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隴頭飛黃土,寒雨濕翠衣。
烏雲蔽日。永陵道上,但見枯柳掩映着一座殘破酒肆,往來馬幫卷起的黃沙還未散盡,已有一翠衫少女騎着青鹿飛奔而來。
姬燕歌回昆侖心切,因此不走景秀意惬的川南水路,轉而取道隴右,以走捷徑。
忽然,只聽青鹿縱起輕叫一聲,昂首立在原地不走了。
姬燕歌擡頭一看,卻見煙沙亂飛,黃宗石、江寒煙和留瑕幾人策馬趕來,又驚又喜,道:“你們怎麽來了?”又看到自己的侍婢含真、華真亦策馬跟随在後頭,不免有些疑心。
黃宗石臉色凝重,望着她半晌,只叫了一聲:“姬師妹。”
姬燕歌來回看了看幾人,問道:“你們怎麽啦,怎麽不說話?”說着翻下鹿背,朝含真道:“含真姊姊,你來說,這是怎麽回事?”
含真正兀自隐忍,看她走到眼前,不由眼眶一濕,想笑卻笑不出來:“姑娘,姑娘還是問黃公子罷。”
姬燕歌心中疑惑更深,望着黃宗石,只聽他道:“前頭有個小酒館。來,咱們進去再說。”
幾人進了酒館臨窗而坐,黃宗石連灌了幾杯茶湯,艱澀開口道:“小歌,你記住。無論怎樣,你都是我黃宗石的師妹。”說着,才從袖中摸出一封信,按在桌上緩緩推到她面前。
“神神秘秘的,還怕我知道麽?”姬燕歌微笑着拆開信看了,臉色卻逐漸由青轉白,睜着眸子不可置信地逐行看完,手裏一顫,如同火燙一般把信扔在桌上,失聲道:“不可能!這是什麽,這是什麽意思?”
說着又忍不住抓起信反複地讀。
信上字跡潦草匆忙,卻是白帝親筆無疑。其中列舉姬燕歌私下昆侖、違令公務、不服訓誨等數條罪狀,最後一條,竟寫着姬燕歌同瑤光逆謀毒害師尊,如此重罪,将來瑤臺難入、仙山難登,不必修習,即日逐出昆侖,斷了師徒之名。
姬燕歌只覺條條罪狀無不是莫須有,看到“毒害師尊”那條更覺荒唐無比,怒極想笑,眼淚卻大顆大顆地落下來,将信紙氤氲成一片墨黑。
江寒煙忙道:“師妹,師妹別哭!白帝師伯從雲夢澤回來就心脈虛弱,先前……先前幾日服了瑤光大人送去的一帖藥,當即幻象疊生,似是走火入魔了。這信定是他神志不清時所寫,姬師妹,你萬不可當真!”
黃宗石亦道:“江師弟說的是。小歌,你此刻不必回昆侖,且在中原停留一陣,等白帝師伯的病好轉,你再回來。”
姬燕歌道:“瑤光?瑤光怎會毒害師父?”心思一轉,忽然道:“是他,一定是他……慕容必有問題!我總覺他有蹊跷,那時瑤光送他返魂珠,我借故在上頭抹了藥,只要他把返魂珠交給旁人,那人當即受內息反噬。一定是他,是他把那顆返魂珠給了別人,那人借瑤光的魂息制造幻象。師父病重之時這才信了。”
饒是留瑕平日心思靈活,聽她這一番話亦不由微微愣怔,小心翼翼道:“我自然不信瑤光害自己的師父啦。可是……可是慕容不會武功,他能把返魂珠交給誰?這個人既能悄然出入昆侖,又會極高明的術法,似乎……似乎不太可能啊。”
姬燕歌心下大亂,孩子氣地吸了吸鼻子,道:“他說我害他?十六年了,十六年來他這般對我,如師如父。毒害師尊,哈,毒害師尊!”
天色陰沉,烏雲壓低。酒肆中酒客見一絕色少女掩面而泣,不由紛紛側目,心生幾分憐意。
黃宗石一見,忙拉住她,鄭重道:“你……小歌,我說過了,旁人不再當你是昆侖弟子,你卻還是我黃宗石的師妹。”
江寒煙亦淡淡笑道:“咱們不當你是師妹,為何此刻還來?”
姬燕歌方才心下強忍,眼中早已氤氲起霧,聞言不由大恸,起身到幾人跟前,竟屈膝跪落,含淚道:“幾位師兄師妹,請你們多代我照料師父。我在這裏多謝了!”說着深深一拜。
留瑕揉了揉眼,愀然道:“姬師姐,你……”說着回頭去摸箭筒,将自己的一支小金箭遞給她:“姬師姐,若在中原有人欺侮你,你就一箭射死他!”
