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大千世界,也許真有一條川叫做忘川。忘川之上,歸息崖的雲煙游離飄渺,沈秋水策馬漸漸行遠,仿佛即将走入一個紅塵外的天地。
“沈秋水!”
姬燕歌掠下青鹿,使出輕功點花踏葉,轉眼已攔在他面前,凝眸望着那襲青衫隐隐,艱難地緩緩開口:“你沒有什麽話對我說?”
落花有意,流水未必無情。沈秋水見她此刻鄭重非常,只道為了那些小兒女情愫,便道:“姬師妹有什麽話說?”
姬燕歌心下驀地一涼,道:“我來問你什麽,你難道不知?外表像是清高得萬事不沾身,其實設計別人于股掌之中,一朝得逞便不告而別。沈秋水,你好狠毒!”
沈秋水聞言一怔,随即心下微微苦笑。他有懷抱,卻只夠容納天地山川;他有溫暖,卻無法供她遮蔽風雨。
可惜他飽讀道藏經典,二十年的修為心識在面對這種情愫時忽然崩塌,像一只貓兒怯怯地伸出爪子,明知不可碰,卻忍不住悄悄地招惹。不料被她今日當面質問,只有默然無言。
姬燕歌見他不語,只當他已經默認,登時一陣道不出名的苦澀緩緩鋪開,直視着他的眼睛問道:“從頭到尾,你不曾動過一點心念,不曾有過一點愧疚?”
沈秋水澀然開口,緩緩道:“是我愧對師祖訓誨,不配做一個正人君子。是我的癡貪之念,姬師妹何罪?”
姬燕歌不料他坦然承認,甚至沒有任何辯解。可哪怕聽見親口承認,這個殺人兇手依舊眉目溫存,露沾青衫,她也依舊忍不住地心動、貪戀。
姬燕歌心下大亂,手緊緊攥住攏在袖中的劍,掙紮許久,卻終是舍不得對他拔劍,一時眸色逐漸氤氲,反語道:“好,好。只盼你用這樣的手段成為武林盟主,少趨時日,再當得天下共主!”
沈秋水眼中閃過一絲惶然失措。
姬燕歌道:“現在,現在你沒有話對我說?”
沈秋水道:“沒有。”
姬燕歌追問道:“你竟不後悔?”沈秋水壓抑心緒:“我不後悔。”
姬燕歌怔了片刻,猝然轉身。好,我會去解釋一切,而仇無名會替你頂罪——由你的殺親仇人代你受天下唾棄謾罵。
沈秋水,這就是你的複仇嗎?
青鹿像一抹迤逦在忘川邊的影子,踏着秋光落葉一路遠去了。
姬燕歌伏在鹿背上,仰頭一望天上往來的流雲,心下一陣悵然惶然。師父一直說空明寂滅,現在的感覺就是空明寂滅吧?她想。
騎鹿在蜿蜒的山道上走了半個時辰,太陽伴着午後秋暖逐漸西移,襯出山崖下一個策馬留駐的影子。唐厲騎在馬上等她走近。
兩人從日暮走到深夜,從雲山渡口走回洛城之郊,唐厲耐着性子放馬緩行,一路竟能落落少言而不去打擾她。等到了洛陽城外,才察覺時近中秋,今日是遠近聞名的西京燈會。
姬燕歌輕輕一皺鼻子,聞到在中原最愛吃的栗子糕的香氣,此刻卻也沒有食欲。
偶一擡頭,卻見洛城東西兩市花燈攢簇,道鋪香塵、寶馬華車,燈火煌煌之間一抹明月青光映在中天,照着盛裝出游的癡男怨女,自是在昆侖從未看到過的人情繁華,一時也不由看怔了。
姬燕歌剛想開口,卻被身後人忽地一撞。
劉玉川劉鴻雲兄弟在小九莊閑來無事,約了幾個唐門朋友一同看燈。劉鴻雲收獲了唐厲一個白眼先是莫名撓了撓頭,等看到他身邊的姬燕歌,才回頭朝劉玉川誇張地口作“哦”狀,當即擠眉弄眼地撺掇道:“老大,你們先挑燈,你們先!”
姬燕歌心下稍慰,道:“什麽叫挑燈?”
唐厲見她有心思說話,立刻來了精神,指着結成五色彩縧的挂燈繩,道:“你看,燈繩上挂着各色燈籠。”
劉鴻雲暗暗對劉玉川使了個眼色,心道:這句不是廢話嗎,姬姑娘有眼睛,豈能看不明白?
又聽唐厲接着道:“燈會上總有各家燈坊做花燈出來比賽,這叫做賽燈。然後這些燈籠就被挂在燈市上,離地十二尺高,花些銀子就能買下,讓燈匠挑下給你。
“當然,要是有本事自己挑燈,便可以不用付錢。
“怎麽樣,中原的燈會不錯吧?”
姬燕歌聽他喋喋不休了許久,只道:“還不挑下來?”
