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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樓一夜聽春雨。數裏之內,但見這一小小酒館立在茫茫雨煙之中,黃昏夜幕,惟有室內桌案上幾盞燈燭明滅,好似深沉夜色中撒金的一點溫暖夕光。

巫山夜雨一向纏綿,此時已經向晚,小酒館中寥落無人,姬燕歌坐在一隅,撐肘觀看窗畔的細雨游絲。自從上次與沈秋水告別起,她獨自從川西一路而上,經歷數日到了巫山,準備探訪過洛陽、長安幾座名城,等立秋之後再回昆侖。

姬燕歌見店家伏在櫃前打瞌睡,便兀自提着桌上茶壺斟茶。驀地有人搭一搭她的手臂,壺中茶水竟像凝結一般,再也倒不出。

姬燕歌擡頭,眼前已站了一個袈裟加身、須色雪白的老和尚,便合十道:“老師父好。”

老和尚還了一禮,慈眉善目微微一笑:“阿彌陀佛。姬姑娘,別來無恙?”

姬燕歌心下一驚。自己此前從未下過昆侖一步,更和少林從無恩怨,他何從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沈秋水?

她再一回神,卻見原本空落落的小酒館裏已多了三個少林武僧,前幾日和自己交過手的靜虛師太也在列中,不由脫口道:“老賊尼,你找了幫手來麽?我說過,下次相見再不手軟,今日非殺你不可!”

“善哉,善哉,少年人何故言出如此?老衲法名空覺,阿彌陀佛。”

少林寺如今的方丈法名空見,而“空”字輩者都是少林德高望重的老僧,姬燕歌聽他自報名諱,倒也不再和靜虛較勁,只道:“法師跟前,恕小輩無禮。請問法師從何得知我的姓名,又有何指教?”

“踏葉追花,輕功如此神化,加之天賦異禀,老衲一猜便知,定是昆侖派的高徒,何須相問名諱?”空覺雙掌合十,蒼老的聲音不急不緩,道:“老衲此來之意,姬姑娘應當知道。小清涼功、達摩禪功乃少林千年不傳之秘學,僅以口傳,方丈不許輕授,弟子不許輕學,至于旁人偷師,更是聞所未聞。倘有外人偷習功成者,當由本寺方丈廢去此功,數十代以來,嚴令無違。少林此行,多有得罪,還望姬姑娘見諒。”言語雖極客氣,卻已不容反駁。

姬燕歌心下一凜,這才想起前幾日和靜虛交手,無意間施展過小清涼功,不由暗自氣道:這個老賊尼、臭尼姑,我不殺你,你竟這樣暗地使壞,去和老和尚打小報告。廢不廢武功之後再議,我先殺你!

念頭一出,身形立動,足尖輕點淩空而躍,就要向靜虛點去。少林三名武僧同時出手,他們武功雖不高明,卻極有默契,兩兩間仿若聯成一張若有若無的羅網,罔論姬燕歌何等輕功,再也施展不開。

姬燕歌心知動不得手,便出言反駁,朝空覺道:“世上哪來不傳之秘學?只要有人會施,就有人能學。昔日昆侖玉京城中,寶寺空見方丈和我掌門論劍,恰施展了小清涼功,我又恰有一眼之緣。法師也要廢去空見方丈不成?”她伶牙俐齒,起初不過在陳情敘事,但講到自己幾瞬之間學得小清涼功,不免有幾絲得意,唇角忍不住偷偷揚起。

豈料空覺毫不為所動,也微笑道:“此事彼事,豈可并語?姬姑娘,須得罪了。”

姬燕歌環顧四周,見酒館裏除了這幾人外,只有一位戴着紗笠書生模樣的少年坐在一角斟酌,若打起來,縱然自己能逃過三名武僧的結陣,也決逃不過空覺和靜虛聯手,只得慢慢周旋,便道:“少林寺自開派以來嚴令無違,從不接待女客,我小小一個小姑娘若破例,也太罪過。”

空覺不以為意,面目慈藹:“規矩乃為約束世人所制。姬姑娘驚才絕豔,本在世人之外,自不受限制了。”

姬燕歌聽他這麽說,知道再無讨價還價的餘地,心焦得不住用足尖在地上劃着圈兒,眼神瞟來瞟去,不覺瞟到坐在角落的書生身上,忽想出一招下下之策。當即出手如電,身形掠出,伸手去扣那書生的喉頸。

□□忽然,少林衆人始料未及,姬燕歌掠到桌邊,卻比任何人更為驚訝:面戴紗笠的書生少年,竟是沈秋水!

