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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姬燕歌聽他此言,倒也未覺有疑。

唐門與昆侖聯姻的消息傳開,兩人這場婚事不免震動江湖,直傳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姬燕歌不如閨閣女兒拘束禮節,在大婚前日仍與唐厲上街采辦些小玩意兒。

這些天兩人常去采月軒吃飯,這家的小二認熟了臉,一照面當即道:“公子新禧,姑娘新禧!”

唐厲賞了他一錠銀子,微笑道:“小老兄好會說話。”

小二見這銀子還未鉸過,拈在手裏竟有四五兩重,不禁喜上眉梢,連聲道:“多謝公子,多謝公子!蜀中唐門大名鼎鼎,誰不知明日是公子的好事?新婚燕爾,還用說嗎?”一面又朝姬燕歌道:“小店知道姑娘愛吃滇南的辣子酒,不愛喝甜的膩的,早替姑娘燙好了備着。二位請!”

姬燕歌正朝裏頭走,忽覺身後有一道尖利目光直射而來,不禁回頭去看,卻見四下無人。

店裏食客本盯着這皎然少女瞧,見她回頭,幾十道目光也朝那處看去。

唐厲低聲道:“怎麽了?”

姬燕歌只道自己多心,搖頭道:“沒什麽,咱們進去吧。”

兩人挑了幾樣清爽小菜佐酒,卻聽唐厲道:“小歌,咱們喝一杯。”

姬燕歌托腮笑道:“明日便要喝交杯酒,還差今天一杯嗎?”說着,仍斟了一杯辣子酒幹了。

唐厲把那碧色的梨花酒斟出兩盞,遞與她道:“明日才做夫妻,現在還能做一天情人。陪我喝了這杯痛快痛快。”

姬燕歌嗤道:“酸死了!”一面和他連飲三杯才罷。她的酒量一向很好,今日只飲了四五杯便面色微酡,唐厲怕她不勝酒力,兩人當即同回唐門。

卻說姬燕歌朝凝碧小築而去,迎面忽撞見一個人,正是許久不見的劉玉川:“玉川兄?”

劉玉川道:“姬……不,夫人。說也奇怪,方才在街上總覺得有人跟着。嘿,若我走得不急,倒遇不上你。”

姬燕歌道:“你也覺得有人跟着?”

劉玉川望着她的手面色一窒,随即勉強笑道:“夫人放心,老大的安排定是分毫不差,絕對不會出錯。他這麽高的武功,便是老夫人也能安然無恙,還怕什麽?”

姬燕歌心中一凜:老夫人便是唐厲的母親了,他的母親還在人世,為什麽從不告訴我?忽見劉玉川面色有異,便問道:“我的手怎麽了?”

劉玉川臉上驀然通紅:“沒有沒有,一點也沒有!”他為人忠厚老實,慌還沒撒好,臉便紅透了。

姬燕歌更覺奇怪,道:“做什麽吞吞吐吐的,有話便說,我不告訴旁人。”

劉玉川頓了頓,方道:“夫人請看指甲。”

姬燕歌擡手一看,只見十指指尖隐約泛着青色,心下明白了幾分,淡淡道:“我中毒了麽?”

劉玉川忙道:“夫人別急!其實,其實這也不能叫毒。十瓣曼陀羅用來做麻沸散,服之當即睡去,三四個時辰才醒。夫人中的是世上罕見的天心曼陀羅,服下兩三天後才會起效,一醉要過十幾日才能醒。”

姬燕歌心道:這呆子,忽然這麽笨!答應便是答應了,還怕我反悔嗎?不覺又好氣又好笑,當即回屋去服了三顆辟毒丹,調息片刻,指尖青色已被盡數逼出。

到了晚上用飯,卻再不見劉家兄弟的影子,她便問道:“你的好兄弟呢?”

唐厲一面給她布菜,一面道:“有些急事,要他們去泉州走一趟。”泉州離蜀中相去甚遠,姬燕歌心中存疑,卻也沒有說話。

暮去朝來,第二日天還未露白,唐門裏外到處紅綢錦緞、銷金喜字,車塵喧嚣遠傳到錦官城每一個角落,城裏彤花如雲,燦然成海,恰也映襯此刻的喜氣。

別院之中,侍婢喜婆碌碌進出,手上或捧衣箱,或捧金玉首飾。妝奁一開,只見鏡中人檀唇鳳目,一身丹朱八色暈銷金衣裙襲地,寶光流轉,容色逼人。

一名喜婆出了屋,笑道:“老生還不曾見過這般好看的新婦!”一粉衫侍婢低聲道:“新夫人生得雖美,不知怎的,我看卻有幾分戾氣。”

那年長些的喜婆作勢一揮手,道:“夫人的耳力好着,休得多嘴!”