江寒煙和黃宗石對望了一眼,終是伸手從寬袖中摸出一卷書,交給她道:“這是燕墟城心法,你師父臨去雲夢澤前給了我,讓我日後轉交給你。現在他……他……罷了,不必再提。姬師妹,你拿去。”
姬燕歌卻不肯受,忽見含真、華真二女提劍就要朝手上橫去,當即迎劍一擋,厲聲道:“你們做什麽?”
含真道:“咱們雖是昆侖侍婢,卻蒙姑娘不嫌,侍經侍香,自有多年情誼。此去相會無期,只有自斷二指,以報昔日恩情。”
姬燕歌手中劍縱出,內息一逼,已将她兩人的劍震斷,道:“我又不是立時死了,留得命在,何妨沒有相見之日?以後斷不可做傻事!”
華真忍淚應了,卻聽留瑕嗚哇一聲哭開,抹淚道:“姬師姐,你走了還有誰陪我玩鬧?要不……要不你拜到我師父門下,做我的師妹?嗚嗚嗚,給你做我師姐也可以啦……”
姬燕歌忍不住破涕為笑,側頭悄然抹去臉上淚痕,望着四周忽道:“小燕呢?”
黃宗石道:“現下掌門更替,我帶他下山怕是不便。你放心,他有瑤光照拂。”
姬燕歌這才點了點頭,只聽窗外雨聲漸起,豆大的雨點打在屋瓦上,轉眼已成傾盆大雨,烏雲斜移,厚厚地遮蔽住整個天幕。
姬燕歌道:“諸位多謝了,咱們就此告別。往後的事,往後再說。”說着推開窗格,身影一動,已縱出酒肆。
黃宗石道:“小歌,你……”
姬燕歌側頭道:“他既與我了斷師徒之名。我是本門棄徒,如何再與其他弟子同處一室?”
黃宗石急道:“小歌,不要賭氣!此地只有咱們,何必拘泥規矩,你要站在外頭淋雨嗎?進來!”
卻見姬燕歌搖了搖頭,緊緊抿着唇立在雨中,頓了一頓,揚聲喚過青鹿就走。
黃宗石道:“你等等!”說着和一行人撐開傘追出酒肆,伸手摸了兩枚冷煙火給她,低聲道:“拿着。等白帝師伯的病勢稍好,我就去找你。”見姬燕歌不受,又道:“小歌,拿着!”
姬燕歌接過來,道:“保重!”說着也不要他遞來的傘,只是回頭輕叱青鹿,頃刻之間,已在數丈之外。
衆人策馬遠望,只見暴風驟雨如白煙一般籠在城頭,那抹青影像一個跳躍的小點,稍一分神,就看不見了。
雲去雨收,驟雨轉小。
姬燕歌一覺醒來,卻見身上衣衫未濕,再一擡頭,只見青鹿口中銜着一片極大的芭蕉葉,努力昂首遮在她頭頂,不由微微笑開,起身攬着鹿頸道:“咱們走罷。”
青鹿朝着西面躍開幾步,只聽姬燕歌澀然笑道:“咱們不回昆侖啦。”青鹿心下疑惑,蹶着蹄子望向主人,似乎在問:那去哪裏呢?
姬燕歌心道:若是平時,去找唐呆子倒也無妨。如今這個樣子,我才不去。何況……若他殺了商山四怪,難道往日隐瞞了大半武功,難道他心計如此之深?
這麽一想,心裏到底生了嫌隙,只俯身對青鹿道:“反正都不認得,去哪裏也一樣。咱們只挑大道走,最後到哪裏就是哪裏。”
如是過了七八天,先後路過乾陵昭陵,又到了一個小小的城鎮,約莫已在華山境內。姬燕歌進城換了身淺檀紅襦衫與牙色系裙,又啓程一路朝南而去。
她從晨朝到日暮,走過繁華市井,走過墟煙農戶,從沿途無數風景裏穿行而過,望着集市上人聲紛紛,屠沽造酒分肉,婦孺相攜出游,不由心下茫然,不知所以。
她這一路走得甚慢,等到了河南府內,身在襄陽城外,已是十幾日之後。
姬燕歌看了看夕陽将墜,只道:“襄陽城門已關,咱們不必進城,在城郊找一家農戶投宿,好不好?”
