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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瑤光的影子映在床欄雪壁之間,夕光返照,原是剎那溫柔。爐內的香已經燒完,卻從他衣袖間散出一股極淡的沉香味道。這一抹影子不似平日裏的風流驚豔,卻有如山海一般傲岸寬厚,強大而溫柔。

他伸手探了探慕容的脈象,似是傷勢大愈,忽然道:“龐清霜找過你了?”

慕容臉色一窒,随即微微一笑,手按琴弦緩撥了幾聲,掩飾道:“等回到昆侖,若以後傷勢無礙,大人就不必許我上玉京城了。”

瑤光道:“龐清霜與你說,我未曾察覺那殺人兇手,以致惹此麻煩,誤了弟子們回昆侖的時日,皆因為你療傷封了神識,是不是?”

慕容詫然擡頭:“大人怎麽知道?”他但見瑤光微笑不語,輕聲道:“龐姑娘說得對。我非昆侖弟子,有何身份屢次破例?”

瑤光淡淡一笑,手扶在額間似是假寐,慵懶輕哼:“知交故友,要何身份?”

慕容應了一聲“是”,不敢多言,又垂下眼來按弦撥琴。但聽三兩聲琴音巍然綿長,音律忽轉,似是聽得松濤風浪、鶴唳雲崗之際,窮天塹而極山壑,意境清高而蒼茫。病弱白皙的修長手指卻彈出琴心如此,仿佛舉手之間,已盡得魏晉風流。

琴是國手,人是幹淨明澈的人。他像空中偶然掠過的鶴羽、蓮花上未幹的朝露,溫和堪憐卻不卑微,亦在三年間不經意地打消瑤光所有的疑慮。

慕容彈了一曲,卻不見瑤光說話,一時手按在弦上不敢離開,也不敢開口發問,目光偶然一瞟案上放着的檀木盒,卻見衆多珍奇異寶中有只玉珠,玉珠裏飄離着一道紫色流光,不禁好奇大起,孩子似地伏在一邊察看,呢喃自語道:“返魂珠?”

這時恰有弟子來喚,瑤光起身欲走,聞言側眸一望,只道:“若喜歡,便收着吧。”

瑤光走後,慕容久久凝視着那顆返魂珠,玉暖生煙,在紫色流光深邃的映照下,剔透無暇。他想要探手過去輕撫,然而指尖剛碰到玉珠,卻如同針刺一樣縮回手,好像生怕污濁了世間最無上的珍寶,閉目之後,纖長的睫羽仍在簌簌顫動。

一道銀色耀光好似蓮華在劍刃上流動,化出流雲桃花、白鶴伏虎之象,流光溢彩,令人無法逼視。

然而片刻過後,劍已被主人棄在地上,仿佛它是鏽鐵腐木,不屑一顧。

青年冷哼一聲,道:“黎阿、寒虬兩劍上的心法練成,卻也不過如此。難道歸來墟心法相傳百年,只是這等模樣?”

座下坐着幾人一聽這話,登時惴惴不安起來,只聽一個年長些的欠了欠身,蒼老的聲音響起:“兩把劍上心法的威力自是弱一些,等四劍心法齊集,自然威力翻倍不止。請公子少安毋躁,靜心修煉才好。”

青年聽後不言,又向座下另一人問道:“你的事準備得如何?”

那少年當即道:“各處好手已經到了,随時聽候公子吩咐。”

青年颔首,淡淡道:“諸位辛苦,先下去吧。”待那幾人一走,卻聽他朝着屋內屏風道:“樓夫人聽見了?”

屏上的暗紅桃花用胭脂點染,如同餘燼一般絢爛而陳暗,只聽樓紅萼道:“公子已得兩劍,而泰古劍在昆侖太淵閣上,最不易得,春水劍遠在雲夢大澤,我與公子前去綽綽有餘,何必再召這些人來?”

青年只道:“也不盡然。這群蠢物,有時主意倒不很蠢。夫人既不喜歡,方才那些人,一個也不會活着走出大門。”

樓紅萼一聽這話,心下忽然一寒。她壓上所有賭注投靠的這個男人,他的年華正盛,而他的心卻如同深淵,不可捉摸。

她錯了嗎?