煙蘿指揮侍婢們捧花冠來、簪發梳頭,笑道:“只怕外頭賓客已不少,唐門號令一聲,今日青城派、崆峒派、關中劍派、崂山茅山的掌門都來齊了。”

姬燕歌望着鏡中繁複的仙鴉髻,兀自心想:這呆子雖然有壞心,可總不算很壞。如果當時我不來中原,如今又是怎樣光景?忽然腦中想起沈秋水,不禁微微黯然。

這時,只聽屋外有喜婆道:“請新夫人,外頭齊啦!”

珠冠玎琅,姬燕歌攏着喜帕,只聽外頭人聲沸騰、熱鬧非常,轉念之間,已與唐厲拜了天地、高堂。

忽見一小丫環腳下一滑,手中一碗酒便要傾出,在場高手雖多,卻無人敢搶占風光出這個頭。

姬燕歌眼光從底下瞥見,掀了頭上喜帕揚手飛出,在那小丫環腰間輕輕一托,縱身掠出幾步伸手已托住了酒盞,滴酒未落。

一陣陰風穿堂吹來,朝喜堂而去!

左子敬等人霎時驚愕,殺戮就是在這時開始的。當先四名弟子只覺眼前黑影一動,已被兩柄大斧架在頸間殺了。

唐霜天已闖過第一道門,揚手一斧朝左近砍去,縱聲叫道:“好侄兒,快出來見我!有怨有仇,今日咱們劃下道兒來,你出來!怎麽,你不敢嗎?”

此處與唐門正院離得甚遠,吹打喜樂之聲、賓客喧嘩之聲充盈耳內,倒沒有人聽見這裏的異動。

自認有些功夫的弟子見來了個獨腿怪,心道:好個獨腿老怪物!我等別人把他殺疲了,再上去撿個便宜。

豈料幾十招內他已殺将過來,連斃四五人,衆人一見,誰都不敢獨自上前。

左子敬揚聲怒道:“曹仁!程子敬!你們可是廢物嗎?竟放他過了第一道門!”

那程姓弟子慌道:“師父,弟子豈敢放他進來?”

正這時,卻聽有人一面厲聲大罵,一面瘋也似地沖殺過來:“唐厲!我放着親大哥不認,卻認你做大哥。你毒死他,你竟毒死了他!”劉鴻雲的武功雖然不高,但殺紅了眼,肩上中了一劍也絲毫不懼,慘聲大叫道:“我劉二只大哥一個親人,咱們受唐門大恩留了條命,你便要咱們的命,不如痛痛快快拿去!咱們視你做親兄弟,生死相交,跟你十二年!唐厲,你好可怕!好狠毒!”

他此刻搏命拼殺,聲嘶力竭之際仍不住大聲嚎叫。

左子敬聽得心下發毛,但見劉家兄弟和唐厲同吃同住,一同習武,武功卻不可相提并論。原來唐門極重血脈淵源,教給外姓弟子的雖有劍招,卻沒有劍訣,就如雙手失去其一,武功自然大打折扣。他見兩人瘋狂拼殺,忙道:“武子,你們一齊上!立刻就地殺了!”

一衆左家堡弟子應聲而上。

劉鴻雲小腿肚上中了一劍,仍掙紮着握劍爬起。唐霜天殺到第三道門邊,見他受困也不便搭救,只自顧自往裏砍殺,揚聲道:“劉兄弟,對不住了!”

左子敬冷笑道:“你放了人進來,此刻他救你嗎?殺了!”一名左家堡弟子提劍一招将劉鴻雲格殺。

衆人一面圍攻唐霜天,一面将地上血跡清理得一幹二淨。

姬燕歌這一出手已施展出不俗輕功內力,座下群豪不由叫起好來!在場不乏蜀中要官,聽得群豪喝彩如雷,自矜身份而不肯附和叫好,卻見喜帕驟然一掀,新婦臉上一雙明眸流轉,如同皎然無塵的南海明珠,亦不由贊道:“好個巾帼!姬夫人好武功!”

