤位替人寫信,但沒幾天攤子就叫人給砸了,沒有賺到錢倒是搭上了租用的桌椅錢。
聞之庚這才知道,什麽樣的憤怒都會消退,能在腦海裏揮之不去的卻是饑餓,終于在花完了最後一枚銅板,餓了兩天的聞之庚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走,漫天的大雪從天空中悠悠地灑下來,将冗長的巷子鋪成了一條聖潔雪白的長道。
“少,少爺。”聞之庚的耳邊恍惚又聽見了熟悉的稱呼,書童四九站在聞宅的門口,可當聞之庚轉過頭,他似乎吃了一驚,随即快快地進了門,反手就将大門關上,速度快得令聞之庚都沒來得及反應。
聞之庚冷笑,他彎下腰抓起了一把雪含在嘴裏,然後沿着茫茫的雪地朝前走去,他沒有什麽目的地,不過是想尋個幹淨點的地方去死。所以他沿着街道向前走,越走人煙越稀,越走越荒涼,他一直走到雙腳再也無力挪動,仰天摔倒在尺餘厚的雪地中。
漫天的大雪輕舞飛揚,但如果躺在地上去看雪,它即不輕也不舞,而是在直直地朝着你的臉砸來,好像在代表着天意鞭撻着你,讓你從心裏忍不住反省,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
淩角分明的雪花落在人臉上,吸幹了最後一絲熱氣,融化成水珠,那一瞬是無聲的,但在聞之庚的耳中,卻分明聽見雪棱融化前“噼啪”的聲響,像是有什麽碎了。
他翻了身想掙紮着起身,但腳底濕滑令他又圖勞地摔倒在地上,從胸口掉落出一塊拇指大小的幹馍。聞之庚已經無力再站起,他此刻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就快死了,因為他即感覺不到餓,也感覺不到冷,而無感那是死亡唯一的福利。
人是生而來知道痛苦的。
有一條狗朝着他跑來,它擁有着黑色的皮毛,高大的身軀,眼珠子也是深黑色的,怔怔地瞧着聞之庚捏在指間的幹馍,帶着毫不掩飾地向聞之庚乞讨的意圖。
聞之庚瞧着他,想人與狗真不同,人在乞讨的時候就會顯得谄媚,顯得面目可憎,但狗不同,餓了就搖尾讨食,你覺得它們卑微,那只不過是你将人類的感覺強加在了它們的身上,它們并不覺得。
“吃吧。”聞之庚攤開掌心将那點馍給了狗。
這拇指大的幹馍人吃了也活不下去,但狗可以,因為狗比人要得少。
風雪中隐約有鈴聲傳來,閉上眼睛的聞之庚想,是不是牛頭馬面來了,他松了口氣,至少死神的迎魂鈴讓他聽起來不讨厭,甚至他的記憶深處有那麽一首詩能對應得起來。但是聞之庚躺在那裏在腦海中翻遍了大明之前所有的唐詩宋詞元曲,竟然都想不起來那首詩叫什麽,仿佛比起他記憶裏的那首詩,它們都顯得太過婉轉。
鈴聲漸近,聞之庚睜開了眼,先是看見一匹幹瘦的馬,而後看見了馬上戴鬥笠穿蓑衣的中年男人,他即沒長了只牛頭,也沒有長了張馬面,他只有張看上去蒼白而疲倦的臉。
“你是不是需要向導?”他問。
“你是誰?”聞之庚仰臉瞧着他問。
“我是容十一,這裏的向導。”
“我都不知道要去哪裏,為什麽還需要向導?”聞之庚反問。
“因為我至少可以帶你離開這裏。”
聞之庚沉默,然後他撐着坐起來:“好,我跟你走!”
