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從蔡河水門一路而入,經十二道橋、過載樓門,汴梁繁華已可見一斑。
官市東西,人聲紛雜而不亂,次序井然。只見汴河兩岸,吃食茶肆、書鋪商行,琳琅滿目。更兼勾欄瓦肆之中,百戲雜伎,鼎沸喧嚣。比起洛陽的繁盛,卻多了一道莊肅威嚴之風。
雲騎橋上,人們只見一個少女立在橋頭,肩上披着青白色鬥篷,淺淺露出一段松花色襦衫的領口,鴨卵青色裙裾拂過鞋尖,仿佛像一個晴空下的影子,唯有腰際一道玉色系帶迎風招搖,才讓人覺得她真實存在。
亂風拂面。等到風稍停息,往來行人再一看,那少女竟已不見了。
姬燕歌伏在禦內某一殿閣的房瓦上,此刻正逢三衙輪值,守衛卻也極嚴,每過一道門,便有一道口令,且一日三易,若非對這些套路熟稔得很,想要混入宮去,根本行不通。縱是入了宮禁,在無數異寶中找一件神息玉環佩,就如大海撈針,卻要找到什麽時候?
她一時無聊,或逗弄手邊啄泥的燕兒,或扒開磚瓦窺伺殿內的情形,一連兩個時辰,竟不曾有人察覺。
日頭西移,不覺已過午時。姬燕歌在房上伏得久了,腹中不免“咕嘟”了一聲,便四下一看,足尖輕點,仍舊踏着無數房瓦悄悄地出了禁中。
汴梁的風物像一幅水墨畫,在她腳下徐徐展開,姬燕歌側眸瞟了幾眼,只見太學南門半開, 數十位太學生從裏頭步出,手中執卷、意态儒雅,頗有宋風,其中一位赫然便是趙衍之。
姬燕歌眸中一亮,只在足尖打了個旋子,人已盈盈落在地上,道:“趙公子!”
幾位家仆回過頭來打量她,俱是面面相觑,似是道:這位姑娘何時來的?
趙衍之亦是小小吃了一驚,仍是微笑道:“姬姑娘,是你?”
姬燕歌伸指在唇間一比,道:“不要告訴洛大人!”
趙衍之一愣,當即點頭道:“好,姬姑娘找我有事,不妨坐定了再說。”那些家仆在郡王府裏浸淫多年,自然懂得察言觀色,不多時,早已奉茶掌燈不疊。
姬燕歌捧着茶鐘,心不在焉地撇去浮花,望着趙衍之道:“趙公子,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趙衍之道:“姬姑娘請說。”等他聽完姬燕歌的話,伸手輕叩桌案,沉吟道:“宮中藏寶甚多,要拿神息玉環佩卻也不難。”
姬燕歌微笑道:“有你在,自然不難。我看那官家上朝下朝皆有數十人護衛,其他地方想必守衛亦嚴。”
趙衍之大吃一驚:“你已入過禦內了?”
姬燕歌笑而不答。
趙衍之道:“只是在禦內行走多有禮節。宗室一脈,若非朝臣,只有婚喪嫁娶之事,才可奉诏入宮。”說着又一沉吟,側顏已先微微紅了,道:“若用這個辦法,便要委屈姬姑娘當幾天小郡王妃。”
姬燕歌道:“這個不行。将來我走了,你要如何說?”
趙衍之道:“一個月後,官家會駕幸寶津樓,那時禦內車馬嘈雜,也許會有機會。”
姬燕歌生怕一個月等得太久,一時有些猶豫。
趙衍之見她為難,便道:“要讓一個小郡王妃憑空‘消失’,有的是一百種辦法。你走之後,我自有交待。”
姬燕歌心下一凜,也不再忸怩,笑道:“小郡公,勞煩你啦。”
趙衍之見她應了,回頭吩咐家仆:“喬福,你跑一趟。請我母妃處的教養姑姑來。”
那姑姑是教養過數代郡主縣主的老人,言辭行止刻板而嚴苛,等她把入宮禮儀細細地說上一遍,早已過去了三天。宮中的人細心多疑,姬燕歌唯恐出了纰漏,此刻倒也全無焦急之色,一樣一樣問得仔細。
直等教養姑姑走了,她才朝趙衍之眨眨眼,問道:“怎麽樣?”