只是喜帕一掀,這第三聲“新人相拜”已喊不出口,卻見姬燕歌微笑道:“兩心相悅,何必拜些勞什子?”随即捧過滿滿一碗酒,看着唐厲道:“你們中原的禮數好多,我雖記不全,但從此與你同進退、共患難,相守一生此心不二。天地為證!”說着仰頭捧酒便喝。

這酒是二月裏新釀的貴妃紅,入口稍嫌生澀,姬燕歌心下悵然,暗道:過去你雖做了錯事,想來只因急功近利、年少争風。唉,只盼來日我勸得住你。想到此處,便将眉間愁色埋入碗中,仰頭一口飲盡。

唐厲與她對飲了三碗酒,只覺心下雀躍噴薄,暗自道:若你是中原女子,豈能像現在這樣語笑嫣然?世人争愛賢淑仕女,我卻愛你的心熱似火、明朗嬌俏。我雖不能如你一般坦然灑脫,可是我愛你敬你,和你一樣此心不二。等我幹完最後一件事,咱們便去臨安,再也不管江湖的破事。小歌,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了!說着仰頭飲盡最後一滴酒,心中已有了幾分醉态,朝四下團團拱手一圈,道:“多謝諸位今日到場,多謝!江湖若有急難,唐門必當先赴,鋤惡扶正,在所不辭。幹!”

在場群豪見他一向謙遜潇灑,這話卻說得如同武林盟主一般,心中暗自嘀咕,只道他酒意上臉豪言壯語,也不當一回事,紛紛捧酒恭賀道:“是,是!唐門主,姬夫人,幹!恭喜恭喜!”

唐霜天兩把大斧橫掃斜劈,體力雖然不支,卻憑着比仇無名更多的狠厲一路殺進第三道門。無論誰上來迎陣,他只顧不要命似的砍殺。俗話講“高手不敵亡命犬”,衆人見他臂上力道不減,都不敢近身相搏。

正這時,從唐家堡中奔出一個翠衫劍婢,正是煙蘿,冷冷道:“左堡主,動靜這樣大,想教裏頭聽到嗎?”

左子敬有意保存實力,這回帶來的弟子不過六十餘人,他怕煙蘿察覺怪罪,忙讓剩下三四十名弟子一齊上前拼殺。

煙蘿冷嗤道:“圍攻算什麽本領?砍他的腿!”

衆人應聲照辦。當日唐霜天從青城地牢死裏逃生時失了一條腿,現在右腿一被砍傷,當即摔倒在地。

唐霜天被砍中一刀,仍然奮力殺了身邊兩名弟子,大叫道:“唐厲,你出來!縱然我與三弟害你爹爹,長輩的事,卻要你這個小畜生暗地使壞!你出來,有種的便出來!”

煙蘿雖是外姓侍婢,卻得舊門主賞識,得以領會唐門武功,此刻聽他出言不遜更是怒起,當即出劍在他喉間一刺。

唐霜天奮力躍起雙斧揮出,卻見煙蘿手上青鋒一轉,剎那間連出三劍,一劍砍他左手,一劍刺他右肋,一劍點他咽喉,唐霜天扼着咽喉在地上翻滾嘶叫幾聲,當即仆地不動。

左子敬看得一哆嗦,不由自主道:“煙蘿姑娘!”

煙蘿俯身探了探唐霜天的鼻息,這才起身道:“這一件功仍算左家堡的。”

左子敬等人一聽大喜。

煙蘿擦去了劍上血跡,回身朝裏頭走,冷冷道:“打鬥痕跡與血跡清理幹淨,左堡主,這回手腳利落些。”

剪綢結發,又撒過喜帳,江湖人頗好熱鬧,與唐厲最交好的一行人鬧到夜上三鼓方散。

香塵珠簾,朱帳軟塌,端的是三分溫存,七分旖旎。姬燕歌一夜多夢,卻是唐厲先她而醒,低聲道:“想不想睡?昨夜沒有睡好罷?”