“現在還不行,你要等一會兒,我現在有客人。”容十一朝後瞧了一眼。
因此聞之庚最後看見了馬後拖着的東西,那不是馬車,而是一具長形的鐵箱,看起來就像是只用黑鐵打造的棺材,樸素而樸實。
“這是馬車。”容十一試圖打消聞之庚心中的驚慮。
“可是它就像是……一具棺材。”聞之庚咽了口唾沫,他不清楚這是不是牛頭馬面換了抓魂的方式,想要開個玩笑讓人“微笑着去死”,這樣吊詭的想法在聞之庚的腦海裏左右晃蕩搖擺不去。
“人常常會走錯路,那是因為他們就是用了像尋常馬車那樣的旅行工具。大大的窗口,被風吹得飛起的簾子,往往他們想走的是一條路,可是卻又因為窗外一時的風景而被另一條歧路所吸引。”容十一認真地解釋,“假如他們都是躺在我這樣的車裏旅行,沒有眼睛,用心旅行,他們就絕不可能選錯路。”
聞之庚要承認容十一這樣的詭辯似乎有些道理,但他卻仍充滿了質疑地問:“我什麽都看不見,怎麽可能不會走錯路?”
“所以你才會需要像我這樣的向導,我能聽見你心裏的聲音,找到你想要的道路,無論你做出怎樣的選擇,我都會準确地将你送到路口。”
“不是送到目的地嗎?”
“什麽才是目的地,你到過的任何地方,都只是路口而已。”容十一回答,“這是最壞的事情,也是最好的。”
“那我要在這裏等到什麽時候?”
聞之庚發現容十一臉上的表情從沒有過變化,好像他并不是因為疲倦而顯得疲倦,倒像是某種标識,就像田間老農的臉上必定是遍布橘紋老皮褶皺的,書觀內的夫子必須是長衫方巾,城中酒館中的掌櫃必然是身形圓滾滾。
可是誰規定的呢?為什麽書觀內的夫子不可以圓滾滾,而掌櫃不可以長衫方巾?
“你在這裏等着,終歸會等到我。”容十一道。
聞之庚瞧着容十一重新駕起馬車,他站在路口看着馬車消失在遠方,他不知馬車要去哪裏,卻知道它從何而來,它從後面那座九尾峰而來。驀然間,他赫然發現那具鐵棺上其實坐滿了人,而這些人臉上都是一片空白。
很多個無面人,它們沿着鐵棺坐了一圈,垂下的腳随着馬車走動而前後搖晃着,讓聞之庚想起小時候見過的木偶,它們沒有人操縱時,腿也是這般無力地垂挂着。
而在那排無面人中間,有個年青人盤腿坐在鐵棺上,清晰的五官夾雜在一群無面人之間,比看見所有的人都沒有臉還要恐怖。
因為只有太陽是高挂着的,人才會知道什麽是深淵。
聞之庚驚得退後了一步,那個年青人朝着他豎起了一根手指,那根手指蒼白而細長緊貼着他的唇,映襯他的唇色鮮活得好似晨間的花瓣。
“這個人,這個向導,其實是萬通派來的拐子吧。”聞之庚盤腿坐在遠處看着馬車遠去對狗猶疑地說道。
他沉思了會兒,沒有找到答案,他掙紮着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向着相反地方向而去,他走了一陣,見那條狗還跟着他,聞之庚揮了揮手:“走吧,我最後一口吃的都給你了,別再纏着我。”
可是他走一步,它也走一步,他不走了,它就停下來,偶爾也會歪頭瞧向他,仿佛在詫異他為什麽要停下來,不再往前走。
聞之庚再一次筋疲力盡倒在地上的時候,他開始有些後悔,也許他就該在原地等着容十一的車,這樣就算死也好歹有口棺材,而且是口鐵的。他閉上了眼睛,而後他的臉上感到了從鼻息間呼出的熱氣,聞到了屬于動物的腥臭味,他心想怪不得它要跟着自己,原來它是在跟着食物。