趙衍之點了點頭,又囑咐道:“淮陰衛氏,家中官至正六品鴻胪寺卿,今納為側妃。你記着,不可錯了。”
這些話于姬燕歌聽來同天方夜譚一般,卻也盡數強記。
到了第五日清晨,便有兩列侍女替她梳妝,但作宋國仕女打扮,着松花色寬袖襦衫、石青色褙子,系九幅杏色绫子裙,繡金描紋,無不精心修飾。
趙衍之着绀青色長袍,腰間佩着禦賜的銀金魚袋,鄭重非常,他留神聽着馬車外響動,心下雖然緊張,卻朝姬燕歌一笑,低聲安慰道:“不必擔心,想是已到了禁中。”
果然,馬車一過凝暈殿,便有宮人前來掀開車簾,行禮道:“請郡公,請姑娘。”
只見宮人皆着櫻草色、秋香色襦衫,行止施然大方,從頭到尾,竟不曾有一人擡頭來看。
姬燕歌低聲道:“官家呢?”
趙衍之失笑,亦低聲回道:“此刻正在早朝,見不到官家。”
兩人從凝暈殿後穿過,只見殿後栽有一片梅樹,仲冬時節蔚然成海,冷風拂面,吹出暗香一片。梅瓣紛然落入瑤迦湖中,恍若銀紅萬點綴在美玉上,映出一抹淡淡的凝暈。
姬燕歌不住贊道:“‘凝暈’兩個字,是不是這樣來的?”
趙衍之負手立在她身後,望着落英臨水,道:“大家出入禁中從未留心,被你一提,倒有道理。”姬燕歌随即一笑。
這時,只見一個內侍打老遠走來。
趙衍之用眼角餘光一瞟,道:“來了。你要的東西能否拿到,就看他的。”
那內侍走到兩人跟前,俯身行禮,煞是老練穩重:“郡爺新禧,姑娘新禧。宮裏賜茶,請。”
姬燕歌知道這個“宮裏”指的就是皇後了,只微笑道:“有勞了。”
那內侍又道:“官家請郡王妃自便。”說到這裏,便有宮人捧着清單禮冊走上前來。
姬燕歌看了看趙衍之,見他點了點頭,伸手翻開禮冊一看,見珍奇異寶記錄在冊的不計其數,不禁暗自咂舌,翻了十幾頁,才見其中一行寫着“神息玉環佩”,心中登時暗喜,當即道:“就是它吧。”
等到內侍宮人們走得遠了,才聽她格格而笑,趙衍之道:“你笑什麽?”
姬燕歌道:“我以為其中必有千難萬難,大不了做個小賊,暗地去偷就是了。不料來得這麽容易。”
趙衍之微笑道:“宮中藏寶甚多,便是一朝失竊,也難發覺。”
姬燕歌道:“咱們走吧?”
趙衍之遙望日升青天,忽然道:“就快退朝了,你想不想看看官家?”
瓊樓玉頂之上,放眼而去,可以遍看整座宋宮。千百殿閣,十回九轉。
此刻早朝方退,從參知政事起,滿朝文武魚貫而出,莊嚴肅穆,一道晨光倏然斜照在殿階之上,仿如白虹貫日,剎那恢弘萬千。
姬燕歌立在檐角,不禁低聲道:“好威武。”
趙衍之負手輕嘆一聲,目光幽遠而深重:“天下名士盡在于此,卻為何屢次不敵蠻夷。譬如文人懷才,如何竟自不遇?”
姬燕歌聞言默然,俯瞰宋宮全景,忽然道:“疆界綿長,本當多屯精兵,再命勇将鎮守。那天我出入禦內,不過是一處不起眼的偏門,幾個時辰裏已換了兩批守衛,只怕禁軍不下四五十萬。那守衛所站的青玉磚上有個深坑,分明是手裏的豹尾槍倚地而立所磨出。青玉磚何等堅固,沒有百十年怎能磨損。想必京師重兵、四方兵弱,從本朝初年就已開始了吧?”