姬燕歌搖了搖頭,掙起來道:“啊,今日要新婦洗手作羹。七姐關照過我,險些忘了!你起來,我出去一趟。”

唐厲微笑道:“管這些做什麽?你若困便睡吧,待你醒了,咱們便到臨安去。”說着俯身在她額上一吻,兀自起身出屋與旁人議事。

姬燕歌全無睡意,等他走了,自顧自起來披衣梳發。

卻見門外一名劍婢推門而入,勉強掩起臉上驚惶,只道:“夫人怎麽起了?夫人若困便去睡吧。有什麽事只管叫婢子做。”

姬燕歌望着她不禁心下起疑,眼光朝屋外一望,只見看似不經意,各處卻都有婢子走動,便道:“你起開,我要出門。”

那婢子道:“那,那婢子請公子來。”

姬燕歌聞言蹙眉:“我是唐門的囚犯,你今日不許我出門嗎?”

婢子被她壓得不敢喘氣,忙道:“夫人自是唐門的主人。婢子凃泥之輩,豈敢與夫人相比?是婢子伺候不周,現下便去請煙蘿姑娘來。”

姬燕歌心道:咱們已成全了夫妻之禮,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疑神疑鬼,兀得忒沒意思!于是嘆了口氣,只道:“我不出去就是,你讓所有人退下。”

那婢子猶豫片刻,不敢再違抗,忙應了一聲,出屋吩咐衆人退開。

姬燕歌心下猶是不悅,忽然腦中念頭一動:他還以為我中了天心曼陀羅的毒?我一睡十幾天,他好趁機和昆侖為難嗎?他騙我!他竟騙我!不禁心中怒起,起身推門而出,就要找唐厲問個明白。

走了幾步,忽見回廊之上掉下一個人,竟是垂死的劉玉川。

姬燕歌見他面色青紫,心中大駭,新婚旖旎登時散得一幹二淨,失聲道:“劉大哥?”

劉玉川仰着脖子拼力喘氣,嘶聲道:“他殺了鴻雲,和……姬……快走!”說罷嘴角流下一縷黑血,已然斃命。

姬燕歌一顆心如墜冰窖,忽然返身奪路而去!

仆婦們見新夫人疾電般掠過長廊,吓了一跳,卻聽她厲聲道:“唐厲!唐厲!唐厲!”

所有人都記得,當日夫人怎樣狂叫着門主的名字。

卻見姬燕歌撞進屋內,大聲朝着唐厲道:“那天你發過毒誓,答應我什麽?你騙我!”

唐厲看一襲紅影掠入,臉色幾變,道:“你知道了?”

姬燕歌仍連聲道:“你竟騙我!”

唐厲扔下手中書冊,走近道:“這是我沒做成的最後一件事。小歌,若不是你好奇心盛,等你一覺醒來,我已然陪你去江南再不回來!可你偏偏太聰明。”

姬燕歌道:“劉家兄弟呢?你為何殺他們!”

唐厲臉色驀然一沉:“這個你也知道了?哼,看來你和他們私交不錯。”

姬燕歌猝然擡頭:“你說什麽?”

唐厲凝視着她的神色,似要把她完全看透:“劉家兄弟幼時在武當修習,早與沈秋水關系匪淺。怎麽,咱們成親之前,姓沈的托他帶了什麽話給你。是不是情意綿綿,你侬我侬?”說着便要去拉她的手。

姬燕歌一把掙開,唐厲一怔,随即拉過她的手:“你是我的夫人,我看不得你嗎?”卻見她指尖上的青色早已散去,微微一愣,随即道:“哦,你解了毒了?江南我自會陪你去。可是之前,我非去昆侖不可!”

姬燕歌道:“你敢嗎?”

唐厲微笑道:“你要同我動手嗎?”随即回頭道:“來人。”

四名劍婢當即應聲而入。

“夫人偶感風寒,受涼不适。送她回去休養。”劍婢們應了,拔足上前。

姬燕歌自袖中翻出天紀羅,揚手一道绛影掃去:“誰敢動我?”四名劍婢一齊拔劍迎上,只與她交手了兩三招,四柄長劍已被震脫了手。

唐厲道:“我會傷你嗎?小歌,你終究不信我。”

姬燕歌冷冷道:“我不會再信你!”天紀羅在空中挽出一個花,雙扇交疊淩空朝他刺去。

唐厲揚出烏木扇一擋,兩人一路打出屋縱到庭中,姬燕歌的劍法愈發淩厲,唐厲只守無攻,忽然出了一招“清風拂山崗”,身段手法,俱和沈秋水相似。

姬燕歌心神一恍,唐厲已将扇柄在她頸側劈落,當即暈倒伏地。

衆劍婢只道:“公子……”

唐厲俯身抱起她,淡淡道:“我親自送她回去,下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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