可是即便要葬身狗腹了,聞之庚還是生不起逃命的欲望,實在是他已經不想動了,或者準确地說他覺得自己已經活不動了。
但是下一刻,有條溫熱的舌頭貼到了他的臉上,不是牙齒而是舌頭在舔着他凍僵的臉部,接着有個頭在拱着他脖子,似乎在催促聞之庚快起來,不要躺在冰寒徹骨的雪地裏。
聞之庚緩緩地睜開眼睛,看着近在咫尺地大黑狗,他喃喃地道:“你走吧。”
回答他的仍然是熱熱的舌頭跟反複拱着他的狗頭,似乎察覺出了聞之庚的放棄,黑狗開始咬住他頸邊的衣服,将他朝着剛才來時的方向那邊拖。
可惜的是拖了沒幾步路,“刺啦 ”一聲,大黑狗咬住的衣服一角就被撕裂了,聞之庚重新掉回了地面,他擡起手摸了摸又開始拱他脖子的大黑狗,慎重地仿佛交待遺言:“等我死了,你可以吃我的屍體,從心肝脾肺開始吃,那比較容易腐爛,四肢可以藏一藏,天寒地凍的,不會爛得那麽快,小心着吃,大概可以吃過這個大雪天。”
大黑狗瞧着他,那目光跟當初向他讨那點幹馍時沒什麽兩樣,聞之庚摸着大黑狗喃喃地道:“不如我殺了你,小心點吃,也可以吃過這個大雪天。”
他的目光瞧向了天空:“可是渡過了大雪天,又能如何?”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大黑狗,仿佛自嘲,“我總不能……跟一條狗渡過一個大雪天又一個大雪天,假如你是個人或許還可以考慮。”他說得混亂而模糊,仿佛沒有察覺自己話裏前後的邏輯錯誤。
聞之庚這麽說着,突然感覺到了自己的手在變化,也許确切地說他手下摸着東西在變化,尖挺的狗耳縮了回去,然後是狗鼻,接着是狗嘴,然後是身軀與四肢漸漸地拉長……他的掌下不再是一條狗,而是變成了個眼闊眉直大嘴的青壯男子。
他咧嘴朝着聞之庚笑,大嘴咧開來,笑得仿佛豁了嘴,他跟剛才那樣伸出舌頭舔着聞之庚,從他的下颌一直舔到耳垂,聞之庚莫名地感到了顫栗,仿佛有滾燙的東西從他最敏感的地方碾過,令他的靈魂都感到了那股燥熱。
聞之庚翻身坐了起來,一腳踹開了那用舌頭舔自己的青壯男子,然後反複看着自己剛才放在大黑狗頭上的手,心想難道自己獲得某種超異的能力,能夠将動物變成人。
一時之間,聞之庚真得很想再找條狗試試,他看向了那個青壯男子,想着自己能把它變成人,那能不能再把他變回狗?他想着就朝着那青壯男子伸出了手。
青壯男子因為剛才聞之庚的一腳,正蹲在地上反省,見聞之庚朝他伸出手,便立即谄媚地朝他快速撲了過去,迅猛的即不像個人,甚至也不像條狗,倒有些像狼。
聞之庚被他撲倒之後,有些惱怒,再次踹開了他,但瞧着眼着青壯男子,那只伸出的手卻又縮了回去,皺眉道:“你叫什麽?”
青壯男子又挨了一腳,又蹲着進入了反省中,聽見聞之庚問只是歪頭瞧向他,聞之庚皺眉:“難道你聽不懂人話?”
難道說狗還是狗,只是換了個人體,聞之庚略有些失望,但随即他明白了青壯男子并非不懂,而是在等着他賜名。
“你就叫……茍況吧。”聞之庚直起了腰冷淡地道,“雖然你變成了人,但永遠別忘了你是條狗這個實際的情況。”
茍況又咧開了大嘴,眼睛也亮了起來,不像新得了個名字,倒像是自己的名字重新回來了,一樁比獲得更值得讓人開心的事情,其實就是失而複得。
茍況顯然非常高興,至于聞之庚那番話,他似乎也沒有絲毫意見,倒讓聞之庚有些讪讪然,想必讓條狗改記自己是人,才是為難他吧。
“以後不準爬着!”