一剎那的失神之後,卻聽那青年道:“夫人自是想我先拿泰古劍。試想昆侖闾阖開、弱水流盡,收得情人屍骨你得償所願。随後或留在昆侖或遠走高飛,從此何必守諾助我?”

這一番話他說得風輕雲淡,仿佛故友間不經意的閑談,樓紅萼卻臉色微變,如被一根看不見的繩索系住了心腑,終于輕嘆一聲,道:“只要能找回琅軒屍骨,我定協助公子到底。如違此誓,便讓我三魂七魄,永世不寧。”

青年聞言,揚唇緩緩一笑,瞬時屋內有如春回大地、溫暖如陽:“希望夫人記住自己的承諾。”就在此時,卻聽有人輕輕叩門,便道:“誰?”

慕容垂着長睫,純淨的美好和秋光的陰影同時集中在這個少年身上,似不真實:“公子,是我。”

青年望着他一挑眉:“我還道你仍在昆侖。瑤光真是待你不薄,竟一路帶到洛陽來,還容你偷偷出來。”

慕容道:“他們都在議事,不曾發現……”

話未完,青年擺擺手,只道:“你有什麽話?”

慕容抿着幾乎發白的薄唇,似乎鼓了很大的勇氣,忽然深深伏拜在地,向他叩了一個頭,顫聲道:“若……若我為公子從昆侖換出泰古劍,公子是否便不再動瑤光大人?”

“瑤光大人……”青年輕輕呢喃着這個詞,凝視着伏在地上的少年,忽地微笑起來,神色和藹:“你沒有武功,更非昆侖弟子,怎麽為我拿劍出來?”

慕容緩緩擡起頭,拼力注視着青年的眼睛,大着膽子道:“我與公子做這個交易,如何?”

“你有什麽資格與我交易?”青年微微笑開:“你每一次來這兒,總是哭鼻子,追問你父兄安不安好,今日竟連這都忘記了。瑤光當真厲害,不動一根指頭就治得你服服帖帖。你之于我,是不是已荒廢了?”

慕容一聽“荒廢”這個詞,登時體如篩糠,清秀的容顏慘白失色,不顧地面冰冷生寒,苦苦哀求道:“不要,公子,不要!公子庇護我父兄姊妹的性命,于我恩重如天,再難的事我也願做。求求公子,求公子不要傷我父兄!”

“你放心,你的父兄安好無恙,現在江寧過得衣食無憂。你這幾日拖住了他,也算有功”,青年俯身輕輕一拍他的臉頰,忽然蹙眉道:“你中毒了?”

慕容垂首顫聲道:“公子要我給瑤光吃的……吃的……我……我不敢,我自己服了。”說着閉目輕顫,仿佛在等待将要臨頭的罪罰,眉眼之間絕望不已。

青年望了一眼他的神色,淡淡道:“我讓你給瑤光的□□卻是好東西,延年添壽、補氣養脈,只是時日一長,修為散盡罷了。自淮王劉安起多少代煉藥失敗,直到玉仙真人經五十年方才煉成。珍貴如斯,你也配吃?”

慕容道:“我不敢給他……”

青年冷冷笑道:“三年間你待在玉京城上都敢,如今不過下幾帖藥,忽然不敢了?”

慕容不敢回嘴,只道:“公子要做什麽,慕容便是交付性命也願意,只是下毒一事,我……”

青年道:“你那父兄姊妹幾人只識詩書教化,唯獨你還有些用處。你起來,我自不會殺你。”

慕容忙道:“公子庇佑我一家性命,恩德此生無以為報,絕不敢再違逆。”

青年從袖中摸了解藥抛與他,不耐地擡了擡手:“還不回去?若被你的瑤光大人發覺端倪,不等我動手,他先殺了你。”

慕容一走,屋內秋光遍地,片刻沉默後,只聽樓紅萼淡淡笑道:“公子真是無情,虧他這般苦苦哀求。”

青年只道:“柔弱其表,堅韌其內。天下風流生誰不憐惜?”