趙衍之心中大震,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許久才道:“賢者衆,則天下興;賢者去,則天下亡。姬姑娘本是宋國兒女,有智謀如此,為何不願回中原為家國出力,卻屈居在西域,和一些江湖客為伍?”
姬燕歌臨風立在檐角,玉色衣帶招搖翩然,仿如一只縱上天去的雁,聞言微笑道:“比如花草樹木,有的在夏末盛開,有的到了仲秋方才吐蕊,至于梅花松花,更在深冬才會綻放。萬物各有其道,恒常不變,豈能要求百花都在春天竟綻?天下衆生,有人願意濟世、有人卻願清修自守。”
趙衍之聽她這麽說,心知挽留不得,道:“我卻仰慕魏晉之風,那時藩王誰人不練部曲、誰人不領精兵?有此骁将悍師,搬師開封府外,先練數月,有不聽號令者,殺。再試之邊疆,有軍功者,賞;怯陣者,再殺。此後一戰一歇,練兵千日,號令一出,敢問天下誰不服我,王孫子弟誰能擋我?”
姬燕歌聽他這一番無心之言,料他野心并不在小,心下微微一驚,只道:“衍之,時辰不早了,咱們下去吧。”
趙衍之自覺失言,“嗯”了一聲,兩人悄然落了地,仍舊乘馬車返回內城。趙衍之與她走在內城街巷,自然少不得人側目留意,好在郡王府家仆甚多,前簇後擁,直把行人攔在數尺之外。
兩人走了片刻,忽聽官道上馬蹄聲由遠及近,馬背上的人相互招呼道:“姬少卿!”
“石大人!”
姬燕歌聞聲回頭,縱是她經歷過無數的瑰麗場面,卻不敵此刻所見剎那的畢生難忘:她看到了一張與她極其相似的青年的臉,俊秀明朗,眸中星沉點點,好不灑脫。
姬海夜正與石歸年拱手施禮,卻不曾注意到這個與自己容貌相近的少女。
長街縱馬,擦肩而過。
姬燕歌目送着他的背影從橋上消失,心中思緒翻湧不定,等到被行人推擠着走了幾步,方覺失态,兀自笑了一笑。
趙衍之道:“咱們此別之後,後會有期?”
姬燕歌問道:“我現下走了,你當真應付得了?”
趙衍之道:“你放心。”
姬燕歌朝他感激一笑,官道之上車馬揚塵,兩人略一拱手,就算是道別。她走了幾步,忽然道:“等等!”說着手中一揚,一卷東西便朝他迎面飛去。
趙衍之接住了攏在袖中,只見那卷軸裏似還包着一件物什,揶揄道:“圖窮見匕麽?”
姬燕歌微笑道:“你打開看看。”
圖窮見匕。
帖是王羲之的蘭亭帖,匕是公孫氏的斷玉匕。
趙衍之心下大震。昔日王、謝兩族式微之後,歷代文人苦尋蘭亭帖而不可得,不料有生之年竟能一見。饒是閱歷如他,亦連聲道:“不敢當,衍之不敢當!”
姬燕歌在鹿背上回頭,盈盈笑道:“小郡公收下罷,來日方長,怎知沒有用處?”說着也不久留,揚聲道“走啦”,青鹿撒蹄奔去,轉眼已化作車馬塵中的一個小點。
數十年後靖康之亂,趙衍之以這蘭亭帖換得五百兵将、靠斷玉匕數度保命,護佑一方百姓南渡臨安。
一路上但見黍離遍野、焦土縱橫,客舟在錢塘羁泊多日。望着江上滾滾白浪,铮铮男兒忽然老淚縱橫,想起這個少女當日語笑盈盈,對自己所說的那一番話,滄海桑田,卻都是幾十年前的舊事了。
正是:富貴與貧賤,百苦不挑人。世事一張椅,誰能坐得穩?渺茫如煙,後人嗟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