“不準蹲着!”
“別丢我的臉!”
聞之庚一堆訓斥,茍況被他訓得服服貼貼。
“我們要去找點吃的。”所有的奇跡過後,人總是要回到現實的問題裏來,就像聞之庚震驚過後,肚腹裏的饑餓感又重新占據了大腦的上風。
茍況亦步亦趨地跟在聞之庚的身後,聞之庚感到走投無路之餘又有些惱羞成怒,他以前不怒是因為發了怒也沒有用處,平白消耗熱量,但他現在有了發洩的對象。
“你這條蠢狗跟着我幹什麽,我連自己都養不活,還想讓我來養活你嗎?”
茍況又挨了幾腳,正要蹲下反省,但憶起了聞之庚不許蹲下的指令,又勉強站直了。他轉頭看向遠方,聞之庚順着他的目光,然後看見了茫茫的雪裏出現了幾道黑影,那些黑影越跑越近,從小黑點變成墨團,最後顯現出了幾條狗影。
它們齊刷刷地停在了茍況與聞之庚的面前,茍況用手指着它們,顯然它還記得聞之庚說吃了他可以渡過大雪天的話。
“你能召喚它們?”聞之庚驚喜不已,他伸出了手,然而令他失望的是,這些狗裏沒有一條能再變成人。
仿佛剛才的那瞬,只是神向他打開了一道門,在透出一絲亮光之後,又重新将門合上了,那道亮光給他留下的好處,就是将大黑狗變成了茍況。
茍況能召喚所有狗形的生物,所以在森林中他們與豺狗同行,與野狼同睡,聞之庚騎在狼背上,穿過漫天的大雪,追逐那些森林裏比狼群更弱小的獵物。他現在最大的煩惱成了很難獲得幹草,沒有幹草就沒有火,有時就不得茹毛飲血。
這樣聞之庚常常會恍惚究竟是狗變成了茍況,還是他變成了狗。
某日,聞之庚在官道上又碰上了一輛馬車,這次的馬車不再是具鐵棺,而是一輛形狀再正常不過的馬車,只是較普通的馬車要更寬更高更大一些,并且也是黑鐵所築。
馬車在聞之庚的面前停下,露出了裏面的人影,居然是個慈眉善目的僧人:“你這仆人很特別。”他注視着聞之庚身邊的茍況微笑道。
眼前的僧人笑得雲淡風輕,溫潤儒雅,兼之一身的仙風道骨。
倘若一年前的聞之庚見了必定要恭敬彎腰行禮,當他是個高僧,然而現在在聞之庚看來,跟雲淡風輕,溫潤儒雅這些字眼沾得上邊的,都是道貌岸然的僞君子,更別說眼前的僧人還仙風飄飄,愈加說明了他就是個老王八蛋。
聞之庚心生警惕:“你是誰?”
“繼曉。”僧人給出兩個字。
“國師繼曉。”聞之庚立即道。
繼曉笑而不語,沒有否認那當然是承認的意思了,偏偏又要扭捏故作神秘狀,聞之庚心中冷笑,果然是個老王八蛋。
老王八蛋笑問:“你這個仆人賣嗎?”
“不賣!”聞之庚搖頭。
“可是人都有價格。”老王八蛋笑說。
“他不是人,他是我的狗奴,所以他沒有價格!”
老王八蛋就又問:“那你賣嗎?”
聞之庚勃然大怒,怒目而視,老王八蛋卻不以意:“賣給當朝的國師,你非但能賣個不錯的價格,并且賣得時候,你不會覺得有任何的羞愧,因為賣給國師那不叫賣,那叫獻身。”
他指了指遠方的森林:“假如你不想給自己定價,你也可以繼續住在這片森林裏,遠離人群,每日跟狼狗同行,也很痛快,但你終歸會遇到一個問題無法解開。”
“什麽問題?”聞之庚脫口問道。
“那個問題就是,你的世界究竟是不是真實的?”繼曉微微笑了笑,“當然你在人群裏也會想到這個疑問,但你想的時候會覺得這個問題是可笑的,但在這個森林裏,你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會覺得你自己是可笑的。”
聞之庚臉有些蒼白,像極了好多天沒吃飯,但他其實上午剛吃了一條羊腿,是生吃的,他咬上腿肉的時候,裏面淌出來的血還是溫熱的。
“我賣給你……又能獲得什麽樣不錯的價格?”