說着牽着青鹿北去,只見襄陽城郊依稀坐落着幾家農戶,炊煙稀薄,又朝前走了五六裏,又有十幾家農戶,院外圍着整齊的木籬,家中正起炊煙,心道:就是這裏吧。
于是走到一家院外,正見一名中年婦人俯身挑水,便揚聲道:“大娘,可否在您家投宿幾天?”
那婦人穿着一身蒼青色長衣,原來是一位孀婦,見她容貌嬌豔,穿得頗為體面,心道分明是位嬌貴小姐,如何獨身到此地來,警覺道:“姑娘打哪裏來?”
姬燕歌茫然片刻,竟不知如何回答,只道:“我從西面來。大娘若讓我小住幾天,我自不會不給銀子。”
那婦人想了想,道:“你給多少銀子?”見她遞了一塊銀子進來,約莫卻有二十兩,終于道:“好吧,姑娘請進。”
姬燕歌一笑,跟她進了廂房,問道:“大娘怎麽稱呼?”
那婦人從竈頭端了幾碟小菜來,道:“大家都叫我阮姚氏。小戶人家,沒有什麽油水,姑娘用吧。”
姬燕歌謝過,用了飯菜,心下煩亂不已,自是熄燈就睡。
就這樣過了幾天,阮姚氏見她對飯食要求甚低,又伶俐善言,便也有了幾分熟絡。阮姚氏白天燒炭砍柴,黃昏時便将柴、炭等物拉去集市,以換些小錢度日。
姬燕歌見她俯身拉柴甚是辛苦,便道:“大娘,我來吧。”
阮姚氏道:“你是好人家的小姐,怎可幹這等活?”話雖如此,卻到底起身停了手。
姬燕歌見狀,俯下身去,暗中提氣一運內息,已将兩捆柴抱在左手,右手兀自提了幾擔銀炭,道:“大娘,咱們走吧。”
阮姚氏吃了一驚:“姑娘,你……你……”
姬燕歌同她出了門,向南往襄陽城而去,走了幾裏路,手臂竟不覺得酸痛。
阮姚氏不禁問道:“姑娘莫不是個練家子?”
姬燕歌徘徊中原這一個月,只覺諸事都不合意,遠不如在昆侖那般逍遙自在,已有一口郁氣憋在胸口。
此刻只見日暮黃昏時分,襄陽城內漁樵歸家,孩童歡笑着在巷陌追逐玩鬧,家家戶戶炊煙升起,男女老幼相伴而走,人聲鼎沸之間,竟有一剎心如死灰,茫然無歸。耳邊聽到阮姚氏所言,只是艱澀一笑而已。
夕晖照秋衣,姬燕歌側頭避過金色的光影照在自己發間,心下忽生感慨,暗道:離開昆侖的 青師師叔,還有那個樓紅萼,那些人,是否也曾有一刻和我現下一樣?
小隐于市,卻似流年虛度。
又是幾天後,姬燕歌朝起方醒,卻聽有人趴在窗邊拿石子輕輕地敲:“師父,師父?”
姬燕歌一驚掠出窗外,果見是燕赤華,不禁喜道:“小燕!”
燕赤華飛奔進屋,姬燕歌見他額上一塊淤青,一面拿了傷藥給他塗,一面道:“怎麽碰着了?”
燕赤華只道:“襄陽城中有人見過你,我便沿路挨家地找。城東一家只道我是偷東西的小賊,摸黑就拿衣杵來敲……”話未說完,把小臉一撇,兀自不好意思。
姬燕歌又好笑又心疼,道:“你到底來見師父一面。”
燕赤華道:“師父,我與你一起走!你總不想在這裏住下去吧?”
姬燕歌面色逐漸鄭重,望着他道:“瑤光師伯必待你如親弟子一般,往後你跟着他修習,不可以再私自下山。知道了麽?”
燕赤華道:“師父,你要去哪裏?”
“我要去雲夢大澤。若運氣夠好拿到了春水劍,自會設法送給昆侖。”
燕赤華問道:“什麽,雲夢大澤?師父,你不準備回昆侖了?你不準備回來了?”
姬燕歌沉默片刻,竟似是默認,等看到小男孩兒神色焦急,仍是微笑安撫道:“你放心。青師的弟子亦算是我的師兄,他不會傷我。”
“弟子跟師父一起去。”
“不行,你去不安全”,姬燕歌秀眉一蹙,道:“若你仍念我是師父,就乖乖聽話。趁旁人還沒有發現,明天立即回去。”
燕赤華嘆了口氣道:“瑤光師伯說,白帝師祖已經醒轉。他心脈逆行時所說所寫,皆如癡狂入魔一般,兀自記不得,醒來便問你在哪裏,要你快快回去。”
姬燕歌到底存了幾分芥蒂,聞言怔了怔,道:“小燕,這是真的?”