唐厲當即朝她一笑,縱身一點便已掠出,看着半空中各色燈籠:“這個怎麽樣?”
劉玉川皺眉看了看:“老……老大,那個好像是麻姑捧壽,不要不要!”
唐厲放下那燈籠,望着彩繩上成排燈籠,喃喃自語道:“這個顏色太素,不好!那個點歪了龍睛,不好!這個是不是有點大……”
一旁觀燈的小姑娘結着雙丫髻,一見這情形,拉着身邊婦人道:“娘親你看!有人在天上飛來飛去,妖怪!”
劉鴻雲一聽,趕緊放聲喊道:“老大,老大!差不多了,下來!”
唐厲這才托着一盞竹骨十二瓣蓮花燈穩穩落地,自然贏得周圍一片響亮喝彩,等一看燈架上系的綢條,卻皺了皺眉道:“‘平安喜樂’?”
姬燕歌湊近一看,道:“平安喜樂有什麽不好嗎?”
唐厲搖頭道:“我記得應該有一條……”
話未說完,卻見劉家兄弟也提着一盞燈籠落地,劉鴻雲湊近一看,登時臉色通紅:“大哥,我讓你別拿那……”
劉玉川也是臉色大窘:“住嘴!”
劉鴻雲兀自道:“‘緣許三生’,這這這是什麽破簽!給咱們何用!”說着當即挨了兄長的爆栗:“還不住嘴!”
唐厲見狀聳了聳肩,拉着姬燕歌到一邊向燈匠借了筆墨,執着她的手便在燈上一筆一劃題下兩人名字。
姬燕歌疑道:“這也是中原的規矩?”
唐厲卻大着膽子伸手将她環在懷裏,下巴抵在她頸間溫存摩挲,仿佛忠于主人撒嬌的大狗,得逞似地悶笑道:“是啊。”
姬燕歌向來視他做知交故友,打架玩鬧毫無禁忌,這一舉動卻明顯不在玩鬧的範疇內,此刻心下莫名一亂,臉紅道:“快放開,我要回客棧!”
唐厲索性演得沒臉沒皮,微笑道:“不放。”豈料肋間一麻,姬燕歌已點了他的xue道,氣哼哼地返身騎着青鹿就走。
唐厲心下一愣,呢喃道:“還真走啊……”卻也無法,趕緊将燈籠一提,策馬追着去了。
隔絕了一切繁華,清冷的月色從客棧後院斜斜照入,才提醒人們這是個冷寂的清秋之夜。
姬燕歌忽然停住了腳步,她在青鹿的眼中看到了異色。
人會欺瞞、會失察,惟有靈畜,才無欺于人。
有人。這個人隐藏得很好。
姬燕歌開口:“誰?”
數道碧煙像天羅網一般朝她罩來,姬燕歌縱出真氣一催,碧煙當即化成一襲碧紗散去:“出來!”
一個人搖着烏木扇從暗處走出來,這個人她認得,他是藥王谷弟子葉英傑。
姬燕歌在和沈秋水回昆侖時曾在藥王谷暫住,一見是他,心下不由道:是他誤傷了不成?
葉英傑似乎看透她的想法,拱了拱手微笑道:“姬師妹,我等你很久了。”說着從袖中取出一小縷青色布片,湊到她眼前:“姬師妹認不認得這個?”
姬燕歌一看,竟是沈秋水穿的青衣一角,心裏已然猜到幾分,仍是按驚不動聲色:“你這是何意?”
葉英傑道:“說白了,姬師妹一定和我一樣,不信是仇無名殺了商山四怪。那時我曾偷偷看過賈太易的屍首,在他攥着的手心裏找到了這個。姬師妹是不是很眼熟?這是沈秋水沈少俠的衣裳。”
姬燕歌只覺一陣惡寒慢慢爬上了脊背,暗自深吸一口氣保持鎮定,微微一笑道:“你既知道了殺人兇手,何不向洛知府告發?”
葉英傑一笑:“告官最多拿到些銀子,我要銀子有什麽用?殺害正道前輩,企圖侵吞四劍,沈少俠名聲掃地,定受江湖唾棄一生。”
姬燕歌道:“那又如何?”
葉英傑一愣:“那又如何,那又如何?沈少俠和姬師妹你有情有意,當日在藥王谷,明眼人誰看不出來?你不會想他被廢武功,囚禁大牢吧?”說到這裏,似乎還怕姬燕歌有所動搖,補充道:“何況據我所知,他和你們昆侖派龐仙子已有嫁娶之約,你的師姐就快成一個罪人之婦,姬師妹,你不會還不為所動吧?這可是殺人之名!”
姬燕歌緩緩道:“你要什麽?”
葉英傑心下暗喜,連忙道:“寒虬劍。”
姬燕歌深吸一口氣,冷冷道:“你休想!”