“跟你現在一樣,随心所欲,吃得飽穿得暖,唯一不同的是,你現在殺生,染紅的是你的手跟牙齒,以後殺生,染紅的不過是你的袍子跟你的頂戴。”
“那我能殺人嗎?”
“能。”繼曉幽默地道,“但這個人的權力要比你小。”
“我能放火嗎?”
“能,只要住在屋裏的人比你地位更低。”
“那我能……拿回自己的身份嗎?”
“你是說聞家少爺的身份嗎?當然可以,你不但可以拿回聞家少爺的身份,你還可以更上一層樓,比方說我可以給你一個錦衣衛……百戶的職位,這可是你父親終其一生都在夢寐以求的。”繼曉大方地說,“你不必現在給我答案,好好地考慮,等我明天在這裏經過的時候,你再給我答案。”
聞之庚瞧着那輛徐徐前行的馬車對身旁的苛況說:“他果然是個老王八蛋。”
茍況指了指森林,聞之庚明白他的意思,但卻選擇相反的方向,他向着城中的方向而去。要問他現在是彷徨,是無奈還是迷茫?
都不是。
是憤怒。
盡管聞之庚早就不再饑餓,卻就一直沒能再憤怒,然而現在這一刻憤怒卻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腦海裏。
狼狗從聞府的大門裏竄了進去,然後慘嚎聲響徹了整個長巷,但沒有任何人回應,天底間仿佛只剩下了慘叫聲震天的聞府,而官府與鄰人都消失了。
聞之庚跟随着那些狼進了門,他徑直走到了自己的卧室前,踢開了緊閉的大門,那裏早已被大伯改造成了他寶貝兒子的卧室。
那也是個書生,只不過比聞之庚長得臉要圓些,鼻頭要圓些,身材也要稍稍圓些,他拿着書瑟瑟地躲在牆角,指着聞之庚結結巴巴地道:“壁,壁,壁壘已定,穿,穿窬不繇路,是,是謂奸人。”
聞之庚不理睬他,他打開了衣櫃,從裏面挑出一件白色的直裰,他脫下身上破破爛爛的獸皮,将那身潔白如雪的直裰穿上,然後瞧了一眼縮在角落裏還在絮絮叨叨指控他的書生冷笑了聲,打開門走了出去,在地上撿了把柴刀。
那把柴刀是某個被狼咬死的家丁手中掉落下來的,聞之庚拿起了柴刀加入了狼群,有兩條狼從他身後敞開的大門裏竄了進去,很快卧室裏也響起了慘叫聲。
何管家被幾個家丁保護着,但也沒能逃出生天,當他看見一身白袍手持柴刀站在門口的聞之庚就倒吸了口冷氣,他仿佛想明白了某些事,慘笑了聲:“少,少爺,你何必要對我們這些小人物趕盡殺絕?你要找,不該去找錦衣衛萬指揮使?不該去找宮裏的梁公公嗎?”
“因為你們地位低,身份賤……”聞之庚悠然地看着手中的柴刀,“即适合利誘,也适合殺來洩憤。”
“即然少爺你都想通了,以後有萬指揮使照應,梁公公關照,少爺你的前程一片大好,那也有小人的功勞啊!”何管家瞧着逼近的聞之庚,吓得雙股直顫,連聲大叫。
“你是想問我賣身了沒有?”聞之庚一刀揮下,将何管家的腦袋砍下然後才道,“沒有。我只是獻身了。”
随着他的話語,無頭的何管家直直地倒下,摔在地面上,頸中的鮮血飙出數尺遠。
旁邊的四九看到何管家的慘狀,吓得語無倫次,他雙眼發直,嘴裏嗫嚅:“饒了我,饒了我,少,少爺,我,我是你在大雪天裏撿回來的,你忘了?”
