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番外1 人與狗 上
聞之庚人生的轉折是從聽到一句話開始的。
那時聞之庚正手握書卷, 窗外是清風翠竹草如碧絲, 濛濛的落櫻裏書童四九從外頭跌跌撞撞跑了進來,歇斯底裏地喊道:“少爺, 老爺死了!”
十三歲之前, 聞之庚是謙謙的書生, 長得好顏色,有聖賢風骨, 懂得禮義智信, 是個人人得誇,人人稱羨, 出門會被擲果盈車的聞家少年郎。
然而, 從四九跑進來的那句話開始, 一切就變得不同了。
聞府自從收到老爺死訊,就忙得人仰馬翻,招待過來報訊的老爺同僚,準備喪儀, 給族裏報信。盡管沒看到老爺的屍體, 但即然已經有了宮裏安撫的恩旨,那麽老爺必定是死了。說句不好聽的, 有宣撫的恩旨,老爺就算沒死回來也要悄悄地抹脖子, 老爺的一條命哪裏有恩旨貴重哪?
聞老爺生前是名錦衣衛, 差事辦得不差,人也精明, 可惜就是模樣長得肥頭大耳,令人生厭。錦衣衛,天子近臣,不生得儀表堂堂,哪裏來的前程?所以聞老爺這一輩子也就是個試百戶,還盡辦些吃力不落好的差事。倘若老爺的相貌好似少爺這般,只怕這官早就知道升到哪裏去了,他們這些當下人的,也不至于在聞家做了這麽多年,手裏也沒有積上多少餘財……
聞府的管家挂着祭奠的白燈籠,扭頭瞧了一眼跪在靈前的聞之庚,一身白色的孝服,筆直地靈前跪着,少年人清瘦的身形,像株雪地裏的白楊,即挺拔又風流。
聞之庚盡管已經痛哭了數場,但腦海裏只要浮現出父親聞一農的音容笑貌,他的眼淚還是會止不住簌簌而下,他擡手擦去了淚水,突然看見了懸挂于靈堂的白幡上有一處污跡,不禁臉上變色喊道:“何管家!何管家!”
何管家心裏從老爺的前程正想到自己的前程,滿心憂思,等聞之庚連喚了幾聲他才進來:“少爺,你有何吩咐?”
“這,這些白幡是舊物吧!這污跡我記得,是我在祖母上的靈前抄經不小心沾上的!”聞之庚指着白幡道。
何管家瞧了一眼聞之庚手指之處,也不以為意,只嘆氣道:“少爺,我也想給老爺用新幡!可是,少爺,你不知道咱們帳上還有多少銀吧?!”
“還有多少銀錢?”聞之庚不由自主地問道。
何管家舉起了一只手,聞之庚皺眉低聲道:“只有五十兩銀子了。”
“不是五十兩銀子,是五兩。”
聞之庚吃驚地道:“怎麽可能?!去年秋天莊子上不是才送過秋入嗎?況且,況且父親還有月俸。”
何管家長長地嘆了口氣:“少爺,你也說過是去年,如今這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哪裏還有得剩?何況老爺年前又支了一大筆錢給萬指揮使賀歲,打了一只千秋萬代……”他用手比劃了這麽一只金碗的樣子,“至于老爺的那些俸祿,刨開府裏吃用,也就剩下那麽幾石,這族裏來人也要嚼用,總不能都賣給糧鋪換白幡,讓趕來奔喪的族人餓肚子吧?!”
他見聞之庚沉默不語,又追問了一句:“少爺,你說是不是啊?”
“何管家說得是……”聞之庚跪了回去,但他瞥見了那團污跡又揚聲喚道,“四九,四九!”
四九連忙應聲跑進了靈堂,手裏還拿着折疊了一半的元寶,聞之庚吩咐道:“你去把我書房裏那方七星硯給典當了,交給何管家去換個新幡來。”
“七星硯,那,那不是老爺備來讓你送給座師的嗎?”
“我需要守孝,不急着科考,送師禮可以緩一緩。”聞之庚吩咐道,“要快,在客人上門之前要将東西都換成新的!”
何管家見聞之庚堅持也只得無話,四九得了吩咐便下去了,不到晌午東西就都買回來了,聞之庚親手将東西換上,看着煥然一新的靈堂,他才覺得心中的郁郁之氣消散了不少。
“有客到!”随着何管家的一聲喊,聞之庚連忙跪回靈堂前。
堂外很快有腳步傳來,來客走進了靈堂。何管家喊了聲,卻沒唱名,聞之庚也不知道來得是誰,只不過聞老爺做錦衣衛這些年,多栽刺,少栽樹,得罪了不少人,能有人前來祭奠,不論是誰聞之庚都不會怠慢。
訪客進了靈堂,上了支香,說了聲“節哀”,他的聲音含混有些油膩之感,顯得滑溜又漫不經心,聞之庚彎腰答禮,何管家搶先了幾步壓低了聲音:“少爺,這是萬大人,你快上前見禮。”
何管家說完了,也不等聞之庚有反應,伸手将他攙扶了起來邊賠笑道:“我家少爺自從聽見了老爺的死訊,就悲痛萬分,怠慢大人了,還望大人見諒。”
聞之庚擡起了頭,見面前站着一個大胖子,長相同他的聲音一般的油膩。這就是錦衣衛的指揮使,聞之庚心中想着,可是他長成這樣能做指揮使,為什麽父親就會因為形貌而受人不喜,只能外放?