葉英傑也不惱,狡黠一笑,全不複當初向沈秋水請教武功時的老實:“姬師妹,你可要想好,這可不但事關沈少俠和你龐師姐,若是事傳到江湖上,你們昆侖的名譽……”
姬燕歌久久沉默。
葉英傑抱肩等在一邊,悠然自得。
姬燕歌暗自伸手握住了袖中的劍,無比眷戀地輕輕撫摸劍鞘,開口道:“為沈少俠,不行。為龐師姐,可以。”
葉英傑挑眉不解。
姬燕歌道:“我為本派師姐、為昆侖可以把劍給你,為旁人,你卻是休想。”
葉英傑更覺大奇,暫将要劍的事放在一邊,怪道:“為何為沈少俠不行?你忍心見他受刑?”随即向她伸手:“姬師妹,拿劍來!”
姬燕歌側身一避,顫聲一字一頓地重複:“為沈少俠,不行。為龐師姐,可以。”
葉英傑啞口無言,只覺這個嬌俏的小姑娘不似自己認知的那般容易唬住,相反,她的內心分外強大,只得妥協道:“罷了罷了,就當為了龐仙子,為了你們昆侖派。”
姬燕歌伸手道:“先把東西給我。”
葉英傑聞言大喜:“姬師妹真的願意給我寒虬劍?”說着正要伸出手去,忽然又縮回手,把 那縷青色布條緊緊攥在手裏:“姬師妹那麽高的武功,我信不過。這樣,你先把劍給我。”
冷霜似的月色照滿肩頭,借着月色,姬燕歌的手在顫抖,不光右手,她的全身都在微微顫動。
寒虬劍被她抛在腳邊。
百年來最為神秘的四劍之一,足夠引以為傲的名器,連帶她的尊嚴被扔在腳下,毫無保留地任一個生人觀賞,像一只褪去軟甲的刺猬,任由自己最柔軟的破綻暴露在人前。
“把東西給我!”
葉英傑稍稍一愣,手中布縷已被她劈手搶去,點了火折燒成灰燼,于是趕緊俯身撿起劍不住撫摸,寒虬在他手中森然低吟:“寒虬……這就是寒虬……”忽然譏诮笑道:“啧啧,沈少俠好福氣,有人這樣癡心待他,我當真是羨慕。大名鼎鼎的姬少息姬師妹,你沒了劍,現在如何還能敵我?”
話未完,竟不見姬燕歌身形何時動了,剎那之間已擡手厄住他的脖頸:“你膽敢說一個字,我不光殺你,還要殺整個藥王谷。我說到做到,葉師兄,你可以試一試。”
葉英傑悚然大驚,等頸間力道一消失,自然忙不疊逃也似的奔走了。
姬燕歌獨自站在空曠的後院裏,望見一抹明亮的青光照耀中天,登時只覺腦中天旋地轉一般,風聲磔然,有如利劍當胸透過,痛徹冷徹一陣恍惚。
她放棄了寒虬。她竟為了那個人放棄了寒虬劍,她成了整個昆侖的罪人。
她做了不可原諒的荒唐事。
荒唐。
當葉英傑緊抱着懷中劍走在後院小徑裏,一道白綢鶴影悄然劃破虛空,無聲勒住了他的咽喉。
姬燕歌回到客棧,只見留瑕、黃宗石和江寒煙等幾人圍坐着用點心,燕赤華本想去練劍,無奈被留瑕拖住,只得無聊地托腮旁聽。
只見留瑕晃了晃手中一只玲珑玉瓶,正得意地嬌俏一笑:“聽說給相思之人服下,效果會加倍哦!”
黃宗石嗤了一聲,不屑道:“修道之人,要這何用?你們師父也太寵你,竟任你用生煙暖玉做這些東西!”
“你不要就不要,可不許告發!”留瑕踢踏着腳朝他一吐舌頭,回頭道:“江師兄,你有沒有想送的人啊?”
江寒煙臉色一紅,正在窘迫之際,擡頭一見姬燕歌,當即救星一般靠了過去:“姬師妹,來來,咱們坐!”
姬燕歌在桌邊坐了,兀自不語。
龐清霜走近了,姬燕歌擡頭,卻見她一揚袖,寒虬劍破空飛出:“拿去!”姬燕歌握劍幾步追到僻靜處,望着她道:“你聽見了?”
龐清霜淡淡道:“路過。”
姬燕歌一時無言。
龐清霜第一次仔細直視這個小師妹,不知不覺她已幾乎和自己一樣高,也比自己更明朗、更活潑,思量之間,竟有一些隐約的羨慕和嫉妒。然而念頭一閃即逝,只聽她道:“若我是你,我絕不會把劍給他。愚不可及。”
姬燕歌心下微覺詫異。
龐清霜看了她一眼,神色複雜:“罪人也有妻子,我有何懼?”忽然話鋒一轉,冷冷道:“若你回去有誰問起,便說我罰你跪一柱香,他們自然相信。”
說罷頭也不回徑自走開,白綢似鶴影一般宛轉掠過,驚落窗畔一地銀霜月光。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