“沒忘。”聞之庚淡然地回答,然後又是一刀劈下,四九應刀而落,他側頭瞧着地上的屍體道,“只是你連狗都不如,還活着幹嗎呢?”
聞之庚離開聞宅的時候,身上穿着染紅了的袍子,身後映襯着滿天的火光。
從此他是聞之庚,不是書生的聞之庚,而是美人屠的聞之庚。
聞之庚站在那個路口,望着容十一的方向,鈴聲再次響了起來,他模糊想起了記憶裏的那首詩,大意是,鈴聲跟着風走,我跟着鈴聲走。
驢才跟着鈴聲走呢,所以聞之庚跟着繼曉走了。
時光蒹葭,轉眼聞之庚在京城便是兩年,但卻再也沒見過繼曉,某日他百般無聊的時候終于等到了繼曉的傳喚。
等他匆匆趕至曉星山,繼曉正在獨自下棋,見到聞之庚的腳步聲便道:“天下異人均歸落子峰,所以落子峰必需歸曉星山。”
“如何才能讓落子峰歸曉星山?”
“說服一個人就好。”
“誰?”
“萬貴妃。”繼曉在棋盤裏落下一子。
萬貴妃大皇帝十七歲,可是聞之庚見到她的時候,她依然嬌嫩得好似十七歲,只是比尋常十七歲少女要豐腴些,眼睛裏的欲望要渾濁些。
聞之庚覺得她像一只剔透的玉瓶,但裏面散發的卻是劣酒的味道,也許更确切一點,她更像是個知命之年的老妪偷披了一張十七歲少女的皮。
“這就是你新招的曉星塔裏侍衛。”萬貴妃托腮瞧着面前的聞之庚,十七歲的少女托腮會有種說不出來的嬌憨,但是四十七歲的女人托腮就有種說不出來別扭。
“是我為陛下新招的侍衛,錦衣衛的聞之庚,還不快過拜見貴妃娘娘。”
“拜見……貴妃娘娘。”聞之庚瞧見了萬貴妃眼中的欲望,那看上去就像是個十七歲的少女瞧見自己心愛的玩具那般的欣喜,但問題是在她面前的不是個玩具,而是個年青的男子,還是個精壯俊美的年輕男子。
聞之庚不知道皇帝喜不喜歡萬貴妃這種目光,但他知道自己不喜歡,可是京城的兩年生活讓他深切地明白,人類世界不是一只生羊腿能滿足的,也許整只羊也滿足不了。
“這個侍衛,我瞧着就像是個忠勇之士。”萬貴妃點頭贊道,用了忠勇二字。
這是高高在上的人最喜歡下臣們擁有的品質,事實上除了這兩個字其它的都不在他們最喜愛的行列裏。仁字容易見移會令他們鄙夷,智字容易見疑更是會令他們警惕。
萬貴妃希望眼前的年輕人有忠勇兩字就可以了,即不要帶心,也不要帶大腦,殷切之情溢于言表,可見她對聞之庚是相當滿意的。
“娘娘有所不知,聞侍衛的父親就是為了陛下獻身的衛士。”繼曉滿面慈悲地補充道。
萬貴妃按住了自己殷紅的小嘴,驚訝萬分地道:“原來聞侍衛還是勇士之後,不知道你父親是如何壯烈犧牲的,可能與本宮詳細地說說嗎?”