沈秋水欺身側近,一邊翻腕格擋,掌中內力又是一縱,兩人借力便向酒館外掠去。

靜虛怒極,道:“好個妖女!竟敢挾持酒客!”

少林僧衆裏有個膽大些的,悄聲道:“師太……那個……那個酒客,好像是武當派的沈少俠。”

姬燕歌一陣驚愕,她經歷方才一幕,對誰也不再敢輕易信任,不知沈秋水是在幫她,還是與空覺靜虛共演一出戲,一雙眸子驚惶地不住眨動,像驀地受驚的小鹿,恍神間竟失分寸。

沈秋水垂眸微微一笑,朝她耳語道:“還不快走?”說着輕身內力散出,托她借力向前。

姬燕歌輕功本就極高,借了這一把力,再不遲疑,當即影掠空中,如驚鵲踏枝一般,頃刻已在很遠之外了。

靜虛師太随衆人出酒館一看,見是沈秋水,也是一陣錯愕:“是你?”

沈秋水不置他語,微笑道:“師太”,又與空覺見禮。

靜虛見空覺兀自神色淡然,不覺心中不忿,質問道:“你何故放她逃走?”

沈秋水道:“那日師太在場,當知這位姑娘武功根基,一兩百招之外,在下便無勝算。今日出手,也可惜未能攔她得住。”

“一派胡言!”靜虛拂袖大怒,道:“那日方天羽和她過三十招,尚不在話下。怎你堂堂武當派首徒,今日還不及崆峒方天羽?難道斟酒自酌,醉得沈少俠連劍也握不住了?”

沈秋水那日送衆人回各自門派,無意聽得靜虛和空覺談話,深覺姬燕歌不過二八少女,無端被廢武功,實有不忍。現在看靜虛怒目相向,不由也是一恍神,素昧平生,何必為她趟這渾水?口中卻仍是淡淡道:“弟子寄性詩酒,有失常态,還請師太降罪。”

靜虛見他如此,倒不好厲聲責罪,只冷哼一聲,道:“此地離鄂州不遠,我便與空覺師叔同上武當,請你的掌門師父看看,這就是他的好徒兒!”

靜虛與少林衆人漸漸行遠,沈秋水回頭一看,卻見酒館之中,原本自己的座位上坐着一個玄衣男子,面目似隐似現,這般隐去容貌,非武林絕頂高手所不能為,不由心下一動。

那玄衣人微微擡頭,伸出一根手指扣了扣桌案,示意他坐下。

“小朋友,我與你講個故事”,那人形容外貌分明已近中年,聲音卻和少年一般,語氣和緩,聽來卻是詭異森然:“昔日昆侖派中,有青師、白帝兩位不世出的絕頂高手。至于絕頂到什麽程度,全武林之中,除了彼此,前後五百年間,天下無人是他們的敵手。

“後來不知何故,白帝閉關,十數年深居簡出;而青師離開昆侖,遠赴域外,歸隐雲夢大澤。哦,這是題外話,我們不提也罷。

“白帝此生只收了先後兩名弟子。第一名弟子,懷有天人之姿,當年少時,劍術便似出自天地陰陽之造化,修為更參悟至‘無人之境’——于凡人言,所謂靈修之境界,依次為有無之境、有人之境、無人之境。再往上走,便是無有之境,和天人之境,那已近升仙修成之列,不是凡人所能企及了。至于風流絕豔,更不必談;第二名弟子,天賦絕世。世間武功,一點即通,況且輕身功夫出神入化,鮮有人能夠匹敵。

“多年之前,江湖中有一被尊為‘國師’的占蔔師,叫做容峥。容峥死前預言,白帝的兩個弟子,其中一個,他會殺死白帝,卻又因另一個而死。

玄衣人饒有興致地講到此處,喉頭發出低微的笑聲:“小朋友,現在你來猜猜,方才你放走的小姑娘,會是誰呢?”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發兩更,明天開始日更w

文評收藏不要大意的來吧!XD【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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