樓紅萼似嘆非嘆道:“真是折了如斯美人。”

青年淡漠道:“世上何來美與不美的棋子,只有好與不好的棋子。”

“那麽,那個小姑娘之于公子,又算得什麽棋子?”

燕赤華演完了一套劍法,恭謹道:“按師父的吩咐,這一套劍法每日練習五十遍,如今已有三個月了。”

姬燕歌為他那被劍磨破的手指上了藥,一面道:“你懂我的意思就好,不把這套劍法練熟已作基石,再高明的招式也無用。”

燕赤華見她今天一直悶悶不樂的,心料她是為找那殺人兇手頭痛不已,努力裝出一副小大人模樣地道:“師父不必着急。我和師伯在,洛大人絕不敢帶你走!”

姬燕歌聽了不禁失笑,搖搖頭道:“我只是覺得這事有些奇怪。”商山四怪先是找她看劍,後來便死了……這幾天來,這些細節仿佛一個無形的索套,有人将它系在她脖頸上,卻不急于收緊。

燕赤華托腮嘟囔道:“弟子看來,其實也不怎麽奇怪啊。商山四怪總愛出言得罪人,也許在那天忽然和誰結了仇;要是有人多年蓄意謀害,憑他們的膽識智慧,竟會毫不察覺?而且,那天辰時剛到,我還見那程太初招搖過市,沒有一點異樣!”

他這話未完,姬燕歌登時臉色劇變,将他拉到跟前,蹲下身急問道:“辰時,你說辰時?小燕,你看錯了沒有,怎知那會兒是辰時?”

燕赤華吓了一跳,仍是道:“弟子用了早膳回房,正聽見那時店家對夥計說‘你看辰時剛到,那海江幫就嚷嚷要菜要飯,去,你與他們送去!’。我聽着好笑,剛一轉頭,就瞧見程太初上樓去,那時不正是辰時嗎?”

姬燕歌料他說的不假,心中卻想:辰時?怎麽會是辰時?那時我屋裏一盤安息香燒完,辰時剛過,程太初正在我這兒看劍,他又怎麽會出現在樓上?

兩個程太初……兩個程太初,這怎麽可能?

燕赤華想了想,忽道:“對了!後來又過了一會兒,有人上樓來,我以為是龐師姐,便跳上房梁躲她,沒想到來的是一個青衣人,那人也上三樓去了。”

姬燕歌一聽“青衣”兩字,心中忽然掠過一個人:沈秋水。腦中似有晴天霹靂炸響,登時空白一片,過了許久,才在心裏不斷道:怎麽會是子珣,他去做什麽?不可能,怎麽會是他?

幾乎在同時,她的心裏逐漸浮起一個更可怕的想法:若是他上樓後見商山四怪已死,他為什麽不說,而是乘舟回武當?

姬燕歌沉默了一會兒,終于薄唇輕動,開口一字一句地問道:“小燕,那個青衣人是不是武當派的沈秋水?”

燕赤華微微詫異,随即遲疑了片刻,道:“那人的輕功極好,青影一閃就上去了,我看不出。師父,你疑心是沈公子?似沈公子那樣的正人君子,他怎麽會!對了,那康太泰不也穿青衣嗎?”

姬燕歌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只怕你說的那個時候,康太泰已經死了。”

她緩了緩神,暫把一切擱置在旁,心下暗想:兩個程太初?莫非有人縮骨易容假扮成程太初的模樣?既然程太初可以假扮,那商山四怪也可以假扮。

她曾經在夜裏偷偷看過商山四怪的屍首,看得極仔細,确是真人無疑。

死的是真正的商山四怪,那麽,那日來找自己看劍的是誰?

一陣戰栗惡寒爬上了脊背,姬燕歌心裏徒然一緊,連呼吸也不覺變得沉重。

諸多疑問萦繞在她的心頭,這幾日她夙夜難眠,自是心神疲憊,想了一會兒,但見爐內安息香煙影袅繞,竟伏在案上睡着了。

唐厲托腮看着伏案睡着的人,信手折了一枝梨花伸到她鼻尖下,揚着唇逗巴兒狗似地逗弄。

姬燕歌睡得極淺,花枝才探到鼻尖下,人已醒了,望着他詫然道:“你怎麽來了?”