“娘娘平日裏最是喜歡那些殺身成仁的勇士故事,你就在這裏與娘娘好好說說吧。”繼曉面上的慈悲之意不減,不像是送了個年青的男人到貴妃娘娘的榻上,倒像是送了個得道之士過來給貴妃娘娘講經。
聞之庚總算明白繼曉希望自己怎樣“說”服萬貴妃了,他立在原處,腦海裏卻閃過無數個畫面,被人攆出家門的畫面,在森林裏茹毛飲血的畫面,來到京城受人譏笑的畫面。
所有的畫面交纏在一起,聞之庚擡起眼簾,對貴妃娘娘彎腰長揖:“臣……領命。”人的轉變,往往并不是來自絕境,恰恰相反 ,總是來自絕境之後見到的第一絲希望。
絕望 ,希望 ,欲望 。
萬貴妃瞧着眼前年青男子如小白楊似的腰肢,筆直,勁瘦,笑得眉開眼笑,心想:“男人可以的,老娘都可以。”
當聞之庚走出殿外,候在那裏等着侍候的人正是梁芳。
“還不把淨手的水給聞大人端過來!”梁芳一通喝斥,大大小小的宮婢內侍們,端水的端水,端汗巾的端汗巾,還有端臊胰豆的,端花瓣的……
聞之庚瞧着眼前端水的內侍問梁芳:“他太矮了,難道你要我彎着腰洗手?”
梁芳絲毫不含糊地将水盆端了過來,恭恭敬敬地水盆捧到聞之庚的面前,聞之庚瞧着面前這個謙卑的太監,他的手在水裏沾了沾,旁邊的內侍将汗巾遞過去,他沒有接而是随意地甩了甩手,飛濺出去的水珠剛好甩了梁芳一臉。
“大人,我送您。”梁芳絲毫不介意,而是慌忙将水盆塞給了旁邊的內侍,自己亦步亦趨地追了上來。
“梁公公,剛剛我給貴妃娘娘剝螃蟹的時候就想起了你,我的印象裏梁公公可真像只螃蟹啊。”聞之庚站在殿外的陽光底下笑了笑,“可現在仔細看看,梁公公倒不像螃蟹,比較像條狗。”
梁芳富态的圓臉上滿是笑容:“聞大人說得是,像小人這種卑賤之人,可不就是貴人們的狗嘛。”
聞之庚回到宅內,斜靠在榻上對茍況說:“茍況,你知道人與狗是怎麽區分的嗎?”
茍況替他脫去靴子,聽見他的問話,他只是俯下身吻在聞之庚赤裸的腳背上,眼睛直直地看向聞之庚,眼裏即有狡詐又有貪婪。
“是比較出來的。”聞之庚抽出腳踩在茍況的背上,“所以要想做人,你只有不斷地向上爬,踩着別人的背向上爬,把別人變成狗。”
聞之庚很努力地向上爬,然而他有時卻發現,自己越怒力,有時就越像是一條狗,還是一條窮兇的惡犬。
“還記得我們是在哪裏初見的嗎?”繼曉坐在棋盤旁問。
聞之庚可不覺得國師把自己這裏召來,單純是為了憶舊,但他依舊恭敬地回答:“餘安府附近。”
“也是九尾峰附近。”
“九尾峰……”
“你知道九尾峰何意嗎?”繼曉也不等聞之庚能給出答案,就自問自答了,“九尾峰是唯一通向諸子鎮的路徑,因為上峰的道路因人而異,不同人見不同路,所以又叫九尾峰。”
當聞之庚再次聽到九尾峰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忽然就想起了對那具鐵制棺材的馬車,馬車上的向導,那個叫容十一的男人。
容十一帶要向導他去的地方,就是諸子鎮嗎?
“諸子鎮是哪裏?”聞之庚問道。
“異人們視諸子鎮為聖地。”繼曉落了一子在棋盤上,“去過那裏的人,鮮少有回來的。”
“那不是死地嗎?”聞之庚脫口而出,但随即知道自己失言了,官場上将真話,心裏話說出口的那都叫失言。
繼曉果然板起了臉:“聞百戶,本國師是相信你,才會将如此重要的任務交于你,将異人的老巢打探出來,這是無比艱巨的任務。別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