他的心底那絲不甘到底也只是輕輕一掠便過去了,他彎腰重新見禮,“見過萬大人。”
“哎,你有孝在身,就不要多禮了。”一道突兀的聲音響起,聲音尖銳,帶着咬文嚼字的陰柔。
聞之庚略略擡起頭,才發現萬指揮使的邊上,還站着個中年男人,他穿着錦緞圓領襕衫,瞧着像個有田萬事足的富家翁,但那獨特嗓音,身上的熏香,還有那張面白無須的臉,無一不在說明他身份。
中年人視線粘在聞之庚的臉上,眼底都是驚豔之色,而旁邊萬指揮使那張圓臉上卻滿是似笑非笑的神情,一雙眼睛上下打量着聞之庚,有着毫不掩飾地待價而沽的盤算。
“少爺,這位就是給咱們宣旨的梁公公啊,你給他遞支香。”何管家說着抽出三支香塞入聞之庚的手中。
聞之庚被梁公公的眼神瞧得背脊發寒,他在何管家的催促之下勉強将手中的香遞了過去,下一瞬間他的雙手就落在了梁公公的手裏,只聽梁公公笑道:“你不用擔心,一切都有咱家呢。”
可他這句話出口,聞之庚卻避若蛇蠍般猛地把手抽了回來,那三支香應手而落,摔成了幾載。
“我家少爺平時只管讀書,不太會做事。”何管家打着圓場,又抽出了三支香塞入他的手中低聲埋怨道,“少爺,梁公公可是貴人,你怎麽做事呢?!還不給公公再遞三支香過去。”
聞之庚的手中又被塞入了三支香,他略略擡起頭,見梁公公面帶和煦的笑容,萬指揮使依舊還是似笑非笑,聞之庚再低頭瞧了手中的三支香,側頭去看何管家。
“少爺,你還不……”何管家打着眼色還待勸說。
可還沒等他說完,聞之庚就将他一腳踹翻于地,一連狠踹了幾腳才道:“混賬東西,你少爺也是你能賣的?!我父親為聖君儀前近衛,是為國捐軀,上有天聽,下有地顧,中間有皇恩,子孫堂堂正正,自有天地君可依靠!”
何管家被聞之庚踹得仰翻于地,聞之庚像似仍不解氣,不顧何管家大呼小叫,只将他踹得滿地爬,等其他下人進來将何管家拖開,何管家已經是半死不活,出氣多而進氣少了。
而此時,梁公公與萬指揮使都已經走了,聞之庚微微喘着氣,他分明記得萬指揮使走得時候,還看了他一眼,眼神頗有意味。
大不了一生不進考場,不為官,他無欲無求還怕人脅迫,聞之庚挺直了背脊想道。他通揍了一頓何管家,倒是讓下面的下人老實了不少,即便何管家隔日爬起來操持家務,也不再指手畫腳。
這麽過了兩日,聞氏的奔喪的族人才總算到了。
聞之庚門前相迎,大伯卻一身喪服直接與他擦肩而過大踏步地走了進來,他手裏還牽着一個胖乎乎的幼童,徑直地走到靈堂前,對那個嘴裏含着手指的胖童道:“小七,給你父親叩頭。”
“糖、糖。”小七含糊地道。
“先給你爹叩頭!”大伯瞪了他一眼。
“我要糖!我要糖!”小七扭着身子不依,大伯只得讓旁邊的婦人給他塞了一塊糖,那小七含着糖才肯到蒲團上下跪。
而直到此刻,聞之庚方才驚醒,他上前道:“大伯,你這是何意?!”
“你這是跟長輩的語氣嗎?”大伯反問。
聞之庚直到後退半步,低頭道:“大伯,父親膝下雖然子嗣單薄,但還尚有我這個獨子在,大伯為什麽無端端……”
“無端端……”大伯哼了聲,“你看看我們聞氏族人的長相,你再拿鏡子看看你的模樣,你還覺得你是你爹親生的?”
聞之庚略略掃了眼堂前的聞氏族人,大多身材豐腴,圓臉,厚鼻子,他緊抿了下唇:“我長相肖似家母,這又有什麽可奇怪的?大伯,你是長輩,我爹都從沒有懷疑我不是他的孩子!”
“好,看來不把話說清楚,你也不會死心!”大伯揚聲道,“何管家,你來跟他說吧。”
何管家一瘸一拐地從後面轉了出來,他先躬身行了一禮才凄苦地道:“原本我答應過老爺不會把少爺的身世說出來,但是我實在不忍老爺死後連個真正有血脈相連祭祀的子孫都沒有。”
聞之庚指着何管家怒道:“你,你莫非因為前日我教訓你而懷恨在心,所以你信口雌黃!”
“少爺……”何管家幽幽嘆了口氣,“你生于成化乙酉年冬,可是那一年老爺因公去在外,整整一年未歸,這個……在錦衣衛轄所的出入單上能查到,歷年所領的俸祿,本色折色清單上也能查到。少爺,這可是鐵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