唐厲作委屈狀,聳了聳肩:“我和大劉二劉去嵩南玩兒了幾天,你怎地翻臉便不認人?”

姬燕歌無心和他玩笑,只道:“你竟不知道,商山四怪已經死了?”

唐厲手中擺弄的花枝一頓,吃驚道:“什麽?”

姬燕歌把事情與他說了,心下稍一遲疑,把燕赤華的話也一并告訴他,兀自沉吟道:“小唐,真是奇怪。我先前覺得有人冒充商山四怪看劍,就算意在黎阿劍上的劍紋心法,短短看過幾眼,又有什麽用處?現在一想,假如……假如……”說到這裏,話音微微發抖,竟是有些害怕。

唐厲聞言眸色漸沉,将手裏剝了一半的桃子丢在一邊,緩緩接口道:“假如冒充商山四怪的是同一個人,那人将他們的身形語氣模仿得惟妙惟肖,處心積慮。而且只看了四眼就能記住劍上心法,小歌,這人有多可怕?”

姬燕歌深深地長嘆一口氣,似是下了極大決心,發問道:“會不會是沈秋水?”

唐厲一愣,瞬間回過了神,怪異地看了她一眼:“小歌,你腦殼總沒有壞吧?就算言語能夠騙人,舉止神态卻騙不過人,這樣皓月清風的武當少俠,他怎麽會殺人?”

姬燕歌心裏也絕不相信是沈秋水所為,聽到這話不禁舒了一口氣,仿佛唐厲說的就是至理一般,稍覺寬慰。

唐厲毫不客氣地伸手順走一塊芙蓉糕吃了,道:“這話你還告訴過誰?”

姬燕歌嘆了口氣,自從聽到“青衣人”一語後,心裏便有個結難解開,托腮悵然道:“就是你啊。”

唐厲一聽,頓時展顏笑開,分明少年人的一派明朗,繼而道:“你想想看,兇手總會用最擅長的手段殺人。譬如你用劍,我會用暗器。你說那康太泰被術法殺死,怎麽會是沈兄?他卻是武當術宗弟子……嗯?術宗?”

術宗!

姬燕歌心中又徒然一凜,忽然間,這些天她腦海裏的無數念頭與懷疑拼成一幅完整的畫面:劍傷,那屍首上兩寸來長的劍傷。

她見過的,那是沈秋水的忘生劍法。

以慢敵快,最是利器。

青衣人,術法和劍法,屍首上的劍傷,那樣的輕功。

姬燕歌心中一陣大恸,恍然似是身在夢中,不知所以。

沈秋水……如非耳聞目見,她至死也不會相信,至今也不敢相信,那個溫然如水、玉竹臨風一般的少年;那個像書生一般纖弱,言語溫存,手執玉簫信口吟詩的少年。

分明那麽溫潤如玉,俊朗而正義坦蕩的人,竟然是那個殺人兇手?

他這般心計深沉、處心積慮,她卻在群豪面前為他作證,甚至癡心妄想,竟想不顧昆侖教法、負盡天下綱常禮矩,差點為他做出贻笑百年的荒唐舉止!

他好,他很好。

唐厲見她臉色不對,不由心疼,忙道:“若真是要奪劍,那天在武林會上他已拿到了黎阿劍,為何還要還你?小歌,你別哭,別哭……好好,我不說了,不說了……”一面拿着小手絹給她拭淚。

沈秋水,你竟一點兒也不愧疚,一點兒也不在乎?只要你開口,黎阿劍給你何妨,寒虬劍給你何妨,什麽都給你又何妨!只要你說一句話,開一開口。

若真是如斯僞君子,難道從一開始,竟已設計好了這個局?

沈秋水。你還想怎麽樣?

唐厲眼前一晃,卻見姬燕歌已脫開他的手掠出客棧外,攔了兩個武當弟子問道:“你們沈師兄哪裏去了?”

那弟子不知緣故,只道:“大師兄和師兄師姐們已回武當去了,這會兒怕是已到雲山渡……”

他的話還未完,姬燕歌已騎着青鹿,向北急奔追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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