燕赤華點頭道:“是啊,瑤光師伯昨夜在襄陽城外,親口對我說的。”
姬燕歌大吃一驚,俯身緊緊扶住他的肩膀道:“瑤光來中原了?他此刻在哪兒?”
燕赤華道:“瑤光師伯又連夜趕回昆侖,許是去給白帝護法。”
夜行千裏往返中原,竟只為這一句話。
燕赤華見狀,以為她仍在猶豫,只得從懷裏摸出一個青綢包袱,小心地遞給她,道:“瑤光師伯說,讓你放心做完想做的事,他在昆侖等你。”
只見包袱中有兩柄極長的棠紅色花扇,展開一看,扇面各是張着口猙獰的睚眦面像,稍一觸摸便如烈火炙手,暗金符文繪滿整個扇面。竟是取燭陰龍筋磨成扇骨,相傳為創立昆侖的遠祖所用的利器“天紀羅”。
姬燕歌離了寒虬,身邊正缺一件稱手的兵刃,便收進袖中,忽見兩柄花扇間滾出一粒玉珠。
瑤光的返魂珠觸體生溫,紫色流光輕輕躍動,撞擊着玉殼發出空靈的“砰砰”聲。
姬燕歌眸中剎那氤氲。
燕赤華趁機道:“師父,咱們何時回去?”
姬燕歌心思一轉,搖了搖頭道:“我要先去一趟汴梁。紫微城師兄曾說起過,宋國有一種至寶叫做神息玉環佩,縱是心脈斷絕,借它也可保十年性命。”
“這般神奇的寶物藏在哪裏?”
姬燕歌微微笑道:“就在宮裏。”
“你聽說了沒有,真是奇怪。”“是啊,聽說姬師妹已不是昆侖弟子。”
“昆侖百年來可是鮮少逐出弟子,何況是……”
“姬師妹現下極是兇險。殺了姬少息,立時能揚名江湖,只怕歹人心切。”
在江湖中,壞消息遠勝疾風驟雨,傳得極快。
沈秋水從衆人身後快步走過,青衫如一陣微風輕拂,徑自朝馬廄而去,只見忘憂已在那裏替他刷馬。
忘憂卻不以為意,伸手撫着玉骢馬背,仿佛已看透他的心思:“你要去找姬姑娘。這馬毛純腿長,便是日行千裏也無問題。”說着,又從袖中取出一小方綢緞打開,其中竟包着數十枚金葉子:“這裏沒有一千兩,也總有五百兩,足夠你們到江南一隅過日子。”
那襲霜色衣影刷完了馬,輕輕揚手,已将一封書信隔空送到他手裏。
沈秋水接到手中一看,竟見她連辭師訣別的書信都替自己備好,不由一怔道:“你以為我不會回來?”
還有數個月将任掌門的武當首徒一夜出走。潇灑而瘋狂。
“你若決心走,何必回來?若準備回來,現下就不必走”,忘憂容色恬淡,映在月色下的側顏分外皎潔:“師兄,如果我是你,便一去不再回來。”
沈秋水道:“你幾時準備的?”
“這是兩年前我為自己備下的,只要他情願與我走。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到死不過一世師徒之名”,忘憂微微一笑,眸中平靜如水,毫無漣漪。
就在此時,只聽棧道那頭已有數名弟子掌燈尋來,見了他道:“時辰已到。衆弟子正在練劍坪等候,請大師兄過去指點。”過了半晌,卻見沈秋水凝眸不語,像是在想什麽心事。
那幾名弟子不禁相互看了看,過了一會兒,這才道:“大師兄,咱們走不走?”
忘憂的手停在白馬缰繩上,亦望着他道:“師兄,你走不走?”
山風凝滞,煙月失色。仿佛時間、空氣和天地都靜止在此刻,四周但聞秋蟲鳴蜇,出奇的寂靜。
“大師兄,今夜……今夜不練劍了麽?”
沈秋水眸中忽然現出種種複雜神色,借着夜色的遮蔽,又諸一掩去,輕聲開口道:“咱們去練劍坪。”
忘憂目送着他轉身離去,向來含着溫柔笑意的眼裏忽有流光一閃,複又歸于平靜。
“師兄,我對你既失望,又信服。你會是個好掌門……”她說。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